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年间,闽粤沿海有座铜山,靠海的南坡是光秃秃的乱石礁,朝北的山坳里却密密匝匝长满老榕树和相思林。
山下有个铜山所,百来户人家,大半靠海吃饭——男人趁着季风下南洋跑船,女人在家晒鱼补网。
镇尾住着一户姓杨的人家,独生子叫杨文澄,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可惜自幼体弱,跑不了船,阿爹咬咬牙送他读了几年私塾,又在县学里挂了名,指望他将来考个功名,光耀门楣。
那年三月,海风回暖,苦刺花开得满山白晃晃的。
杨文澄在屋里闷了整整一个冬天,咳嗽刚好些,便想着上山走走,看看春色。
他阿娘怕他吹了海风又犯病,硬逼他裹了件夹棉的蓝布长衫,又用竹筒装了米汤,催他早去早回。
杨文澄沿着北坡的小路慢慢走,路边相思树垂着细叶,石缝里钻出些不知名的野花,紫的白的都有。
他走到半山腰一处平缓的台地,找了块被太阳晒暖的大青石坐下,刚拧开竹筒喝了一口米汤,忽听得头顶榕树上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抬头一看,一只灰褐色的母猴蹲在树杈上,怀里抱着一只小猴崽,正歪着脑袋看他。
那猴子不大,比寻常的猕猴还要瘦一圈,毛色却油亮。
它见杨文澄抬头,并不害怕,反而顺着树枝荡下来,落在离他两三步远的石头上,把小猴崽放在自己膝盖上,伸出一只爪子朝他勾了勾。
杨文澄觉得有趣,掰了半块随身带的麦饼丢过去。
母猴一把接住,闻了闻,却搁在地上不吃,又朝他勾爪子,这回动作更急了,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催他快走。
“你是要我跟你去?”杨文澄站起来,把竹筒塞回褡裢里。
母猴见他有动的意思,立刻把小猴崽往背上一甩,手脚并用往山坡更高处蹿去。
跑出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确认他跟上了,才继续往前。
山路越走越窄,渐渐没了人踩的痕迹,只有野兽踩出的羊肠小道,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藤蔓。
杨文澄的蓝布长衫被荆棘挂了好几道口子,额头上全是汗,心里打起退堂鼓来。
可那母猴极有灵性,每当他放慢脚步,它就蹲在前面的树枝上等着,一边帮小猴崽捉身上的虱子,一边耐心地望他。
就这么走走停停,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杨文澄听见了水声。
拨开一蓬垂下来的老藤,眼前忽然开朗——一道细细的瀑布从石壁上挂下来,水不大,落在下面一方小潭里,溅起白花花的水沫。
瀑布旁边,藤蔓和苔藓遮掩着一个洞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母猴带着小猴崽钻进洞里,又探出头来朝他招手。
杨文澄犹豫了一下,弯腰钻了进去。
洞口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进去两三步就宽敞了,能直起腰来。
洞里有些潮湿,空气里带着泥土和石头的气味,顶上偶尔滴下一两滴水珠,落在脖子里凉飕飕的。
他摸出火折子吹亮,火光一跳一跳地照亮了洞壁。
那洞不深,走十几步就到了底。
洞底相对干爽,地上铺着些干草和落叶,显然是猴子过夜的地方。
母猴已经蹲在角落里给小猴崽喂奶了,见杨文澄进来,用下巴朝洞壁另一侧努了努。
杨文澄举着火折子照过去,看见洞壁的凹陷处搁着一个东西,用油布裹了好几层。
他伸手取下来,解开系绳,揭开油布——里面是一支雕花木簪,乌沉沉的木质,簪头上刻着并蒂莲花,花瓣纤细精巧,连花蕊都一粒粒分明。
簪子旁边还有一张叠成方块的纸,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有些霉斑,但字迹还能辨认。
他小心翼翼展开那张纸,借着火光勉强看清上面写的是几行小楷:“妾身漳浦柳氏,年十八,父母双亡,投亲不遇,困于此山。
幸遇善人收留,然积劳成疾,自知不起。
此簪乃家传之物,他日若有君子拾得,愿以妾身薄名相告,寻得柳氏宗亲,将此簪交还。
妾身虽死,亦感大德。
柳氏秀娘绝笔。”
杨文澄看完,手微微发抖。
火折子烧到尽头灭了,洞里重新暗下来,只有洞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琢磨:这柳秀娘是谁?
她说“幸遇善人收留”,那善人又是谁?
这簪子和遗书怎么到了猴子住的洞里?
