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锦这片土地,既不是平原惯有的温厚,也不是江南水田的柔软。它带着碱,带着盐,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苦涩。辽河从蒙古高原一路奔来,裹挟着亿万年的矿物与盐分,在入海之前放慢了脚步,将自己最后的馈赠,或者说最后的刁难,慷慨地留在了这片冲积平原上。古人管这叫"斥卤之地"。《尚书·禹贡》里将天下田土分为九等,此地连末等都排不上。盐碱,是农耕文明最沉默的敌人。它不像洪水那样轰轰烈烈地来,也不像干旱那样明目张胆地破坏。它只是日复一日地渗透,把土壤里所有的生机一点一点地抽走,直到大地变成一面灰白色的镜子,映不出任何庄稼的影子。
可偏偏就在这面镜子上,有人种出了一颗红色的果实。碱地柿子,光听名字,你会以为它是某种古老的乡土记忆。其实不然。它是番茄,却又不完全是番茄。它是盘锦人在盐碱地上一点点选育出来的品系,个头不大,皮薄如纸,捧在掌心里像一枚尚未定型的琥珀。没有超市货架上番茄那种张扬的饱满,它甚至有些瘦弱,有些不起眼。但你咬开它的那一刻,会突然明白,所有的不起眼,都是为了那一口甜。
中国人对土地的感情,向来是复杂的。我们赞美"膏腴之地",我们歌颂"五谷丰登",我们把最好的形容词都留给了肥沃与丰饶。可在这套话语体系之外,还有另一种更深沉的叙事,那是关于荒芜的,关于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的。《史记》载,大禹治水,"劳身焦思,居外十三年,过家门不敢入"。那是人与水的和解。而盘锦人与盐碱地的关系,某种意义上,是另一种大禹。他们没有去"治"盐碱,没有用大量淡水去冲洗、去稀释、去强行改造。他们做了一件更聪明的事,找到一种能与盐碱共存的作物,然后让它自由生长。
碱地柿子之所以甜,科学上的解释是:高盐环境造成渗透压胁迫,植物为了维持细胞内的水分平衡,会将更多的糖分和有机酸留在果实中。换句话说,正是那片让万物枯萎的盐碱,逼出了这颗果实全部的甜。苏轼在黄州写下"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时候,大约也是这个心境。不是风雨不存在,而是风雨已经成了路的一部分。碱地柿子不回避盐碱,它把盐碱吞下去,然后结出甜的果实。这是植物的哲学,也是盘锦人的哲学。
中国文学里最动人的意象,往往不是繁花似锦,而是绝处逢生。"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陆游写这句诗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千年之后,这句话会被一片盐碱地如此精准地注解。盘锦的农人不会引用陆游,但他们的生活本身就是这首诗。前半句是盐碱,后半句是柿子。前半句是怀疑,后半句是果实。
还有一种甜是郑板桥笔下的竹,"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竹的甜不在口中,在风骨里。碱地柿子的甜也是如此。它不是那种讨好味蕾的甜,不是让你一口就喊出"好吃"的甜。它是一种需要你静下来、慢下来,才能尝到的甜。就像读一首好诗,第一遍你只觉得平淡,第二遍你才听到弦外之音。
如今的盘锦,红海滩已经成了名片。每年秋天,碱蓬草燃成一片赤红,与蓝天碧海相接,壮烈得像一场大地的祭祀。游客们举着手机,惊叹于这片土地上竟然能生长出如此浓烈的颜色。可很少有人注意到,在红海滩的田埂背后,在那些不被镜头捕捉的角落里,碱地柿子正安安静静地红着。它的红,没有碱蓬草那么张扬。它不是燃烧,而是凝结。如果说碱蓬草是这片土地的呐喊,那碱地柿子就是这片土地的低语。呐喊让人敬畏,低语让人心疼。
"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我想把这句李清照写桂花送给盘锦的碱地柿子。它不需要浅碧深红,不需要惊天动地。它自有它的第一流。那是一种从盐碱深处长出来的、不声不响的第一流。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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