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板房前的空地上，王桂芳把手里拎着的红色塑料桶往地上一摔，声音尖利得能划破工地上空的灰尘：“李长河，你拍着胸脯说，这一年你给过我什么？睡我一年你连瓶水都没给买过！”
她的声音太大，旁边几间板房里陆续探出脑袋。绑钢筋的老赵嘴里还叼着烟，砌墙的小刘放下瓦刀，连食堂掌勺的孙大姐都围着围裙跑出来看热闹。
李长河站在板房门口，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头哆嗦着指向王桂芳：“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王桂芳上前一步，一把扯开自己外套的拉链，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你睁开眼看看，这秋衣还是我三年前从老家带来的！你一个大男人，在工地上一年挣十几万，给我买过一件衣裳没有？”
李长河眼皮跳了跳，喉结上下滚动，却没说出话来。
旁边有人开始起哄，吹口哨。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嘿嘿笑着：“长河，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桂芳姐跟你搭伙一年，怎么着也得有点表示啊。”
“就是就是。”小刘也跟着起哄，“好歹也是临时夫妻，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王桂芳转身冲着人群喊：“你们听见了？大伙儿都来评评这个理！”她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去年腊月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两天没下地，他倒好，连个感冒药都没给我买，自己跑去小卖部买了两瓶啤酒回来，还说什么’喝点酒发发汗就好了‘——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
李长河的脸更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那、那不是想着酒能驱寒嘛……”
“驱寒你个头！”王桂芳气得跺脚，“我特么都烧到三十九度了，你让我喝酒？你那是想我死！”
板房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端了板凳出来坐着看，还有人从兜里摸出瓜子嗑起来。孙大姐叉着腰站在食堂门口，啧啧两声：“桂芳姐也真是可怜，跟了这么个抠门男人。”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女工接话，“我上回还看见她蹲在洗衣池边洗衣服，手都冻裂了，李长河就站在旁边看，也不说搭把手。”
“这算什么，”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压低声音，“去年夏天热得要命，她舍不得买空调扇，就去捡人家扔的纸板当扇子用。李长河倒好，自己买了个小风扇放在床头对着吹，问都不问她一声热不热。”
这些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够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
李长河的脸色变了又变，先是涨红，慢慢转为铁青。他猛地抬头，冲着王桂芳吼了一句：“你都跟她们说什么了？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你的脸？”王桂芳冷笑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有什么脸？你一个大老爷们，在老家有老婆孩子，跑到工地上来跟我搭伙过日子，图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王桂芳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东西，好歹你把我当个人看吧？”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那些嗑瓜子的不嗑了，抽烟的把烟掐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长河身上。
李长河脸上的表情扭曲了几次，最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如此反复了几次。
他身后的板房里，床头的柜子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那是王桂芳每天早上给他泡的，雷打不动。
他想起来了——她总是起得比他早，先烧一壶开水，泡好茶，然后去食堂打早饭。她把自己的那份咸菜拨一半给他，说“你活儿重，多吃点咸的有劲儿”。他晚上加班回来晚了，她就把饭菜用棉被捂着，坐在板房门口等他，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看到他的影子就赶紧站起来，搓着手说“快进来快进来，饭还热着呢”。
他从来不说谢谢。
他一直觉得，这是她该做的。
毕竟他们是“临时夫妻”，说的难听点，就是工地上互相搭个伴儿。他出房租，她出力气，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等工程结束，各回各家，谁也不认识谁。
可是现在，王桂芳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眼角全是皱纹，手指粗糙得像砂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不是来跟他理论的，她是来要一个最朴素的东西的——被当个人看。
李长河的喉头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转过身钻进板房，一阵翻找之后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
“拿着。”他把钱递过去，声音哑得不像话，“去买瓶水喝。”
王桂芳没有接。
她看着那二十块钱，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李长河，你留着吧。明天我就搬出去，这工地上的夫妻，我不当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李长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二十块钱，看着王桂芳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不远处的板房之间。周围的人陆陆续续散开了，只有他还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那天晚上，食堂的饭菜格外安静。孙大姐给每个人盛汤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多看了李长河一眼。李长河坐在角落里，一碗米饭吃了半小时还没吃完。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儿地喝茶。
半晌，老赵叹了口气：“长河啊，二十块钱，够买两瓶水了。”
李长河没吭声。
老赵又说：“可有些东西，二十块钱买不着。”
李长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很久很久没有落下。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发紧，什么东西都咽不下去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他打了个哆嗦，鼻子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那是王桂芳的味道，他熟悉了一年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中午那顿咸菜，她没舍得吃，全拨给了他。
