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二岁,亲眼看见继母把我妈留给我的金镯子从抽屉里翻出来,塞进了她的布包里。
那是个闷热的七月午后,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我刚从地里割完猪草回来,赤脚踩在堂屋的青砖上,凉丝丝的。透过那扇虚掩的木门缝,我瞧见继母王秀兰正蹲在我那只旧樟木箱前,手里捏着我妈那只金镯子,在窗口透进来的光底下来回端详。
那镯子是我妈临咽气前,从自己手腕上褪下来塞给我的。我妈说:“囡囡,娘没别的留给你,这镯子是你姥姥传下来的,你好好收着,将来出嫁那天戴上,娘在底下也能瞧见。”
我那时才八岁,攥着镯子哭得喘不上气。
四年了,这镯子我一直藏在箱子最底下,用我妈的一件旧蓝布褂子裹着。我以为没人晓得,可继母进门三年,竟把我家底翻了个透。
我“砰”地一下推开门,扑过去就抢:“你还给我!那是我妈的!”
王秀兰被我吓了一跳,金镯子“当啷”掉在砖地上,滚了两圈。她回过神来,一巴掌就扇在我脸上:“你这死丫头,鬼鬼祟祟的!家里都揭不开锅了,你弟弟读书要钱,你爹腰伤了药钱在哪儿?就你金贵,攥着个金镯子当宝贝!”
我捂着脸,眼泪一串串往下掉,却死死盯着她。她比我爹小六岁,瘦得跟竹竿似的,颧骨高高的,一笑两道法令纹深得能夹住苍蝇。村里人都说我爹娶了个厉害媳妇,进门头一年就把我家那两亩薄田打理得井井有条,可对我,她从来没有一句好话。
“那是我妈的!”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你妈你妈,你妈死了快五年了!”她弯腰捡起镯子,揣进怀里,“这家现在我当,我说卖就卖。你要是敢跟你爹告状,明天就别想再上学!”
我爹那天傍晚回来,听完我哭诉,只是闷头抽他的旱烟袋。烟雾缭绕里,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黢黑的脸看不清表情。半晌,他叹了口气:“囡囡,你后娘也是没办法⋯⋯你弟弟那学费⋯⋯”
我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回了里屋,把脸埋进我妈那件蓝布褂子里,闻着上面早已淡去的皂角香,哭了整整一夜。
从那天起,我就恨上了王秀兰。
我恨她占了我妈的位置,恨她生的那个弟弟分走了我爹的疼爱,更恨她卖了我唯一的念想。我发誓,等我长大了,挣了钱,第一件事就是离开这个家,永远不回来。
后来的日子,我把这股恨揉进了书本里。十八岁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师范,背着个旧布包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王秀兰送我到村口,往我手里塞了二十块钱和两个煮鸡蛋。我没要钱,只把鸡蛋揣进兜里,硬邦邦地说了句“我走了”,就头也不回地上了拖拉机。
这一走,就是十五年。
我在省城安了家,嫁了人,有了女儿。我爹六十那年中风走了,我回去奔丧,王秀兰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我冷眼瞧着她,心里头那块疙瘩还在。葬礼办完,她拉着我的手要我多住几天,我借口女儿生病,连夜就走了。
弟弟后来打电话给我,说妈一个人在老家,身体也不好,让我有空回去看看。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转头就忘了。
直到去年秋天,弟弟打来电话,说王秀兰查出了胃癌晚期,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想见我一面。
我犹豫了三天,最终还是买了回乡的车票。
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王秀兰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颤颤巍巍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塞到我手里。
“囡囡⋯⋯打开看看⋯⋯”
我解开红布,整个人愣在原地——里面躺着的,正是我妈那只金镯子,还有一沓泛黄的存折。
“那年⋯⋯我没卖⋯⋯”她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我跟你爹说卖了,钱是我从娘家借的⋯⋯这镯子是你妈的念想,我哪敢真卖⋯⋯这些年,我每个月攒一点⋯⋯给你攒的嫁妆⋯⋯本想等你回来给你⋯⋯一直没等到⋯⋯”
存折上,密密麻麻记着日期,从一九九几年一直到去年,整整十几万。
我“扑通”一下跪在床前,眼泪决了堤。
王秀兰枯瘦的手摸着我的头,像我小时候我妈摸我那样:“傻孩子⋯⋯后娘也是娘啊⋯⋯”
窗外,秋风吹动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午后。我握着那只温热的金镯子,恨了半辈子的人,原来疼了我半辈子。
只是这声“妈”,我喊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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