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闷。
江南的梅雨季,空气里总像绞着一股黏稠的湿气,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张海明推开“婉香馆”那扇斑驳的朱漆木门时,门轴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嘶哑,像是女人的指甲在生锈的铁板上狠狠刮过。
张海明是个古建筑评估师,这栋隐没在老城区深巷里的晚清青楼旧址,是他本周的勘测目标。城市要改造,这片区域迟早要推平盖商品房。
馆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木材腐朽的霉味,其间竟还若隐若现地飘着一丝甜腻的脂粉香。那香味不似现代香水般轻浮,而是沉甸甸、死气沉沉的,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张先生,您看这规矩……天黑前必须走,绝不留客。”
说话的是马姐,婉香馆现在的看管人。她干瘪得像一颗脱水的核桃,佝偻着背,一双浑浊的眼珠总是不安地往楼梯口瞟。她的手指骨节粗大,正死死绞着一条油腻的抹布,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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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明头也没抬,手里的手电筒光束扫过大厅正中央的那根红斑木柱,柱子上依稀可见刀刻的痕迹,像是某种符箓的残迹。“马姐,这楼的木质结构保存得惊人,但地基有沉降。你们平时没觉得不对劲吗?”
“没有,没有!好得很!”马姐的声音陡然尖厉,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张先生,您看完了就赶紧走吧。馆里的姑娘们……早就都走了,空楼一座,没什么好看的。”
张海明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这个老妇人在撒谎。他收起卷尺,状似随意地问:“走了?我刚才在后院,怎么听见二楼有女人哭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唱曲儿,又像是求救。”
马姐的脸瞬间褪成了死灰色,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绞着抹布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那是风……是风吹过天井的声音!姑娘们早就各奔东西了!这里没有活人,只有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太婆!”
张海明没有再追问,他太懂这些老守财奴的德行了,为了点拆迁款,什么谎都撒得出来。他随口应承,收拾了工具,却在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借着闪电的白光,回头瞥了一眼二楼。
走廊最深处的阴影里,似乎有一抹惨白的衣角,一闪而逝。
入夜,暴雨如注。
张海明并没有离开。他是个有执念的人,那抹白影和那种诡异的脂粉味,像钩子一样勾着他的心。他租住的旅馆就在婉香馆斜对面,凌晨两点,他确信马姐已经睡下后,便翻过了婉香馆后院那道矮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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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的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稠。张海明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雨幕中劈开一条惨白的通道。他没有走正门,而是顺着后院的木梯上了二楼。
脚下的木地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二楼的回字形走廊环绕着中庭天井,一间间紧闭的房门像是一只只紧闭的眼。
就在他走到天井正上方时,声音响起了。
“良人……负我……良人……负我……”
那是一阵极度压抑的低泣,伴随着断断续续的琵琶声。声音极轻,却像是有穿透力般,直接钻进张海明的耳膜。那不是现代的唱法,而是带着浓重晚清韵味的吴侬软语,哀怨到了极点,凄美中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张海明的心跳开始加速,他握紧了手电筒,循着声音走向走廊尽头的那间厢房——那是刚才他看到白影的地方。
房门,居然是虚掩着的。
他屏住呼吸,缓缓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扫进去的瞬间,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房间里没有家具,只有正中央摆着一面落满灰尘的铜镜。镜前,背对着他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惨白的旗装,大挽袖上绣着暗红色的花纹,那红……红得像是干涸的血迹。女人的头发极长,如瀑布般垂及地面,发丝间还在不断地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木地板上。
“你回来了……”
女人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进张海明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痴缠与凄楚。
张海明不是没见过鬼的人,但此刻,他感受到的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这悲伤仿佛有实体,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塞了一把棉花,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女人缓缓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角带着一点凄厉的红晕。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死死地“盯”着张海明。
“你说过,会来接我的……”女人惨白的嘴唇一开一合,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诡异的笑,眼泪却从那黑洞洞的眼眶里汩汩流出,流下的不是泪,而是猩红的血。
张海明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门边的一个脸盆架。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青楼里回荡。女人的身影在铜镜前一阵扭曲,瞬间化作一阵阴风,朝着张海明扑来!
“啊——!”
一声惨叫从走廊另一端传来。张海明猛地转头,只见穿着睡衣的马姐不知何时冲上了二楼,正惊恐地跌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阵阴风在触及马姐的瞬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灼烧,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退回了厢房内。砰的一声,房门死死关上。
“你疯了!你不该上来的!”马姐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整个人瘫软在地,老泪纵横,“她们出不来……她们本来出不来!你身上的活人阳气,把她们的怨气给引出来了!”
张海明大口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一把抓住马姐的肩膀:“她们到底是谁?!你刚才说她们出不来,是谁把她们困在这里的?”
马姐的眼神闪躲,拼命挣扎想要逃跑,但在张海明钳子般的手劲下,她根本动弹不得。远处的厢房里,低泣声再次响起,而且这次,不止一个声音。整条走廊的房门都在剧烈地震动,仿佛有无数双手在拼命拍打着门板,想要冲出来。
“说!”张海明厉声喝道。
“是……是我太爷!”马姐终于崩溃了,哭喊着吐出了埋藏百年的秘密,“婉香馆当年是最大的销金窟,我太爷是这里的龟公,后来熬成了掌柜!民国初年,军阀混战,一个姓张的富家公子包下了婉娘……就是刚才那个姑娘。两人海誓山盟,公子说会替她赎身带她走。可那公子一去不回,婉娘日日等,夜夜哭,最后在房间里上吊了!”
张海明的心猛地一揪,一种莫名的战栗传遍全身:“后来呢?”
