结婚十年,我一直告诉妻子我在研究院就是个打杂的,负责端茶倒水、整理资料。
她信了,也嫌弃了整整十年。
同学聚会她从不带我,亲戚面前她抬不起头,连儿子都说“爸爸最没用”。
直到那天,她实在忍无可忍,拉着我去找院领导讨说法,要替我争个“正式编制”。
推开院长办公室的门,坐在里面的张院士抬头看到我,愣了一下,随即猛地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紧紧握住我的手。
“小方?你怎么来了?快请坐,快请坐!”
站在一旁的妻子愣住了,院长的表情也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而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01
我叫方远,今年三十八岁,在华东应用物理研究院工作了整整十年。
今天早上出门前,我又听到了那句听了十年的唠叨。
“方远,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跟领导提提转正的事?你都打杂十年了,总不能一辈子就这么混下去吧?”
我一边系鞋带一边含糊地应着:“知道了,知道了,有机会我会说的。”
妻子林晓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铲子,脸上的表情我已经太熟悉了——失望、无奈,还有一点愤怒。
“你每次都这么说,十年了,你说了多少次?我姐们儿的老公,哪个不是在单位里混得有模有样的?就你,十年如一日,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
我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
“晚上早点回来,儿子学校要开家长会,这次该你去了。”晓棠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一些,“别总让我一个人去,老师都问我多少次了,说怎么从来没见过方博然的爸爸。”
我点点头,拿起门口的公文包出了门。
包里装的不是什么文件资料,而是一份关于某重大国防项目的阶段性总结报告。
这份报告,涉及国家机密,级别是最高等级。
我叫方远,不是什么打杂的。
我是华东应用物理研究院最年轻的首席研究员,国家某项关键技术攻关项目的总负责人,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专家。
我的真实身份,整个研究院只有三个人知道:院长刘建国、党委书记赵志远,以及我的导师张远山院士。
十年前,我刚博士毕业,就被导师张院士秘密招募进了这个项目。
项目启动那天,张院士把我叫到办公室,表情异常严肃。
“小方,你要想清楚。加入这个项目,意味着你要放弃很多东西。包括发表论文的权利,包括在各种学术会议上露脸的机会,甚至包括你的真实身份。”
“你的家人、朋友,甚至你的妻子,都不能知道你在做什么。对外,你的身份只能是一个普通的行政辅助人员。”
我当时刚和晓棠领证不到一个月,新婚燕尔。
看着她憧憬未来的样子,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头。
不是不担心,而是因为张院士接下来的一句话:
“小方,这个项目关系到国防安全,关系到千千万万个家庭的安宁。你的牺牲,全国人民会记住。”
就这样,我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双面人生”。
在研究院,大部分同事以为我就是个不起眼的行政科员。
在一线科研人员眼中,我可能连打杂的都算不上,顶多是个跑腿的。
每次开会,我只能坐在最后面,听着其他研究员讨论方案,明明他们讨论的东西有很多都是我昨晚熬夜推翻了又重新验证过的,我却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成年人在幼儿园里看小朋友们搭积木,明明知道哪里搭错了,却不能伸手去纠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次次倒塌。
有时候实在忍不住,我会匿名写一些纸条,通过院长转交给相关团队。
刘院长知道内情,每次都哭笑不得地照办。
这些纸条被那些研究员当成“神秘高人的指点”,在院里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我是上面派来的监察员,有人说我是某个大领导的亲信。
各种各样的猜测都有,唯独没有人猜到真相。
我就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
这个国家最高机密项目的总设计师。
十年里,我带领团队攻克了一个又一个技术难关,填补了我国在该领域的三项技术空白。
项目已经进入最后测试阶段,预计明年就能正式交付使用。
那时候,这项技术将彻底改变我国在该领域的落后局面,实现从跟跑到领跑的历史性跨越。
这些话,我只能在心里对自己说。
在晓棠面前,我只是一个在研究院干了十年、连正式编制都没有的临时工。
每个月“工资”只有五千块,加上各种补贴勉强够六千。
实际上,我真正的工资卡里,这十年累积的薪酬已经是一个可观的数字。
但我不能动,因为一旦动用,就会留下痕迹,就可能暴露身份。
我甚至连一张像样的银行卡都不敢办,所有的工资都打在一个保密账户里,要等项目结束后才能正常使用。
这十年,我们一家三口挤在研究院分配的一套老破小里。
五十多平的房子,墙皮都掉了,厨房的水管三天两头漏水。
晓棠有时候会抱怨,说邻居们一个个都搬进了新小区,就我们家还住在这破地方。
每次说到这个,我都只能沉默。
不是我不想改善,而是我不能。
如果突然有钱换房子,别人会怎么想?
