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好友邀请来到西班牙巴斯克自治区(País Vasco)。这里位于伊比利亚半岛北部,濒临比斯开湾(Golfo de Vizcaya),与法国接壤,是西班牙最具地方文化与自治传统的地区之一。当地人自豪地称这里为“绿色西班牙(Green Spain)”。踏上这片土地后,沿途所见的风景很快印证了这美誉:连绵起伏的山谷被森林与草地覆盖,大西洋吹来的湿润海风不断深入内陆,带来丰沛的雨水,使这里呈现出层次丰富、风情万种的绿意。无论春夏秋冬,这抹绿几乎从未缺席,始终在大地间绵延流淌。
巴斯克人(Basques)被认为是欧洲现存最古老的民族之一。朋友向我介绍,他们的语言巴斯克语(Euskara)至今仍无法被明确归入任何语系,这种“语言孤岛” (Language Isolate)现象,就像这片土地一样,独立而难以归类。
好友还告诉我,巴斯克自治区由阿拉瓦(Álava)、比斯开(Bizkaia)及吉普斯夸(Gipuzkoa)三个省组成。当日,她带我前往位于吉普斯夸省山谷深处的罗耀拉圣殿(Santuario de Loyola)建筑群,其中包括圣殿、故居塔楼、修道院与中庭等附属建筑,静静坐落在山谷深处。
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巴斯克的春天向来变幻无常,雨水、云层、海风交替出现是这里的常态。然而我抵达的那天,却是罕见的晴天:阳光清晰地照在山坡上,云层被风推向山谷边缘,远处的群山轮廓格外分明。友人再三强调,这样的天气并不常见。在一个以“湿润”著称的地区,晴天反而成了一种意外的礼物,也让罗耀拉圣殿建筑群显得更加清晰、安静,甚至带着一种超现实的清澈感。更重要的是,这既不是旅游旺季,也不是朝圣高峰。因此人烟稀少,路径安静,让人得以真正“走入”,而非随着人潮“匆匆掠过”。山谷、绿荫、阳光、建筑与历史层层叠加,引领人逐渐进入一种沉静的状态。
这里是圣依纳爵·罗耀拉(San Ignacio de Loyola)的出生地。1491年,他出生于阿斯佩蒂亚(Azpeitia)的贵族家庭,年轻时是一名骑士,生活围绕在荣誉、战争与宫廷中。直到1521年,在距离家乡百余公里外的潘普洛纳(Pamplona)保卫战中,一枚炮弹击中他的腿,就此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
他被送回家族城堡疗养。在漫长的卧床期间开始阅读关于耶稣基督与圣人的书籍。这段被迫停顿疗养的时光,成了其生命的转捩点:从以战场为中心的人生,逐渐转向内在的灵修世界。
后来,他前往巴黎求学,并于1540年与同伴共同创立耶稣会(Societas Iesu)。他撰写《神操》(Spiritual Exercises),提出一种以反思、默观与内在辨识为核心的灵修方法。这著作至今仍影响着全球天主教的灵修传统。
耶稣会后来成为天主教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修会之一,以教育、传教与跨文化交流著称。历史上包括利玛窦(Matteo Ricci)、圣方济各·沙勿略(Francis Xavier)等皆出自此修会。甚至去年(2025年)蒙主恩召的教宗方济各(Papa Francesco)亦是首位出身耶稣会的教宗。
进入罗耀拉圣殿的瞬间,有种被对称的圆形空间拥抱的悸动,目光立刻被65米的穹顶吸引住。光线自穹顶缓缓倾泻而下,如灯塔般柔和地游移于殿内。站在中央,一时难以分辨建筑与空间的界线。
圣殿是著名的意大利建筑师卡洛·丰塔纳(Carlo Fontana)的设计,整体呈现意大利巴洛克风格,然而内部装饰却明显受到西班牙丘里格拉风格(Churrigueresco )影响:繁复的曲线、层叠的雕饰与金色细节相互交织,使人不自觉地不断仰望。圆形平面是一种精心设计的空间引导,让视线自然从边缘滑向中心,再被穹顶牵引至更高处。
整个建筑群始建于17世纪,并于18世纪完成。建筑所使用的石材多取自附近的伊萨赖茨山(Monte Izarraitz ),据说当时有数百名工匠参与施工。除了著名的巴洛克圣殿外,建筑群中还完整保留着圣依纳爵故居塔楼(Casa-Torre de Loyola),这座中世纪贵族宅邸被巧妙地嵌入圣殿整体结构之中,成为整个建筑群的核心。它不仅记录了圣依纳爵的成长环境,也让参观者更真切地体会其人生转折点。在此,历史并非像博物馆般被封存陈列,而是被包在当下的空间中。
此时既非旅游旺季,亦非朝圣高峰,圣殿里几乎没有人群流动。这种“空”的状态,反而成为一种难得的体验。我缓慢地穿行于殿内,任由光影变化引领脚步。导游、导览手册,甚至事先做过的研究仿佛都变得多余,只剩下石地上传来的脚步声,以及管风琴反复练习的旋律。此刻,圣殿已不再只是一个参观点,而更像是一处持续发生静默的空间。
离开时,阳光依旧停留在山谷之上。进入时感受到的是震撼,离开时留下的却是一种缓慢而深沉的宁静。在这片远离尘嚣的绿色山谷中,罗耀拉圣殿建筑群保存的不仅是一段宗教历史,更是一种能够让人停下脚步、重新聆听内心的时间。它不只是一个地名或圣地,也是一处让人与自己相遇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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