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奉天城里的秋雨连绵了半月,空气里总能闻见一股沤烂的落叶味儿。
小王名叫王照白,是“留光影楼”的掌柜。说是掌柜,其实就他一个光杆司令,外加一个打杂的学徒阿生。影楼开在老城厢的巷子深处,生意不算红火,但够糊口。王照白是个手艺人,为人刻板,认死理,对着底片和显影液的时间,比对着活人还用心。
怪事,是从入秋的第一场雨开始的。
那天,王照白在暗房里冲洗城里布庄赵老板一家的新式合影。显影液里,相纸渐渐浮现出人影。赵老板,赵太太,小少爷,都在。可就在赵太太的身后,原本该是深色幕布的地方,竟多出半个身子。
那是个女人,穿着民国初年那种宽大的斜襟袄裙,头发绾着,脸孔却像被水晕开了似的,一片模糊,只有一双眼睛,透着股死鱼般的白光,直勾勾地盯着镜头外。
王照白以为是底片受了潮,或是叠影。可接下来的一周,无论是给警署的队长拍单人照,还是给女学生拍毕业照,每一张底片洗出来,那个模糊的女人都在。
位置忽左忽右,有时在角落,有时就贴着客人的肩膀。最瘆人的是,她离镜头越来越近了。
王照白不怕鬼,他怕砸了招牌。到了夜里,他让阿生早早歇下,自己留在暗房里琢磨。到了子时,外面雨停了,暗房里静得能听见药水滴落的声音。
王照白抬起头,目光落在了暗房角落的那面老穿衣镜上。
那是他师父留下的老物件,水银剥落,边缘发黑。此刻,那面镜子并没有照出王照白的脸,而是泛着一层幽幽的、如同磷火般的绿光。光芒流转,镜面仿佛变成了一潭深水,水波翻涌间,一只惨白的手,正缓缓地从镜底向镜面摸索过来。
王照白猛地倒抽一口凉气,连退两步撞翻了显影盆。那只手在触碰到镜面的瞬间,像是碰到了一层无形的膜,再也无法前进,只能焦躁地抓挠着,发出指甲刮擦玻璃的锐声。
“放我出去……”细若游丝的声音,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来,带着绝望的凄楚。
王照白没有逃,他的死理劲儿上来了。他死死盯着镜中那只手,发现那手腕上,戴着一枚成色极老的翡翠镯子,镯子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
这镯子,他似乎见过。
第二天,王照白关了影楼,冒着雨去了城北的茶馆。那里有个说书的瞎老头,专讲奉天城的旧事。
“翡翠裂镯?斜襟袄裙?”瞎老头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掌柜的,你问的可是二十年前,南街沈家大院的那场大火?”
沈家曾是奉天城的首富,沈家大小姐沈素云,生得极美,性子却烈。那年,沈老爷为了攀附权贵,硬是把素云许给了军阀马督军的瞎眼儿子。素云心里早有一个人,是给沈家大宅画壁画的穷画师,叫陆知白。
两人私奔未遂,被沈老爷抓了回来。陆知白被沈家护院活活打死在沈家大院的火巷里,尸骨被扔进了乱葬岗。素云在出嫁前夜,穿着那件定亲的斜襟袄裙,戴着陆知白送她的翡翠镯子,一把火烧了绣楼。
那场火烧了一天一夜,沈家大半宅院化为灰烬。可奇怪的是,废墟里没找到素云的尸骨。人们都说,是素云怨气太重,魂飞魄散了。
“瞎大爷,那沈家大院后来怎么了?”王照白追问。
“烧了就荒着呗。不过……”瞎老头压低了声音,“听说当年大火扑灭后,沈家那面镶嵌在正厅墙上的大铜镜,竟然完好无损。后来沈家败落,那面大铜镜被拆下来,当破烂卖了。”
王照白的后背瞬间冒出冷汗。
他师父当年正是收破烂起家,后来才开的影楼。暗房里那面老穿衣镜,就是那面沈家大院的铜镜改的!
一切都串起来了。沈素云没有死在大火里,她的大火或许只是障眼法,她是被活活封进了那面铜镜里!拍照的底片能摄魂,那女鬼是借由底片的冲印,试图从镜中挣脱!
夜幕降临,王照白回到影楼,没有点灯。他坐在暗房中央,面前摆着那面发着幽绿光芒的镜子。
镜中的手已经变成了半截手臂,袖口是烧焦的斜襟袄裙。那张模糊的脸也渐渐清晰,是一张凄美至极的脸,布满烧伤的疤痕,眼泪流下来,竟化作缕缕青烟。
“你是沈家大小姐?”王照白的声音在暗房里回荡。
镜中的女人停止了抓挠,哀戚地看着他:“帮我……我要见他……”
“陆知白已经死了二十年了。”王照白冷冷地说。
“我知道他死了……可他的魂魄,还在那宅子里等我。”素云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镜面剧烈震颤,“沈万山那个畜生,把我封在镜中,用阳火炙烤我的魂魄,逼我下嫁!我不从,他就把我埋进了火场……我要出去!我要去见他!”