一个打杂的临时工,怎么可能买得起房子?
所以这十年,我眼睁睁看着晓棠省吃俭用,看着儿子的衣服永远是表姐家孩子穿剩下的,看着家里的冰箱坏了修、修了坏,就是舍不得换新的。
每次想到这些,我都觉得特别对不起他们娘俩。
但我告诉自己,快了,就快了。
项目结束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而,我万万没想到,项目还没结束,我的“双面人生”就被迫提前揭开了。
02
那天中午,我正在食堂吃饭,手机突然响了。
是儿子班主任打来的。
“方博然爸爸,你好,我想跟你谈谈方博然近期的情况。”
我心里一紧:“老师,博然怎么了?”
“方便的话,你下午能来学校一趟吗?电话里说不方便。”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下午请了假赶到学校,班主任李老师的话让我心凉了半截。
“方博然最近状态很不好,上课走神,作业也不认真完成,成绩下滑得很厉害。”
“更让我担心的是,他变得很孤僻,不愿意和其他同学交流,有时候还会一个人偷偷哭。”
“我问过他原因,他只说了一句话——‘我爸爸是个没用的人,同学们都笑话我。’”
那一刻,我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回到家里,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墙上的时钟指向七点,晓棠还没回来,她在商场做导购,经常要加班。
儿子在房间里写作业,我听到他时不时发出抽鼻子的声音。
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方博然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
他长得很像晓棠,浓眉大眼,本来是个很活泼的孩子。
但此刻,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哭。
“儿子,怎么了?”我走过去,蹲在他身边。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什么。”
“跟爸爸说说,好不好?”
沉默了很久,他才小声说:“爸,你能不能换个工作?”
我心里一酸:“为什么?”
“同学们都说,说我爸爸是个打杂的,说我们家最穷,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呜咽。
我伸出手想抱他,他却躲开了。
这个小小的动作,比什么都扎心。
晚上晓棠回来后,我把自己关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我平时不抽烟,但今天,我需要冷静。
晓棠走进来,看着我,欲言又止。
“老师今天打电话了,说了博然的情况。”她靠在门框上,声音很疲惫。
“我知道了,我下午去过学校了。”
“方远,你到底有没有想过,你就不能找领导说说,给咱们博然争口气?”她的眼眶红了,“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可博然才九岁,你想让他一直被人看不起吗?”
“快了,快了,项目快结束了。”我说。
“什么项目?”她追问我,“你到底在做什么项目?一个打杂的有什么项目?方远,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
“我回屋了。”她转身走了,留下一句话,“方远,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到底是我老公,还是这个家的一个过客。”
那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单位,院长秘书就通知我去会议室。
“方远,你来得正好,张院士来了,说要见你。”
我愣了一下,张院士平时很少来院里,今天怎么突然来了?
推开会议室的门,看到张院士的那一刻,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爷子今年七十一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他看到我,笑着招手:“小方,来来来,坐。”
“张院士,您怎么来了?”
“项目最后的测试方案定下来了,我来看看。”他顿了顿,“还有一件事,你的身份问题,局里已经批了,项目结束后,就可以正式公开。”
我心里一松:“真的?”
“真的,到时候该表彰的表彰,该给的待遇一样不会少。”张院士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方,这十年辛苦你了。我知道你家里压力大,再坚持一下,就快到头了。”
“谢谢张院士。”
“对了,明天院里有个年度总结会,你参加一下。会上我会宣布项目测试的时间安排。”
我点点头,心里有些激动。
十年了,终于要结束了。
然而,我没想到的是,这个即将结束的“双面人生”,会因为一个意外,提前画上句号。
而那个意外的导火索,就是晓棠。
03
那天是周五,晓棠下午休息,说要来院里找我。
“我下午去你们单位,顺便找你们领导聊聊。”她早上出门前跟我说。
我吓了一跳:“你找我们领导干嘛?”
