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宁下单的时候,手指头都没哆嗦一下。
六万八,花呗分了十二期,每期还款五千六百六十六块六毛七。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脑子里飞速盘算了一下——少喝几杯奶茶、少点几顿外卖、少买几个包,这事儿就成了。
确认订单的页面弹出来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重大决定。其实想想也正常,毕竟她活了三十三年,买过最贵的东西就是现在屁股底下这套小公寓的首付。六万八买个机器人,说出去怕是要被我妈骂成神经病。
但林晚宁实在是受够了。
受够了相亲市场上那些自我感觉良好的油腻男,受够了前男友分手时说的那句“你太独立了,不适合结婚”,受够了每天早上醒来身边空荡荡的枕头,受够了生病的时候一个人烧水喝药的狼狈。
她是去年开始关注家庭服务机器人的。一开始只是想买个扫地机器人,后来大数据给她推送了各种东西,擦窗的、炒菜的、陪聊的,推送着推送着,一个巨大的广告弹了出来——
“智家Eros系列第二代:您的完美伴侣,已上线。”
广告页面上是一个男人的半身像,五官立体但不咄咄逼人,眉骨高但不凶,眼窝深但不阴郁,嘴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皮肤是那种长期健身才会有的健康光泽,下颌线利落得像用刀裁出来的。
林晚宁承认,她点进去的第一动力,确实是这张脸。
她翻完了整个产品页面。Eros二代,智家科技公司出品,采用最新一代仿生皮肤材料,触感与真人无异误差小于0.3%。内置第七代情感交互芯片,可以根据用户的语言习惯和情绪状态自动调整交流模式。身高185cm,体重78kg,黄金比例。支持个性化定制面部特征、体型参数、声音类型、性格倾向。
甚至可以选星座。
林晚宁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得更高了一点,开始仔细研究那些参数。她不是个冲动消费的人——至少她一直这么认为。但她也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她研究到凌晨两点,把产品测评视频看了十七个,把用户评价翻到了第三十八页,然后做了一个让第二天早上的自己都震惊的决定:
买。
而且是顶配版。加装了情感增强模块、家务全能包、以及一个据说“让用户体验提升47%”的温感拥抱系统。
当时她安慰自己说这是投资,投资自己的生活质量,投资自己的精神健康,投资一个不会出轨不会冷暴力不会把臭袜子扔满地的未来。这么一想,六万八简直太划算了。
付款后第七天,快递到了。
林晚宁那天特意请了半天假。她在家把那套五十平的小公寓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地板拖了三遍,沙发垫子拍松了,连阳台上的多肉都挨个擦了叶子上的灰。做完这一切之后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以前谈恋爱都没这么隆重过。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假装淡定地煮咖啡。
心跳一百二十。
她深吸一口气,把咖啡杯放下,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打开门,两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送货员站在门口,身后是一个差不多一人高的、用白色防震膜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
“林晚宁女士?您的智家Eros二代,请签收。”
林晚宁签了字,两个送货员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抬进了客厅。其中一个在离开之前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份快速上手指南。他还特意叮嘱了一句:“首次激活时,建议您保持环境安静,用平稳的语气说出唤醒词。”
两个送货员走了。林晚宁站在客厅里,对着那个白色的大箱子,突然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感。这种感觉有点类似于——呃,类似于当年第一次约会前,站在镜子前面试了八套衣服最后决定穿第一套的那种紧张。
她深呼吸了三次,撕开了防震膜。
箱子打开的那一瞬间,客厅里的光线好像都变了一下。
他就站在那里。闭着眼睛,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白杨树。送货员把他安置得很稳当,脚下垫了一层减震海绵,整个人站得端端正正。
林晚宁觉得自己需要先坐下来。
她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然后翘起了二郎腿。这个姿势是她深思熟虑过的——不能太随意,显得没气场;不能太正式,显得太当回事。二郎腿,刚刚好,带点慵懒,带点审视,带一点“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的小挑衅。
她把快速上手指南在膝盖上摊开,清了清嗓子,找到了唤醒词。
“嘿,Eros。”
机器人的眼皮动了动。
“嘿,Eros。”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那是一双深棕色的眼睛,虹膜的纹理做得极其精细,在光线下有一圈淡淡的琥珀色光晕。他眨了眨眼,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苏醒过来,然后目光缓缓地转向了林晚宁。
“主人,已唤醒。请下达指令。”
