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秋初,全球最后一家录像机制造商停产整十年,一部VHS电影却悄然发行。这是二十年来首部跳过流媒体、直接登陆磁带的影片——世界末日从空想开始。与此同时,黑胶唱片销量涨至三十多年来的最高点,收藏者仍在称赞那种温暖音质和大幅封套的满足感。

但这盘新录像带的画质恰好相反——片子用高清拍摄,放到录像机上播,画面会裁掉一截,层叠噪点和朦胧感随之罩上来。导演罗伯特·多斯桑托斯直说,这个企划真正想要的,并不是VHS介质本身的品质,而是“稀缺”在观众身上引出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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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一划,高画质内容喷涌而出,“笨重落后”的实体格式反而变得诱人了。你需要费力去寻找,才摸得到这份新鲜与怀旧。泰勒·斯威夫特去年发舞女的一生,一口气出了好几种实物版本,连盒带和CD都复刻了一轮——CD说得上是数字载体,可那股“复古感”正拉回一大拨人。再往上一张专辑,标题曲The Tortured Poets Department阴阳有加,嘲笑对方的打字机情怀,恰好敲中了时髦青年偏爱老式机器的做派。

年长的人在回望青春,BBC去年播出的剧集混音带就是一例。年轻的消费者则是把这些“老掉牙”的载体,当作初次打交道的全新介质,借它们触摸没有网络的新奇世界。传播学者A·R·E·泰勒在一本新书里提了句相当精准的话:这些媒介常被包装成“数字灾病的解药”,而新兴技术反倒被贴上“上瘾、反自然、不健康、有害”的标签。

今年流行起来的“模拟包”就很说明问题。包里塞的是纸质书、手工材料这类实体物,目标只有一个——剁掉屏幕使用时间。周末短途旅行被包装成数字排毒体验;美国的育儿博主甚至翻出了VHS录像机,介绍说不仅能避开算法推荐的不恰当内容,还能教会孩子“等待”这门手艺。

走到AI时代,人们对实感、瑕疵感和人味的渴望就烧得更烫了。大公司把消费者当数据矿挖个不停,这股不安已经不只是体现在“想拥有一首歌”而非租来听听。唱片迷、影迷、书迷的反扑,实际上是对无休止的优化与便利踩下的一脚刹车。David Sax早在2016年模拟的反击里就写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评价:黑胶反而更好玩,“恰恰因为它的低效”。听唱片的人必须小心翼翼伺候这个极易划伤的玩意儿,没法跳过,没法重排曲目,只能在唱盘旁边守着。音乐不再识趣退入背景,而是逼人打起精神听着。

往回看,商业嗅觉灵敏的公司早就在“焕新疲劳”的风口上布了局。2023年,柯达推出了三十多年来第一款Super 8摄影机——机身塞进LCD屏幕和SD卡槽。手机App一键就能把iPhone照片变成旧相纸宝丽来。那部世界末日从空想开始虽然先走进了VHS“俱乐部”,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会上线流媒体。导演多斯桑托斯绕着圈子把话说得也明白:眼下,你得先进这个俱乐部,才有资格看到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