“找你领导说说你的情况啊,让你转正啊。”她说得理所当然,“你都打杂十年了,再怎么说也该给个正式编制了吧?”
“你别去!”我的声音可能有点大,她愣住了。
“怎么了?”她盯着我看,“我找你领导谈谈怎么了?我丢你人了?”
“不是,我是说......”我脑子飞速转着,“我们单位最近在搞考核,领导心情不好,你现在去不合适。”
“那我更得去了,趁领导心情不好,正好卖惨。”她铁了心,“我今天必须去,你别拦我。”
我拦不住她,也不能拦。
拦了反而显得有问题。
我只能祈祷下午开会的时候,她别闯进会议室。
下午两点,院里召开年度总结大会。
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和主要科研人员都参加了。
我当然也在,不过是以“会议记录员”的身份坐在最后一排。
张院士坐在主席台上,正在做项目总结报告。
我正低头假装记录,手机震动了。
晓棠的微信:“我到你们单位门口了,你们领导办公室在几楼?”
我赶紧回复:“今天下午开会,领导不在,你先回去,改天再来。”
“我不信,你肯定在骗我。我已经进来了,问过门卫了,说领导在五楼开会。”
我心里一惊,赶紧起身往外走。
刚到门口,就看到晓棠站在走廊里,正朝这边张望。
“你怎么上来了?”我压低声音。
“你们这楼也没个人拦我啊,我就直接上来了。”她说着要往会议室里看,“你们领导在里面吧?我进去跟他说几句话就走。”
“不行!”我拉住她,“现在在开重要会议,不能打扰。”
“我就说几句话,又不是去闹事。”她甩开我的手,“方远,你怂不怂啊?我跟你说,你今天要是不让我进去,我明天就去市政府投诉你们单位虐待临时工。”
我正要再说什么,会议室的门突然开了。
张院士从里面走出来,大概是出来接电话。
他看到我,笑了笑,正要打招呼,目光落在了晓棠身上。
“这位是?”
“我妻子。”我硬着头皮介绍。
“嫂子好。”张院士很客气地伸出手。
晓棠上下打量着张院士:“你是?”
“我是张远山。”
晓棠眼睛一亮:“你就是张院士?哎呀太好了,我正想找您呢!”
“找我?”
“对对对,我找您就是为了我家方远的事。”晓棠说着就要往会议室里走,“他在你们单位打杂十年了,一直没转正,您看能不能给通融通融,给他个正式编制?”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张院士愣了一下,然后看向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嫂子,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这会儿正在开会,等开完会,我们专门聊这件事,好不好?”
“那也行。”晓棠点头,“那我就在外面等着。”
“不用不用,你先回去,等开完会我让方远带你过来。”
晓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先回去。
临走前,她还叮嘱我:“你别又糊弄我,今天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等她走后,张院士叹了口气:“小方,嫂子不知道?”
“不知道,我一直没敢告诉她。”
“也难为你了。”张院士拍拍我的肩,“这样吧,等会儿开完会,你带她过来,我跟她解释。”
“张院士,能不能再等等?项目马上就结束了,到时候我自己跟她说。”
“瞒不住了。”张院士摇头,“嫂子今天能找上门,明天就能去别的地方。万一她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说了不该说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十分钟后,我站在走廊里,给晓棠打了电话。
“老婆,你回来吧,张院士说要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晓棠的声音:“真的?你没骗我?”