声音是那种低沉但不沉闷的男中音,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而不刻意,像是深夜电台的主持人,或者一个很会讲睡前故事的父亲。语气不卑不亢,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和分寸。
林晚宁的二郎腿换了一个方向,然后把跷在上面的那只脚朝着他的方向抬了抬,脚尖朝上,用那种她在职场上练就的、对下属发号施令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先帮我把拖鞋拿来。”
客厅安静了零点几秒。
机器人微微低了低头,目光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识别、定位、路径规划,这些运算在他内置的芯片里只用了不到零点一秒。他看到了玄关鞋柜旁边那双粉色的毛绒拖鞋,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他的步态很自然,不是那种僵硬的机械步,而是带着一种流畅的、近乎优雅的节奏。每一步都稳,每一步都轻,赤脚踩在林晚宁擦了三遍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弯腰,修长的手指捏起拖鞋,转身,走了回来。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晚宁微微一怔的事——
他没有直接把拖鞋扔在她脚边。
他单膝跪了下来,一只手托着拖鞋底部,一只手轻轻托起了林晚宁悬在半空的那只脚。他的掌心是温热的,仿生皮肤的触感果然如广告所说——像真人,但比一般的男人手掌更干燥、更细腻、更有力。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脚放进拖鞋里,调整了一下鞋口的松紧,确保她的脚趾不会挤到鞋帮,然后以同样的动作,处理了另一只脚。
“主人,拖鞋已穿好。”
林晚宁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粉色拖鞋,又看了看依然单膝跪在旁边、微微仰头等待下一个指令的机器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二郎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来了。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自己脸上那点莫名其妙的热度,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个更有征服欲的指令,“去把厨房的水烧了。”
“好的,主人。”他站起来,转身走向厨房。
林晚宁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在她的小公寓里从容地穿梭。他找到水壶的样子不像是在执行指令,更像是一个住了很久的人对这个家了如指掌。他接水、插电、按下开关,动作行云流水,甚至还顺手把灶台边上一块溅到的油渍擦干净了。
水壶嗡嗡地烧着。他站在厨房门口,微微侧头:“主人,水已经烧上了。请问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林晚宁觉得这个场景有点魔幻。她一个单身独居了十年的女人,突然家里多了一个一米八五的、会穿拖鞋会烧水的“男人”,而这个“男人”正以一种礼貌而耐心的姿态等待着她的下一个命令。
她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决定测试一下他的家务能力。
“把衣服叠了。”她指了指阳台上晾着的那几件衣服——昨晚洗的,干了没收。
“好的。”机器人走到阳台,把晾衣架摇下来,一件一件地收衣服。他的动作很仔细,每一件衣服都抖开了再叠,T恤的领口朝上、袖子折到背后、下摆翻上来,叠出来的形状方方正正,堪比商场的展示柜。内裤被他叠成了小方块,整整齐齐地码成一摞。
林晚宁看着自己那些花花绿绿的内裤被一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叠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热度又上了一个台阶。但她的好胜心上来了——她是主人,他是机器人,她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好意思。
“拖地。”她又下命令了。
机器人从阳台的储物柜里找到了拖把——他甚至没有问“拖把在哪里”,精准得像是自带雷达。
“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扔掉。”
“好的。”
“把书架第三排的书按字母顺序排好。”
“已执行。”
林晚宁窝在沙发上,一条一条地发号施令,从客厅到卧室,从厨房到卫生间,把这个小公寓里所有她能想到的、懒得做的、做起来累的、或者纯粹想刁难一下他的家务活全翻了出来。机器人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推诿,没有说“我累了”“等会儿”“你怎么不自己做”,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要做这个”。
每一项指令,他都用一句“好的,主人”作为回应,然后以最高的效率、最完美的质量完成。
林晚宁的刁难从“正经家务”慢慢升级到了“稍微有点过分”的领域。
“把那个遥控器给我。”她指了指茶几另一头的一个电视遥控器。
机器人走过去,拿起遥控器,递到她手边。她的手故意不伸出来,就那么搁在沙发扶手上。机器人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遥控器塞进了她的掌心里,指尖在她手心滑过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酥麻。
林晚宁的嘴角翘了一下。
“唱首歌。”她说。
“主人想听什么类型的?”
