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桂芳,今年六十三岁,住在河南一个小县城的老旧小区里。
要说这事儿,得从今年春天说起。那天早上,我照例去菜市场买菜,在豆腐摊前正挑着嫩豆腐,一个穿深蓝色夹克衫的老头突然凑过来,笑呵呵地说:"大妹子,这家的豆腐不行,东头那家老王的才叫好,卤水点的,嫩得跟棉花似的。"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人浓眉大眼,头发虽然花白,但精神头不错,个子也高,少说一米七五。我不认识他,但人家一番好意,我也不好驳面子,就笑笑说了声谢谢。
没想到,这之后他就像我的影子似的,三天两头在菜市场"偶遇"我。今天帮我提一袋面粉,明天给我塞两把自己种的小葱,后天又在我回家的路上"恰好"碰见我,非要帮我拎东西。
邻居张婶看见了,拉住我胳膊,压低声音说:"桂芳啊,那老头叫周德明,七十了,老伴前年走的,听说退休金不少呢。你说他是不是看上你了?"
我脸一热,赶紧摆手:"胡说八道,我都当外婆的人了,谁看上我。"
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泛起了涟漪。我老伴走了八年了,这些年一个人拉扯着日子过,说不孤单那是假话。冬天夜里暖气管子嘎嘎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屋子空得能听见回音。
周德明的殷勤越来越明显。有天下雨,我没带伞,他居然撑着伞在小区门口等我,说是"刚好路过"。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他把伞往我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那一刻,我心里确实暖了一下。
更让我意外的是,他开始主动找话题跟我聊天,聊着聊着就问到我家里的情况。我也没多想,就跟他说了——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广州打工,女儿小月今年三十五,离婚两年了,带着个八岁的丫头跟我住。
他听到我女儿的事,眼睛突然亮了一下,追问道:"你闺女在哪儿上班?多大了?离婚是因为啥?"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就是随口问问,毕竟上了年纪的人都爱打听家长里短。
直到有天傍晚,我在楼下花坛边乘凉,周德明又来了,手里还拎着一兜新鲜水蜜桃,说是特意去郊区果园摘的。我正要接过来,他却说了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桂芳啊,你闺女小月明天休息不?我想让我儿子来认识认识她。"
我拎桃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我愣在那里,晚风吹过来,花坛里的月季花香甜得发腻,可我心里却像灌了一口陈醋,酸涩得说不出话来。
周德明似乎没察觉到我的异样,还在那儿眉飞色舞地说:"我儿子周建军,四十一了,在市里开了家建材店,有房有车,就是命不好,前头媳妇跟人跑了,留下个十二岁的儿子。我打听过了,你家小月人品好、长得也周正,他俩多般配啊!"
我这才恍然大悟——这两个月来,他那些嘘寒问暖、雨中撑伞、帮忙拎菜,哪里是看上我啊,分明是在给他儿子"打前站"!
那一刻,我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要说失落吧,我和他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可要说不难受,那是骗人的。一个六十三岁的女人,好不容易以为有人在乎自己,结果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我把桃子塞回他手里,声音发涩:"周大哥,我闺女的事我做不了主,你还是另想办法吧。"
转身上楼的时候,腿都有点发软。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听见自己的脚步声空荡荡地回响。
回到家,女儿小月正在厨房给外孙女煮面条,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她的刘海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回头看我一眼:"妈,你脸色咋这么难看?"
我张了张嘴,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小月听完,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妈,你是不是心里不好受?"
我嘴硬:"我有啥不好受的,一个糟老头子,谁稀罕。"
小月关了火,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指热乎乎的,沾着面汤的潮气:"妈,你别嘴硬了。你一个人这么多年,要是真碰上个合适的,我和我哥都支持你。"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区路灯昏黄昏黄的,照着那条弯弯曲曲的水泥路。
后来的事情出乎意料。周德明大概是听出了我的不高兴,一连半个月没在菜市场出现。
张婶告诉我,他去市里儿子那儿住了。我嘴上说清静了好,可每次经过豆腐摊,总会不自觉地朝东头看一眼。
一个月后的傍晚,我带外孙女在公园遛弯,居然又碰见了周德明。他明显瘦了一圈,站在池塘边看人下棋,背影有点佝偻。
他看见我,显得很不自在,搓着手说:"桂芳,上次的事是我糊涂,不该那样。其实……"他停顿了好一会儿,池塘里的蛙声此起彼伏,"其实一开始,我是真心想跟你搭伙过日子的。后来我儿子听说你闺女的情况,硬逼着我去撮合,我……我拉不下脸拒绝他,就把事情弄成了这样。"
我看着他,夕阳把他的白发染成了金色,那双眼睛里有愧疚,也有我看得懂的孤独。
我没有说话,牵着外孙女慢慢走了。
回到家,我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六十多岁的人了,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他有他的难处——老了,最怕的不是孤独,是拗不过儿女的心意。我又何尝不是一样?这些年硬撑着不找伴,不也是怕小月和儿子心里不舒服?
说到底,我们这一代人啊,活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还是为了儿女在活。自己的心事,永远排在最后面。
至于我和周德明后来怎么样了?没怎么样。偶尔在菜市场碰见,他还是会帮我拎东西,我也不再躲了。他给我说东头的豆腐好,我就去买两块。我们像两棵老树,各自站在路两旁,风吹过来的时候,枝叶会碰一碰,但谁也没有再往前迈一步。
有些缘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可日子还得往前过,灶台上的火不能灭,外孙女的书包还要每天收拾,菜市场的早摊还是那么热闹。
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圆满呢?过得去,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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