“没骗你,你快来吧。”
二十分钟后,晓棠出现在五楼。
她换了一身衣服,还补了妆。
看得出来,她很重视这次见面。
“方远,你说张院士真的要见我?他是不是要给我一个交代?”她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嗯,他等会儿会跟你说的。”我握了握她的手,“老婆,有些事情,我骗了你,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你骗我什么了?”她疑惑地看着我。
我没有回答,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
推开门的一刹那,我愣住了。
不止张院士在,院长刘建国也在。
更让我意外的是,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
“嫂子来了,快请坐。”张院士站起来,指了指着沙发。
晓棠有些局促地坐下,看看张院士,又看看刘院长。
“张院士,刘院长,我今天来就是想说方远的事。”她深吸一口气,“他在咱们单位打杂十年了,一直没转正。我们孩子都九岁了,一直被人笑话。我不是要你们给他什么特殊待遇,就是希望......”
“嫂子。”张院士打断了她,语气很郑重,“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了?”
“方远他,不是在打杂。”
晓棠愣住了:“那他是什么?”
“他是我们院最顶尖的科研人员,是国家某重大项目的总负责人。”
院长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晓棠看看张院士,又看看我。
“不可能。”她摇头,“他跟我说他在你们这儿就是打杂的,每个月的工资就五千块。科研人员怎么可能就这么点工资?”
“方远的工资待遇,全部走的是特殊渠道。”张院士解释,“因为项目的特殊性,他的真实身份和薪酬都需要保密,只有等到项目结束后才能正常发放。”
“这十年,他的工资卡里已经累积了一笔钱,具体数额我不能说,但足够你们改善生活了。”
晓棠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们在跟我开玩笑吧?”她的声音在发抖,“方远?科研人员?还重大项目负责人?”
“嫂子,我说的是事实。”张院士看向我,“方远,你来说吧。”
我深吸一口气,转向晓棠。
“老婆,对不起,我骗了你。”
“十年前我进这个单位,不是来打杂的。我是被张院士特招进来的,负责一个国家级保密项目。”
“这十年,我每天上班,不是什么端茶倒水,而是带领团队做技术攻关。”
“我的工资也不是五千块,只是除了基本生活费之外,其余的工资全部冻结在一个保密账户里,要等项目结束才能动用。”
“我没有升职,没有发表论文,没有参加学术会议,不是因为我没能力,而是因为不能。项目的一切都需要保密,包括我的身份。”
“我知道这十年委屈了你和博然,是我的错。但我真的没有办法,这是国家任务。”
晓棠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她终于开口了。
“方远,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她看着我,眼眶通红,声音沙哑。
“十年了,你骗了我十年。你说你是打杂的,我就信了。你说你没本事,我就认了。你让我在亲戚朋友面前抬不起头,我忍了。你让儿子在学校被人笑话,我也认了。”
“你现在突然告诉我,你不是打杂的,你是科研人员,你是大人物?”
“你让我怎么信?”
“十年,方远,整整十年。你知道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04
晓棠最终还是相信了。
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而是张院士拿出了一个红头文件。
文件的抬头是某个保密单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项目名称和负责人姓名。
负责人那一栏,写着“方远”。
她拿着那份文件,手一直在抖。
“这真的是你?”她的声音很轻。
“是我。”我说。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纪律要求。”张院士替我说了,“嫂子,这份文件上盖着保密局的章。按照规定,项目组成员不得向任何人透露项目信息,包括家属。”
“方远这十年,不仅仅是对你隐瞒,他对自己父母、对所有人都隐瞒了。”
“他放弃了所有个人荣誉,放弃了正常的家庭生活,甚至连生病都不敢请长假,因为项目离不开他。”
“这种牺牲,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晓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哭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对不起,我先走了。”她说完就往外走。
“老婆......”我喊她。
她没有回头。
我追出去,在走廊里拉住她。
“你听我说......”
“你让我静一静。”她甩开我的手,红着眼睛看我,“方远,我需要时间消化这些。”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今天?还是一直都知道我在骗你?”
“你在说什么?”我不理解。
“你是不是在试探我?看我是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所以你这十年,一直在看我笑话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
“那我问你。”她看着我的眼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会有一个好的前程,所以才一直不告诉我真相?”
“你觉得我这十年对你的抱怨,对你的嫌弃,你都可以忍受,因为你觉得自己是个隐形的大人物,迟早会让我刮目相看?”
“方远,你把我当什么了?你的试验品吗?”
我被问住了。
“我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告诉我?”她问,“如果不是我今天找上门,你是不是要一直瞒着我?瞒到什么时候?”
