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不是走廊里病人家属的哭声,是隔壁床老太太的护工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那句“阿姨您要理解,我一个人实在照顾不过来”还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她的耳朵。
她躺在病床上,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右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浑身上下能动的只有脖子和右手。麻醉的药效已经退了大半,疼痛从骨髓深处一丝一丝地往上爬,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她体内游走。
五十二岁,沈知意在大学中文系教了二十多年的书。她带过无数学生,发表过几十篇论文,出过两本专著,在学术圈里小有名气。学生们喜欢她,同事们敬重她,她的人生在所有人看来都是圆满的——除了没有结婚,没有孩子。
这不是她的遗憾,是别人替她遗憾的。
“沈老师,您这么好的条件,怎么不找个伴呢?”同事们问过,学生们问过,连学院门口理发店的Tony老师都问过。沈知意每次都笑着摇摇头,不多解释。她不是没谈过恋爱,二十多岁的时候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最后还是散了。散了之后她发现,一个人也挺好的。自由,自在,想看书就看书,想写文章就写文章,周末睡到自然醒,假期背个包就走。
四十岁那年,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地说:“知意,你现在还年轻,觉得一个人好。等你老了,生病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你就知道了。”
沈知意握着母亲的手,温和地说:“妈,我有学生,有同事,有朋友,我不会一个人的。”
母亲闭上了眼睛,带着满心的不甘。
十二年后,沈知意从自家的楼梯上摔了下来,右腿胫骨平台骨折,需要手术。
她一个人在家躺了三个小时,才摸到手机打了120。急救人员破门而入的时候,她躺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身上只穿了一件睡衣,血顺着小腿流了一地。那种冰冷和无助,是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住院两周就能出院,但完全康复至少需要三个月。沈知意躺在病床上,听医生说完这些话,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谁来照顾她?谁来帮她办手续?谁来扶她上厕所?谁来帮她买个苹果?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学生。带过的研究生里,有几个跟她关系很好的,逢年过节都会来看她。可她翻遍了通讯录,怎么也摁不下那个拨出键。他们是她的学生,不是她的儿女。她不想让那些孩子看到她现在的样子——穿着病号服,头发油腻,因为无法下床而不得不在床上解决一切生理需求的样子。
她第二个想到的是朋友。几十年的老友有几个,但都在外地,有的在上海,有的在北京,最远的在加拿大。总不能让人家大老远飞过来给自己端屎端尿吧?
她第三个想到的是同事。学院里有几个关系不错的,但大家都忙,上有老下有小的,谁有工夫来伺候她?
最后她想到了护工。护士站帮她联系了一个,日薪三百,负责擦洗、喂饭、清理大小便、搀扶活动。沈知意看了一眼自己的工资卡余额,咬了咬牙说行。
护工姓刘,四十七岁,是个利索的中年妇女,干活麻利,话不多。头两天还好,到第三天,沈知意就发现了问题——刘姐太忙了,她要同时照顾三个病人,根本不可能一直守在她身边。
隔壁床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姓王,脑梗后遗症,说不清话,大小便失禁。王奶奶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每天轮流来陪护,病房里从早到晚没断过人。大女儿炖了鸡汤,二女儿熬了小米粥,儿子一下班就赶过来,给老太太擦身子、按摩腿、念报纸。
沈知意躺在旁边,看着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动作轻柔地给他母亲擦脸,嘴里还念叨着:“妈,明天我带您孙子来看您,他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您高兴不高兴?”
王奶奶说不清话,嘴角歪斜着,但眼睛里有光,那光落在她儿子脸上,亮得像两颗星星。
沈知意把脸转向另一边,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第四天夜里,她发烧了,三十九度二。刘姐在隔壁病房照顾另一个病人,沈知意摁了三次呼叫铃,护士才匆匆赶来。护士给她打了退烧针,又量了血压和血氧,折腾了半个多小时。等一切安顿好,护士擦了擦额头的汗,随口说了一句:“阿姨,您家属呢?怎么没人陪床?”
沈知意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没有家属。”
护士愣了一下,没再多问,帮她掖了掖被角就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床尾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沈知意盯着那道亮线,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护士那句无心的话——“您家属呢?怎么没人陪床?”