而从始至终，他连一句“你吃了吗”都没问过。工地板房前的空地上，王桂芳把手里拎着的红色塑料桶往地上一摔，声音尖利得能划破工地上空的灰尘：“李长河，你拍着胸脯说，这一年你给过我什么？睡我一年你连瓶水都没给买过！”
她的声音太大，旁边几间板房里陆续探出脑袋。绑钢筋的老赵嘴里还叼着烟，砌墙的小刘放下瓦刀，连食堂掌勺的孙大姐都围着围裙跑出来看热闹。
李长河站在板房门口，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头哆嗦着指向王桂芳：“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王桂芳上前一步，一把扯开自己外套的拉链，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秋衣，“你睁开眼看看，这秋衣还是我三年前从老家带来的！你一个大男人，在工地上一年挣十几万，给我买过一件衣裳没有？”
李长河眼皮跳了跳，喉结上下滚动，却没说出话来。
旁边有人开始起哄，吹口哨。老赵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嘿嘿笑着：“长河，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桂芳姐跟你搭伙一年，怎么着也得有点表示啊。”
“就是就是。”小刘也跟着起哄，“好歹也是临时夫妻，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王桂芳转身冲着人群喊：“你们听见了？大伙儿都来评评这个理！”她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去年腊月我感冒发烧，躺在床上两天没下地，他倒好，连个感冒药都没给我买，自己跑去小卖部买了两瓶啤酒回来，还说什么’喝点酒发发汗就好了‘——你们说说，这叫什么事？”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来。
李长河的脸更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那、那不是想着酒能驱寒嘛……”
“驱寒你个头！”王桂芳气得跺脚，“我特么都烧到三十九度了，你让我喝酒？你那是想我死！”
板房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有人端了板凳出来坐着看，还有人从兜里摸出瓜子嗑起来。孙大姐叉着腰站在食堂门口，啧啧两声：“桂芳姐也真是可怜，跟了这么个抠门男人。”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个女工接话，“我上回还看见她蹲在洗衣池边洗衣服，手都冻裂了，李长河就站在旁边看，也不说搭把手。”
“这算什么，”另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压低声音，“去年夏天热得要命，她舍不得买空调扇，就去捡人家扔的纸板当扇子用。李长河倒好，自己买了个小风扇放在床头对着吹，问都不问她一声热不热。”
这些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够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
李长河的脸色变了又变，先是涨红，慢慢转为铁青。他猛地抬头，冲着王桂芳吼了一句：“你都跟她们说什么了？你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你的脸？”王桂芳冷笑一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有什么脸？你一个大老爷们，在老家有老婆孩子，跑到工地上来跟我搭伙过日子，图的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王桂芳也是一把年纪的人了，不要你的钱不要你的东西，好歹你把我当个人看吧？”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那些嗑瓜子的不嗑了，抽烟的把烟掐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长河身上。
李长河脸上的表情扭曲了几次，最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如此反复了几次。
他身后的板房里，床头的柜子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浓茶。那是王桂芳每天早上给他泡的，雷打不动。
他想起来了——她总是起得比他早，先烧一壶开水，泡好茶，然后去食堂打早饭。她把自己的那份咸菜拨一半给他，说“你活儿重，多吃点咸的有劲儿”。他晚上加班回来晚了，她就把饭菜用棉被捂着，坐在板房门口等他，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看到他的影子就赶紧站起来，搓着手说“快进来快进来，饭还热着呢”。
他从来不说谢谢。
他一直觉得，这是她该做的。
毕竟他们是“临时夫妻”，说的难听点，就是工地上互相搭个伴儿。他出房租，她出力气，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等工程结束，各回各家，谁也不认识谁。
可是现在，王桂芳就站在他面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眼角全是皱纹，手指粗糙得像砂纸，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不是来跟他理论的，她是来要一个最朴素的东西的——被当个人看。
李长河的喉头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他转过身钻进板房，一阵翻找之后出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
“拿着。”他把钱递过去，声音哑得不像话，“去买瓶水喝。”
王桂芳没有接。
她看着那二十块钱，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李长河，你留着吧。明天我就搬出去，这工地上的夫妻，我不当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李长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二十块钱，看着王桂芳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不远处的板房之间。周围的人陆陆续续散开了，只有他还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那天晚上，食堂的饭菜格外安静。孙大姐给每个人盛汤的时候，有意无意地多看了李长河一眼。李长河坐在角落里，一碗米饭吃了半小时还没吃完。
老赵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一个劲儿地喝茶。
半晌，老赵叹了口气：“长河啊，二十块钱，够买两瓶水了。”
李长河没吭声。
老赵又说：“可有些东西，二十块钱买不着。”
李长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很久很久没有落下。他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忽然觉得嗓子眼儿发紧，什么东西都咽不下去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他打了个哆嗦，鼻子里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那是王桂芳的味道，他熟悉了一年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中午那顿咸菜，她没舍得吃，全拨给了他。
而从始至终，他连一句“你吃了吗”都没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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