“项目结束。”我如实说。
“项目什么时候结束?”
“明年。”
“所以如果不是我今天闹这一出,你打算再瞒我一年?”
我沉默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我追都追不上。
那晚她没回来。
我打了很多电话,她不接,发微信也不回。
半夜的时候,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我在我妈这边,你别担心。我只是需要想一想。”
“想什么?”我秒回。
“想我们这十年,到底算什么。”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堵得慌。
05
第二天是周六,我一早就去了岳母家。
岳母张桂花开门的时候,表情很冷淡。
“来了?”
“嗯,晓棠在吗?”
“在屋里,她说不想见你。”岳母让开身位让我进去,“方远,你跟我老实说,你到底干什么工作的?昨天晚上晓棠哭着回来的,我问她什么她都不说。”
“妈,我等会儿一起跟你说。”
岳父林建国坐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我,哼了一声。
“方远,我就这一个闺女,嫁给你的时候,我就不太满意。现在十年过去了,你还是那副样子,你说你让我怎么放心?”
我没有辩解,因为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这十年,我在岳父岳母眼里,就是个没出息的女婿。
中秋节聚餐,其他女婿都是开着小车来,我骑个电动车。
过年发红包,别人都是几百上千,我只能包几十块。
岳母六十大寿,姐姐们定的酒店,我连份子钱都掏不起。
岳父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看我的眼神,都带着那种“我闺女嫁错人了”的遗憾。
这些我都能理解,也都在承受。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但现在晓棠这个样子,我不能再等了。
“爸,妈,我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岳母第一个反应过来:“你说的是真的?你不是在打杂?”
“不是。”
“你是大科学家?”岳父也开口了。
“我不是什么大科学家,但我的工作确实不是打杂,是科研。”
“那你这十年一直骗我们?”岳母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方远,你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会到处乱说?你觉得我们不配知道你的事?”
“妈,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岳母越说越激动,“你知不知道晓棠这十年在外面受多少委屈?她同学聚会从来不带你去,因为怕你丢人;她大姐每次说他们家老公升职加薪,她都得笑着附和,回家就偷偷哭!”
“你就是这么对待她的?”
“够了。”
晓棠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
“妈,别说了。”
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方远,我问你,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再瞒着了是吗?”
“是。”我说,“张院士说了,项目进入了最后阶段,我的身份可以提前公开了。”
“那好。”她点头,“周一,你跟我去见你们院领导,把话说清楚。”
“见院领导?”
“对。”她看着我的眼睛,“我要当面听你们领导说,这十年到底是真是假。我要看到你真正的工资条,看到你真实的职务。”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这十年的委屈,我需要一个交代。”
我理解她的心情。
十年的欺瞒,不是几句话就能翻篇的。
“好,周一我带你去。”
06
周一早上,我带着晓棠来到研究院。
一路上她都很沉默,手紧紧攥着包带,指关节泛白。
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不是对即将看到真相的期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十年的信念即将被推翻,换作谁都无法平静。
电梯到了五楼,我带着她走向院长办公室。
走廊里遇到几个同事,看到我身边的晓棠,都有些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方哥,这你媳妇儿啊?”后勤处的小王打招呼,“嫂子好。”
晓棠勉强笑了笑。
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
张院士走出来,看到我,又看到晓棠,脸上露出笑容。
“嫂子来了,快请进。”
办公室里,除了刘院长,还有一个人。
我不认识他,但他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的,看着像是某个部门的领导。
“方远,来得正好。”刘院长站起来,“这位是省科技厅的高处长,专门来了解项目进展的。”
高处长看到我,眼睛一亮:“你就是方远?久仰久仰,张院士跟我提过你很多次。”
他伸出手,用力握着我的手,晃了好几下。
晓棠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场景,表情有些恍惚。
“嫂子,请坐。”张院士招呼她坐下,然后转向高处长,“老高,这位就是方远的爱人。”
高处长连忙打招呼:“嫂子好,嫂子好。”
晓棠点了个头,没说话。
“那个,方远,你带着嫂子坐,我跟老高去隔壁聊。”刘院长打了个圆场,带着高处长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晓棠和张院士。
“嫂子,今天让你来,是想把方远的情况跟你说清楚。”张院士开门见山。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方远这十年来的聘任文件,每一份都有编号,有保密局的章。”
“这是他主持的几个项目的验收报告,每一个项目都有他的名字,只是对外公开的版本里,他的名字被替换成了代码。”
“这是他真正的工资卡和银行流水,你可以看看。”
晓棠拿起那些文件,一份一份地看。
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好久。
翻到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她的手又开始抖了。
“这上面的数字......”她抬头看我,“是真的吗?”