王照白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他是个认死理的人,认了理,就不怕死。
“我帮你破镜而出,”王照白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裁纸刀,“但你必须答应我,事后即刻去投胎,不可伤及无辜。”
素云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重重点头。
王照白深吸一口气,一刀划破了自己的指尖,将鲜血抹在了镜面上。民间有云,血破阴封,镜碎魂出。
鲜血触碰到镜面的瞬间,“砰”的一声巨响,镜子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一股浓烈的焦臭味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紧接着,绿光大作,一只冰冷的手猛地从裂缝中探出,死死抓住了王照白的手腕!
王照白只觉天旋地转,眼前的暗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漫无边际的火海。
他竟被拉进了镜中的世界!
这里,是二十年前那场大火的沈家大院。
烈焰升腾,热浪灼人。王照白痛苦地在地上翻滚,感觉自己的皮肤正在炙烤下剥落。就在他快要窒息时,一双冰冷的手扶住了他。
是素云。在镜中,她不再是模糊的魅影,而是那个穿着斜襟袄裙、戴着裂痕翡翠镯子的痴情女子。
“别怕,跟着我。”素云的声音空灵,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拉着王照白在火海中穿梭,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最后来到了沈家大院的火巷。那是当年陆知白被活活打死的地方。
火巷的尽头,没有火焰,只有一团黑气。黑气中,跪着一具残破不堪的骷髅,它的十指深深地抠进地砖里,保持着向外爬行的姿势。
“知白……”素云扑了过去,抱住那具骷髅,眼泪如血般滴落在白骨上。
王照白惊骇地发现,那骷髅的周围,布满了一道道暗红色的符文,如同牢笼般将它死死锁住。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沈老爷不仅打死了陆知白,还用邪术镇住了他的魂魄,让他生生世世困在火巷,受烈火焚身之苦!
“我来了,我带你走……”素云的双手在符文上疯狂撕扯,手指被灼烧得皮开肉绽,却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没用的。”骷髅的下颌骨开合,发出沙哑如锯木般的声音,“素云,别管我了,你快走……沈万山请了茅山的术士,这镇魂锁,要用至阴之血才能解……”
“我就是要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素云凄厉地喊道,她猛地低头,竟要用自己的天灵盖去撞那符文。
“慢着!”王照白大喝一声,冲上前去拉住了素云。
他是个手艺人,更是个认死理的人。这世间最大的恐怖不是鬼神,而是人心的毒。沈万山父权如天,视儿女为私产,毁了多少人的命!他今天既然撞上了,这理,他非较不可!
“至阴之血,对吧?”王照白看着自己被划破的指尖。民间传说,守阴破阳之人,血可破煞。他常年与底片、药水为伴,游走于阴阳光影之间,正应了这命格。
王照白毫不犹豫地咬破中指,将鲜血狠狠按在了那暗红色的符文上。
“我以光影为引,判你这人间不平事!”王照白大吼。
鲜血触及符文,发出凄厉的尖啸。那暗红色的牢笼如同遇到烈日的残雪,瞬间消融。陆知白的魂魄从骷髅中挣脱出来,化作一个穿着长衫的俊朗青年,只是满身伤痕。
“知白!”素云扑进陆知白的怀里,两人紧紧相拥。二十年的生离死别,二十年的烈火焚心,在这一刻终于得释。
然而,四周的火焰却在这一刻猛地暴涨,沈家大院的虚影开始坍塌。
“不好,镜子的封印彻底破了,这里要塌了!”王照白焦急地喊道,“你们快走!往有光的地方去!”
陆知白拉着素云,回头深深看了王照白一眼:“恩人,你保重!”
两人化作一道白光,冲向天际。而王照白却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周围是无尽的黑暗和下坠的失重感……
“掌柜的!掌柜的!你醒醒啊!”
王照白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他正躺在暗房的地板上,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衫。天已经大亮,阿生正一脸惊恐地摇晃着他。
王照白一把推开阿生,挣扎着爬起来,看向角落。
那面老穿衣镜已经彻底碎成了齑粉,散落一地。而在碎玻璃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王照白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是一枚带着一道裂痕的翡翠镯子,镯子上还残留着淡淡的体温。
王照白将镯子紧紧握在掌心,眼眶莫名地红了。他是个刻板的人,不会落泪,只是觉得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把。跨越二十年的虐恋,两缕残魂在烈火中煎熬了七千多个日夜,终得解脱。而他,作为一个局外人,竟用一指之血,成了他们唯一的摆渡人。
这算是一场爽利,却也满是不甘。
王照白将镯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对阿生说:“去,把门板卸了,今天影楼不营业,我们去趟城北乱葬岗。”
“去那儿干啥啊掌柜的?”
“烧纸。”王照白看着窗外终于放晴的天空,声音沙哑,“给一对苦命人,烧一座纸扎的大宅子。要带庭院,带火巷,还要带一面……干干净净的大铜镜。”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玻璃,折射出点点金色的阳光。暗房里再无半分阴冷,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那个年代的沉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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