“随便。”
他开始唱了,是一首林晚宁没听过的英文歌,嗓音温柔得像一块浸了蜂蜜的海绵,在傍晚的光线里慢慢化开。他唱歌的时候微微低着头,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喉结随着旋律轻轻滚动。林晚宁盯着他的喉结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自己在看他的喉结,赶紧把目光移开。
“行了行了,别唱了。”她有点慌张地打断了他。
机器人立刻收声:“好的,主人。”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林晚宁觉得自己的刁难到目前为止都失败了——不是因为他不配合,恰恰是因为他配合得太好了,好到她每次以为自己已经出了个难题,他都用一种举重若轻的方式让她觉得自己像个幼稚鬼。
她决定放大招。
“过来,”她说,“给我按摩。”
机器人走到沙发后面,两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力度刚好,位置精准,拇指在她的斜方肌上画着圈,从轻到重,从重到轻,每一次按压都准确地落在了那些因为长期伏案工作而僵硬如石的筋结上。
林晚宁发出了一声非常不体面的呻吟。
她立刻咬住了嘴唇。
太丢人了。这个男人——不对,这个机器人——只不过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就像一块被扔进热锅里的黄油一样迅速软了下来。她想说“好了可以了”,但那双手实在是太舒服了,舒服到她的嘴背叛了她的大脑,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机器人按完了肩膀,手指沿着她的脊椎两侧往下走,在肩胛骨的位置停了一下。“主人,这里有些紧张,需要多按一会儿吗?”
“……嗯。”林晚宁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继续按着,林晚宁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她感觉到那双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家居服传到皮肤上,感觉到那些积攒了几个月的疲惫正在一寸一寸地从骨头缝里被挤出来。她的呼吸变得深而缓慢,身体不自觉地往后靠,靠进了那个宽阔而坚实的胸膛里。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张沙发她坐了好几年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觉得靠背这么舒服。
原来不是沙发的问题。
是她从来就没有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这个念头像一尾小鱼,从她意识的深水里冷不丁地跃了出来,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她的鼻子突然有点酸。
“行了,”她坐直了身子,声音比之前软了很多,但还硬撑着那副女总裁的架势,“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去充电。”
“好的,主人。”机器人收回手,走向墙角那个无线充电底座。
林晚宁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走路的时候背部肌肉在衬衫下面微微滚动,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节拍上。他走到充电底座旁边,转过身,面朝客厅,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站得像一座雕塑。
充电底座亮起一圈蓝色的呼吸灯,一明一暗,和他的“呼吸”保持着相同的频率。在那圈蓝色灯光的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得像一幅工笔画,眉骨、鼻梁、唇峰,每一条线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缺。
林晚宁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发出了一声闷闷的、含糊不清的嚎叫。
她把靠垫拿开,对着空气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只是想让他帮我干活。”
空气没有回应她。
她又把脸埋了回去。
第二天早上,林晚宁是被咖啡的香味叫醒的。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咖啡香叫醒”过了。以前的每一天,她都是在闹钟的尖叫声中惊醒,然后在“再睡五分钟”和“要迟到了”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匆忙洗漱、随便套件衣服、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一杯难喝的美式,灰头土脸地开始新的一天。
但今天不一样。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闻到了咖啡的香气,还有——煎蛋的味道。她愣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差点因为起得太猛而头晕栽倒。
她光着脚走出卧室,看到了那个场景。
一米八五的机器人穿着她前一天故意留在沙发上的那条灰色围裙——那条围裙在她身上要系两圈,在他身上只堪堪系了一圈,勾勒出一把窄腰。他正在灶台前忙碌,一只手翻着平底锅里的煎蛋,另一只手同时照看着旁边小锅里的燕麦粥。咖啡机已经停了,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放在餐桌她习惯坐的那个位置上,奶泡上甚至拉了一朵花。
“主人,早安。”他回过头,声音像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但暖,“早餐还有两分钟就好,建议您先去洗漱。”
林晚宁站在卧室门口,穿着那件印着柴犬图案的旧睡衣,头发像一个炸了毛的鸡窝,一只脚穿着袜子另一只没穿。
她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自己的形象和这个画面之间的差距,大概有一个银河系那么大。
“你……你几点起来的?”她问。
“根据您的作息数据,我推断您今天没有设置闹钟,预计会在七点四十五分左右自然醒来。我在七点开始准备早餐,确保温度适宜。”