“真的。”
“也就是说,你每年的......”
“老婆。”我打断她,“这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她的声音高了八度,“方远,你知道我每次去超市都要比较价格,每次买衣服都要等打折,每次看到喜欢的东西都不敢买吗?”
“你知道博然跟我说他想学钢琴,我骗他说太贵了不划算,其实是我们根本付不起学费吗?”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都不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张院士轻咳一声:“嫂子,我能说几句吗?”
晓棠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
“嫂子,方远做这个工作,确实需要保密。这不是他能决定的,是组织纪律。”
“这十年,他看着你们母子受苦,心里比谁都难受。”
“有一次项目特别紧张,他连续工作了72小时,最后晕倒在实验室。醒来第一句话,是‘别告诉我媳妇儿’。”
“他不是不心疼你们,他是把心疼都压在心里了。”
晓棠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好几次,却说不出话来。
“老婆。”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对不起,这十年委屈你了。”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是真的不能。”
“每次你抱怨我没出息,我心里比谁都难受。但我知道,有一天你会理解的。”
“如果你不理解,也是我活该。”
她看着我,泪流满面。
“方远,你真的......太狠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往外走。
我跟着站起来,张院士拉住了我。
“让她冷静一下。”他说,“今天的信息量太大了,她需要时间消化。”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看着电梯门关上,看着晓棠消失在视线里。
手机震动了,是她发来的消息。
“我去接博然放学,晚上回家再谈。”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松了一口气。
至少,她愿意谈。
07
晚上六点,晓棠带着博然回来了。
博然一进门就扑过来:“爸爸,妈妈说你是个大科学家!”
我愣了一下,看向晓棠。
她面无表情地换鞋,没看我。
“爸爸,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跟爱因斯坦一样厉害?”
“比爱因斯坦差远了。”我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那也很厉害!”博然眼睛亮晶晶的,“妈妈说你做的研究对国家很重要,比当经理当老板都厉害!”
“妈妈是这么说的?”
“嗯!”博然用力点头,“妈妈还说,以后再也不怕别人笑话了。”
我看向晓棠,她依旧没看我,转身去了厨房。
“博然,去写作业。”我对儿子说。
“好!”
客厅里安静下来,我走进厨房。
晓棠正在洗菜,听到脚步声,背对着我说:“你不用进来,饭等会儿就好。”
“老婆。”
“别叫老婆,我现在还不想原谅你。”
我靠在门框上,没走。
她洗了很久的菜,洗了又洗,明明已经干净了还在洗。
“方远。”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
“嗯。”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我受了多少委屈。”她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而是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这十年,我看着你每天早出晚归,看着你疲惫不堪的样子,我以为你就是个打杂的,还经常埋怨你没本事。”
“每次你加班到很晚才回来,我都会冷言冷语,说你是装样子给别人看的。”
“现在我才知道,你不是在装样子,你是真的在拼命工作。”
“方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就算不能说实话,你也可以暗示我啊。”
“你就这么看着我无理取闹,看着我骂你没出息,你心里不难受吗?”
“难受。”我说,“但我不能告诉你,也不能暗示你。因为我怕你猜到,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也不行。”
“因为一旦你知道了,你就会表现出来,别人就会看出来。”
“这个项目太重要了,重要到任何一点风险都不能冒。”
“所以你就牺牲我?”她的眼泪掉下来。
“对不起。”
沉默了很久,她抹了抹眼泪。
“算了,不说了。”
她转身继续洗菜。
“你出去吧,我要做饭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方远。”她头也不回地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你让我缓一缓,行不行?”