“后来……军阀的兵进了城,要抢青楼。我太爷为了保住这栋楼,也为了保住楼里的金银,听了一个下南洋的邪道的话,把楼里剩下的十三个姑娘……全部活生生封进了这栋楼的柱子和地基里!用她们的怨气做阵,用活人做‘人桩’!”
马姐的声音里透着绝望和恐惧,她死死抓着张海明的衣角:“太爷立了规矩,这楼里绝不能留活人过夜!只要有活人的气息,那些被封印的怨魂就会以为是当初的恩客来寻欢,或者是仇人来索命!她们出不去,就会把活人的阳气吸干,把魂魄撕碎,代替她们受这无间地狱的苦!”
张海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想起了那根红斑木柱上的刻痕,想起了那诡异的脂粉味,想起了女人空洞却满是痴缠的眼神。
“那个姓张的公子……”张海明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叫什么名字?”
马姐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海明的脸,突然,她像看鬼一样看着他,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张……张延昌。张先生,你……你长得,跟大厅挂着的那幅旧画像里的张延昌,一模一样……”
轰!
一道惊雷在夜空中炸响,照亮了张海明苍白如纸的脸。原来,这不是偶然的勘测,这不是意外的相遇。冥冥之中,血脉的牵引让他来到了这里。那个负了婉娘的薄情郎,是他的曾祖。
而这栋浸透了十三个无辜女子血泪的青楼,如今竟要由他来签字推平,彻底抹去罪恶的痕迹。
“良人……负我……”
门板拍打的声音愈发激烈,木屑纷飞。一扇扇房门的缝隙里,开始渗出猩红的血液,浓烈的腥臭味瞬间盖过了脂粉香。苍白的手臂从门缝里伸出来,指甲乌黑,在木地板上绝望地抓挠着。
“走!你快走!你太爷用骨血布的阵,只要你一死,这阵就彻底活了!到时候方圆百里,都要被这怨气吞噬!”马姐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张海明,朝着楼梯口爬去。
张海明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挣扎而出的苍白女鬼。她们的脖子上都有深紫色的勒痕,有的头颅以诡异的角度歪着,怨毒与悲伤交织在她们扭曲的面容上。
婉娘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走廊尽头。这一次,她的怨气再也无法被压制。她飘然而至,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上张海明的侧脸。
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张海明的思维,但他却没有躲开。在那张空洞而凄美的脸上,他看到了跨越百年的痴妄与绝望。虐恋的真相,从来不是阴阳两隔,而是你用命等一个不归人,他却用后代的血脉,继续凌迟你的灵魂。
“我带你走。”张海明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婉娘的动作顿住了,周围疯狂涌动的女鬼们也停滞了。她们贪婪地盯着张海明身上鲜活的阳气,却因为这句毫无防备的话,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张先生!你疯了!”远处的马姐绝望地嘶吼。
张海明反手握住了婉娘冰透骨髓的手,他转身,大步走向大厅正中央的那根红斑木柱。那是整个阵法的阵眼,也是当年第一个被封入的女孩所在的地方。
他抽出腰间的瑞士军刀,在马姐惊恐欲绝的目光中,毫不犹豫地将刀刃划破了自己的掌心。
鲜血喷涌而出,带着滚烫的阳气与怨气誓不两立的气息。
“我张家欠你们的命,今天还给你们。但我绝不会让你们再被这邪阵困住,永世不得超生!”
张海明猛地将血手拍在了那根红斑木柱上!
“嘶——”
木柱发出了一声犹如活人般的惨叫。那不是因为阳气灼烧了怨鬼,而是张海明用自己至阳的血脉,强行中和了太爷当年用邪法布下的阴阵!血债,必须血来偿,但绝不能用新的无辜者的魂魄去填!
“破!”
张海明怒吼一声,拼尽全身力气将木柱猛地一推。本就腐朽的地基发出一声轰鸣,那根浸透了鲜血的红斑木柱轰然断裂!
“不——!”马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她的身体在木柱断裂的瞬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迅速干瘪下去,化作一滩黑水——她太爷用邪法续的命,到此为止了。
木柱断裂,束缚十三个女鬼的枷锁瞬间粉碎。
整个婉香馆开始剧烈地摇晃,屋顶的瓦片如雨点般落下。那些被囚禁了百年的女鬼们,身上的怨气和红线寸寸崩裂。她们看着张海明,眼中的怨毒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解脱的空洞。
婉娘没有动。她站在摇摇欲坠的楼板中央,静静地看着张海明。鲜血顺着他的手臂不断滴落,他的脸色惨白,生机正在飞速流逝。
“来世……莫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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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娘惨白的嘴唇微微开合,吐出最后一句绝情又悲凉的叹息。随后,她的身躯化作点点荧光,在黑夜中消散。其余的女鬼也如法炮制,化作一阵带着脂粉香的清风,终于离开了这个囚禁她们百年的牢笼,奔赴黄泉。
轰隆——!
婉香馆彻底坍塌,扬起漫天的尘土与雨水。
三天后。
雨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婉香馆的废墟上。施工队在进行清理工作时,从残骸中挖出了十三具保存完好的白骨,以及一面半碎的铜镜。
张海明没有死,但他失血过多,在医院里昏睡了整整三天。醒来后,他的右手掌心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暗红色疤痕,形状,像极了一个女子的眼泪。
他再也没有做过古建筑评估,离开了那座城市。只是每当梅雨季节,阴雨连绵的夜晚,他总能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那是怨曲的终章,也是孽缘的绝响。在这场跨越百年的虐恋与算计中,没有赢家,只有灰飞烟灭的痴怨,和一具被宿命掏空的躯壳,在人世间,孤独地听着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