她想起四十岁那年母亲说的话:“等你老了,生病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她当时怎么回的来着?“我有学生,有同事,有朋友,我不会一个人的。”
错了。全错了。
学生有自己的生活,同事有自己的家庭,朋友有自己的牵绊。没有人有义务在你最狼狈的时候守在身边,因为那不是他们的责任。责任这个词,她教了二十多年的书,给学生讲过无数遍“责任伦理”,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它的分量。
第八天,沈知意终于能自己坐起来了。她靠着枕头,拿过床头的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那是去年生日,自己在家里拍的:一个人对着一块小蛋糕,蜡烛是歪的,但她的笑容很灿烂,配文发在朋友圈,写的是“五十一岁,自由如风”。
朋友圈底下两百多个赞,留言都是“沈老师好潇洒”“羡慕您的生活状态”“我也想像您一样不婚不育,活出自我”。
她当时看着那些留言,心里确实是有几分得意的。觉得自己活成了别人羡慕的样子,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对抗世俗的标准。可现在她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身上穿着三天没换的病号服,嘴里是退烧后残留的苦味,隔壁床王奶奶的儿子正在给她喂银耳羹,有说有笑。
沈知意把那张照片删了。
不是因为它不好,而是因为它不真实。
那天下午,她给最好的朋友发了一条很长的微信。朋友叫方敏,在北京一所大学教书,也是单身,比她小两岁,没有结婚没有孩子。她们二十年前就约定好了,老了互相照应,一起去养老院。
她在微信里写道:“方敏,我摔了,腿骨折,一个人住了一个多星期院了。不是不叫你来,是你来了也没用。我今天忽然想明白一件事——咱们以前说的那种‘互相照应’,根本不解决根本问题。你能帮我办住院手续,能帮我请护工,能帮我买个水果,但你不可能在这儿守我三个月的。你也有你的工作你的生活。我以前觉得不婚不育最大的底气是经济独立,现在才发现,钱能买到服务,买不到陪伴。护工能帮我擦身子,但她不会跟我聊天;她能扶我去上厕所,但她不会在我发烧的时候握住我的手说别怕。我不知道这些话跟谁说,只能跟你说。你别担心,我没什么大事,就是忽然想通了。有些选择,年轻的时候觉得是自由,老了才知道是代价。”
方敏秒回了消息:“我下周请假去看你。”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没有再回复,因为她怕自己会哭出来。隔壁床王奶奶的儿子还在念报纸,念的是今天的社会新闻,声音不高不低,像背景音一样填满了整个病房。沈知意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个病房里最孤独的不是王奶奶,而是她自己。
王奶奶有四个子女,有孙子,有一大家子人。她说不清话,动不了身,但她的世界是满的。而沈知意呢,她能说能动能思考,可她的世界是空的。那种空,不是你读多少书、写多少论文、拿多少课题能填满的。它像一口井,年轻的时候你往里面扔石头,听不到回响,以为它很浅。等老了掉进去才知道,这口井深不见底。
出院那天,沈知意对主治医生说:“医生,我想问一下,像我这种情况,出院以后能不能住到康复医院去?我一个人住,家里没有电梯,我上不了楼。”
医生看了看她的病历,又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说:“可以,我帮您联系。但沈老师,康复医院也不便宜,您得有心理准备。”
沈知意点了点头。
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在接下来的人生里,所有的事情都要用钱来解决。请护工要钱,住康复医院要钱,以后去养老院也要钱。她不缺钱,但她渐渐发现,钱能买来服务,买不来那个你最需要的时候守在身边的人。
出院手续是她自己办的。拄着双拐,一点一点挪到收费窗口,排队,刷卡,签字。旁边一个中年女人陪着她父亲来办出院,看了她好几眼,最后忍不住问:“您一个人啊?要不要我帮您拿东西?”
沈知意想说不用,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好,谢谢你。”
那个中年女人帮她拎着东西,一直送到医院门口的出租车上。上车前,女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神色,大概是心疼,大概是感慨。
出租车开出去很远,沈知意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忘了问那个女人的名字。她想说谢谢,但车已经上了高架,回不去了。
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城市,那些高楼、树影、行人,都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看得见,摸不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最喜欢的一句话,是伍尔芙说的:“一个人能使自己成为自己,比什么都重要。”她曾经把这句话写在每一本教案的扉页上,觉得自己活成了伍尔芙笔下的那个人。
可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
成为自己之后呢?那个“自己”老了,病了,摔倒在卫生间的地板上爬不起来的时候,谁来把那个“自己”扶起来?
车拐进了一条窄巷子,刹车的时候,沈知意的腿被颠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阿姨,您到家了。慢点下,不着急。”
沈知意付了车费,拄着双拐站在路边,看着自己住了十几年的那个小区门口。门口那棵梧桐树还是老样子,春天刚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忽然想起来,去年春天,她在树底下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写的是:“一个人,一棵树,一辈子,挺好。”
底下又是两百多个赞。
沈知意苦笑了一下,拄着双拐,一步一步,慢慢地,挪进了小区。
身后,出租车鸣了一声笛,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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