我点点头,退出了厨房。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一顿还算平静的晚饭。
博然一直在兴奋地问我各种问题,被他妈妈制止了好几次。
吃完饭,晓棠去洗碗,我辅导博然做作业。
等博然睡了,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方远,你过来坐下。”晓棠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我坐过去,她看着电视,但电视根本没开。
“我想了一整天。”她缓缓开口,“从昨天到今天,我想了很多。”
“我想到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你跟我说你进了研究院,我特别开心,觉得嫁了个有前途的人。”
“后来你说你就是个打杂的,我特别失望,觉得自己嫁错了人。”
“现在你告诉我你其实是大科学家,我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方远,你兜兜转转这么大一圈,到底图什么?”
“图这个项目能做成。”我说,“图国家在这个领域不再受制于人。”
晓棠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懂这些,我也是一个中国人。但我也是一个妻子,一个妈妈。”
“你知道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吗?不是让你当大官、发大财,而是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睦睦地过日子。”
“你把自己藏得这么深,连我都不能告诉,这样的日子,你过了十年,我也过了十年。”
“你觉得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个项目要二十年、三十年呢?你是不是要骗我一辈子?”
我被问住了。
“方远,我不怪你骗我。”她看着我,“我怪的是,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陪你承受这些。”
“如果你问了,我会告诉你,我愿意。”
“但你连问都没问,就替我做了决定。”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站起来,朝卧室走去。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晚安,方远。”
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说她愿意。
这句话一直在脑海里转。
08
周二上午,我被叫到了办公室。
刘院长和张院士都在,还有昨天见过的高处长。
“方远,好消息。”刘院长笑着说,“上级部门决定,对你的表彰提前进行。”
“提前?”
“对。”高处长接过话,“省里准备搞一个科技创新表彰大会,你是重点表彰对象。到时候会有媒体采访,你的身份会正式对外公开。”
我心里一紧:“什么时候?”
“下周五。”
“这么快?”
“不能再拖了。”张院士说,“项目已经到了最后的公开论证阶段,你的身份迟早要公开。早一点公开,早一点掌握主动权。”
“而且,这也是对你十年付出的认可。”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可以带家属吗?”
“当然可以。”刘院长笑了,“我们给家属安排了最前面的座位。”
回到家,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晓棠。
她正在晾衣服,听到后手里的动作停了。
“下周五?”
“对。”
“要我一起去?”
“嗯,刘院长说给家属安排了座位。”
她没说话,继续晾衣服。
“老婆,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不是生气。”她背对着我说,“方远,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是在气自己。”
“气自己什么?”
“气自己这十年,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你。”她转过身来,眼眶又红了,“你每次说快了快了,我都以为你在敷衍我。你每次说再等等,我都觉得你在糊弄我。”
“现在我才知道,你说的快了,是真的快了。你说的再等等,是真的需要等。”
“方远,我不是一个好妻子。”
“别这么说。”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这十年,我连她的手都很少拉。
不是不想,而是每次想拉的时候,都会被她的冷言冷语挡回来。
“老婆,是我不好。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没说话,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很久。
晾着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这十年我们摇摇欲坠的关系。
但此刻,风终于要停了。
09
表彰大会那天,我穿上了晓棠特意为我买的新西装。
“还不错。”她上下打量我,“像个正经人了。”
“我本来就是正经人。”
“是是是,你正经,你正经得连自己老婆都骗。”她嘴上抱怨着,手却在帮我整理领带。
博然也穿上了新衣服,兴奋得不行:“爸爸,我要看你上台领奖!”
“好。”
到了会场,我才知道这次的规格有多高。
省委书记、省长都来了,各大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我和晓棠被安排在前排就坐。
身边坐着的都是省内顶尖的科学家,有白发苍苍的老院士,也有跟张院士差不多年纪的专家。
他们看到我,都很客气地点头打招呼。
显然,他们都知道我是谁。
晓棠坐在我身边,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紧张?”我小声问。
“嗯。”她点头,“从来没参加过这么隆重的场合。”
“别紧张,就当是去参加婚礼。”
“你少贫。”
表彰大会开始了,首先是省委书记讲话,然后是省长宣读表彰决定。
念到我的名字时,整个会场都安静了。
“方远同志,华东应用物理研究院首席研究员,某重大科技项目总负责人。该同志扎根科研一线十年,带领团队攻克了多项世界级技术难题,填补了我国在该领域的技术空白......”