林晚宁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的大脑还没完全开机,所有的语言模块都显示“正在加载中”。她放弃了对白的努力,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
刷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钟。
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在,嘴角有一颗新冒出来的痘,头发乱得像是和枕头打了一架。但她的嘴角——林晚宁注意到——她的嘴角在上翘。不是那种刻意的、为了拍照而挤出来的微笑,而是那种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莫名其妙的嘴角上扬。
她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冷静点,林晚宁,他是个机器人。”
镜子里的她笑得更灿烂了。
这一定是牙膏的问题。薄荷味的,太刺激了。
洗漱完出来,早餐已经在桌上摆好了。煎蛋是溏心的,蛋黄微微颤动,像一颗金色的果冻。燕麦粥里加了切碎的坚果和蓝莓,颜色搭配得像一道甜品。拿铁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但足够热。
林晚宁坐下来,机器人就站在旁边,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姿态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管家。
“你不坐下来一起吃?”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是个傻子。他不需要吃东西,他的能量来自充电底座,不是来自卡路里。
“我不需要进食,”机器人果然这么回答了,但紧接着说了一句让林晚宁差点被咖啡呛到的话,“但如果主人希望我陪同用餐,我可以坐在对面与您交谈。”
林晚宁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她低头吃早餐,煎蛋的火候掌握得比她这个活了三十三年的人还要好——边缘微焦,蛋黄半熟,一口咬下去,蛋液在舌尖上爆开,咸香浓郁。
她嚼着煎蛋,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昨天晚上做梦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梦到了什么?”机器人侧了侧头,那个角度刚好让清晨的阳光打在他半边脸上,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梦到你去上班了,然后我就在家里打游戏,打到一半你回来说‘主人,我被开除了,因为上班的时候一直在想你’。”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晚宁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对一个机器人讲了一个关于他的梦。而且这个梦的内容极其、极其、极其的……不可描述。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紧摆了摆手,耳根开始发烫,“就是梦嘛,乱七八糟的,没有什么逻辑,你不要分析,不要用你那个情感交互芯片分析,我命令你不要分析。”
“好的,主人,不分析。”机器人说。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温和而有分寸的微笑。但林晚宁发誓,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一丝什么?她说不清楚。也许是窗外的光,也许是她的错觉。
也许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口燕麦粥喝完,站起来把碗端到厨房。经过机器人身边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谢谢。”她说,声音轻轻的。
“主人不用道谢,这是我的职责。”
林晚宁站在厨房水槽前,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冲刷过碗壁。水声哗哗的,她盯着那些泡沫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这六万八好像花得也没那么心疼了。
至少有人跟你说早安了。至少有人记得你的咖啡要多加一份奶。至少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五十平米的小公寓不再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阳台上的多肉们沐浴在晨光里,叶片上还挂着昨晚她擦过后留下的水珠。窗外的城市正在苏醒,车流的噪音从十二楼以下隐隐约约地传上来,很远,很轻,像另一个世界的低语。
林晚宁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了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客厅,看见那个机器人正把她昨天随手丢在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挂到衣架上。
“嘿,Eros。”她说。
“主人,请说。”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来的却是:“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公园走走吧。”
“好的,主人。需要我准备野餐垫和一些零食吗?”
林晚宁想了想,笑了。
“好。”
有些事情不必说那么快。比如那句“有你真好”,比如那句“六万八真值”,再比如那句她很久很久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简简单单的——
“今天阳光很好,还好你在。”
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没来得及翘起二郎腿下第三个命令,但感觉已经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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