他把簪子和遗书重新用油布包好,揣进怀里,摸索着出了山洞。
母猴和小猴崽没跟出来,大约是要在洞里过夜了。
杨文澄顺着原路下山,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几行凄楚的小楷。
回到家里,天已经黑透了,阿娘急得直跺脚,骂他不知死活,他只说在山上看风景忘了时辰,旁的半个字没提。
往后两天,杨文澄坐立不安,吃饭走神,看书也走神,眼前老是晃着那支并蒂莲簪子和那封遗书。
第三天一早,他跟阿娘说要出门访友,揣上簪子和遗书,搭了一辆去漳浦的牛车,颠簸了大半天才到漳浦县城。
他找了几家老字号的银楼打听那支簪子的来历。
银楼的老师傅接过簪子,翻来覆去看了半晌,说这是漳州一带早年间的工艺,木头是黑柿木,雕工是南门周家的手艺,周家乾隆初年就关了铺子,如今没人做得出这么细的活儿了。
至于这簪子是谁家打的,老师傅摇摇头,说这支簪子少说也有三四十年了,哪还记得清。
杨文澄不死心,又去县衙找户房的书吏查柳氏的户籍。
书吏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员,姓黄,戴着一副铜腿眼镜,翻了大半天的黄册子,忽然一拍大腿:“有了!乾隆十二年,有个柳家从漳浦迁到铜山所去,户主叫柳福来,膝下有个女儿叫秀娘。
后来柳福来病故,他女儿就销了户,不知去向。”
杨文澄心头一跳:“那柳家在铜山所还有没有亲戚?”
黄吏翻了翻册子,摇摇头:“没了。
柳福来是独户迁过去的,连个旁亲都没带。”
杨文澄心里大致有了底。
他谢过黄吏,又在漳浦留了两天,走访了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零零碎碎拼凑出一个往事:柳福来原本是漳浦的普通农户,妻子早亡,带着独女秀娘过日子。
乾隆十二年闹旱灾,地里颗粒无收,柳福来听说铜山所有渔船招工,便带着女儿搬了过去。
谁知他到铜山所不到半年就染了重病,撒手人寰,留下秀娘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举目无亲。
后来有人说秀娘上山采药摔死了,也有人说她投了海,众说纷纭,谁也没个准信。
没想到她是困在山里,被好心人收留,最终还是没熬过来。
杨文澄回到铜山所,心里沉甸甸地压着一块石头。
他想起那封遗书上写的“托善人收留”,那个善人是谁,已经无从查起了。
柳家没有后人,簪子也没处可还。
他思来想去,索性在山脚下找了块朝南的坡地,自己出钱请人立了一座小坟,没有骸骨,只埋了那封遗书的抄本和一支照着原样打的木簪。
下葬那天,他烧了些纸钱,又供了一碗米饭、两碟果子,站在坟前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
这事过后不久,杨文澄的生计忽然顺当起来。
先是县学里的先生主动找上门来,说他的文章大有进益,今年乡试不妨一试。
接着铜山所有个姓沈的船行掌柜,沈掌柜有个女儿叫沈巧芸,年方十七,生得不算多标致,但性情爽利,手脚麻利,能写会算,帮着阿爹管账管得妥妥帖帖。
沈掌柜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杨文澄替一个不相干的孤女立坟的事,觉得这后生心术正、有担当,便托了媒人上门提亲。
杨文澄的阿娘喜出望外,催着他赶紧应下。
杨文澄跟沈巧芸见了一面,两人在沈家的茶寮里坐了小半个时辰,聊的是县学里的功课、船行里的账目、海边的鱼汛,倒也投契。
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成婚那天,杨文澄按规矩要去沈家迎亲。
花轿抬到半路,忽然从路边相思树上跳下一只灰褐色的母猴,怀里抱着小猴崽,在轿前跳了两跳,又蹿回树上不见了。
吹鼓手们都吓了一跳,杨文澄却忽然想起什么,站在路当中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后来他跟沈巧芸说起这桩事,沈巧芸靠在床头听完,想了想说:“那支簪子并蒂莲花,原本就该是两个人的缘分。
柳家大姐自己无缘了,把这份姻缘让给了你。”
杨文澄摇摇头:“哪有什么让不让的。
我不过是替人尽一份心,兴许老天爷看着顺眼,顺手给我添了点运气。”
沈巧芸白了他一眼:“你就犟吧。”
此后杨文澄连考三年,总算中了举人,在漳州府谋了个教谕的差事。
沈巧芸跟着他搬到漳州,开了间小铺子卖海产干货,日子过得不算富贵,倒也平顺安稳。
每年清明前后,杨文澄都会带着妻儿回铜山所,先去海边给柳秀娘那座小坟烧些纸钱,再上山到那个洞里放几个果子。
那只母猴后来再没见过,倒是洞里偶尔会多出几根干净的树枝,像是被人特意摆过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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