晓棠的眼眶红了。
“方远,上台领奖。”省长念完了,朝我点头。
我站起来,走向主席台。
全场响起掌声,我听到身后有一个人鼓掌鼓得特别用力。
是晓棠。
从省长手里接过奖杯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
十年前,新婚燕尔,我答应晓棠会让她过上好日子。
后来,我告诉她我是个打杂的,她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再后来,博然出生,我半夜抱着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哄睡觉,心里想着这个项目到底值不值得。
现在我站在这里,拿着奖杯,看着台下那个眼眶通红、拼命鼓掌的女人。
我想,值得。
因为我的付出,换来的是国家的强大。
而她的付出,换来的是一个完整的家。
“方远,说几句吧。”省长把话筒递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
“谢谢,谢谢各位领导,谢谢我的团队。”
“但我最想感谢的是我的妻子。”
“林晓棠女士。”
全场安静了。
“这十年,我骗她说我在单位打杂。她信了,也嫌弃了我十年。”
“她以为我没出息,以为我不上进,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但她没有离开我,而是一直陪着我,骂着、嫌弃着、抱怨着,但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我。”
“老婆,谢谢你。”
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你这十年,从来没有放弃过我。”
台下,晓棠哭得像个孩子。
博然在旁边给她递纸巾,小声说:“妈妈,别哭了,爸爸在夸你呢。”
全场爆发出善意的笑声和热烈的掌声。
10
表彰大会结束后,我们一家三口被记者团团围住。
有记者问晓棠:“方太太,得知真相后,你是什么感受?”
晓棠想了想,说:“如果说心里没有怨气,那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心疼。”
“心疼?”
“对,心疼他这十年一个人扛着这么多东西。我在外面受的委屈,还可以回家跟他抱怨。他受的委屈,连个说的人都没有。”
记者又问:“那你会不会觉得这十年很不值得?”
“不会。”晓棠摇头,很坚定,“因为我知道,他做的是对国家有用的事。这一点,比什么都重要。”
我站在一旁,听着她的话,眼眶又红了。
回家的路上,博然坐在后座,抱着我的奖杯不肯撒手。
“爸爸,这个奖杯是你的吗?”
“是我们的。”我说,“是咱们全家的。”
“那我可以带到学校去吗?”他眼睛亮亮的,“我要给同学们看,让他们知道我爸爸不是打杂的。”
晓棠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可以,不过要小心一点,别摔了。”
“不会的,我会保护好的!”
车里安静下来,我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婆。”
“嗯?”
“你之前说,嫌我没出息,拉我去见院领导那次,到底怎么回事?”
晓棠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出声来。
“你还记得这个?”
“当然记得,你那天闹得挺厉害的。”
“那是因为我实在忍不下去了。”她白了我一眼,“你知不知道,我妈每次打电话都问我,你家方远什么时候能转正啊?我大姐每次都阴阳怪气地说,妹夫还在那个什么研究院打杂呢?”
“我就想,你打杂都能打十年,我得有多大的忍耐力啊?”
“所以你就去找领导闹?”
“我那是要替你讨个公道!”她理直气壮,“谁知道闹到最后,闹出一个大科学家来了。”
“所以你还是赚了。”
“赚什么赚,我被你骗了十年,这叫赚?”
“你赚了一个大科学家的老公啊。”
“呸,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博然在后座插嘴:“爸爸是大科学家,那我就是大科学家的儿子!”
“对,你是大科学家的儿子。”晓棠笑着回头,“不过以后不许跟同学说你爸爸是打杂的了,知道吗?”
“知道了!”
车子在夕阳下缓缓行驶,我看着身边的妻子,看着后座的儿子,心里暖暖的。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值得。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科研工作者默默奉献、家国情怀的正能量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的研究院及科研项目均为虚构背景,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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