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心全是汗。
身旁的林远拎着两大袋礼品,西装衬衫熨得笔挺,额头上也沁着细密的汗珠。他冲我笑了笑:"别紧张,我比你还紧张呢。"
我叫赵小云,今年三十二岁,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当导购。林远是我在朋友婚礼上认识的,他在市里开了家小型装修公司,人踏实、话不多,处了八个月,感情一直稳稳当当。
可我紧张的不是他的表现,是我爸。
我爸赵德厚,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的庄稼人,脾气倔得像村头那块石碾子。当年我离婚回家,他一句安慰话没说,只丢下一句:"丢人。"这三年,我重新找对象的事他从没松过口,总说"嫁过一次的人,别再折腾了"。
妈在电话里悄悄跟我说:"你带回来吧,我先探探你爸的口风。"
可今天走到家门口,我看见我爸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旱烟袋,脸板得跟铁锅底似的,我心里咯噔一下。
"爸,妈,我回来了。"我硬着头皮喊了一声。
林远赶紧上前一步:"叔叔阿姨好,我是林远。"
我妈从厨房里小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热络地接过东西:"哎哟,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快进屋坐。"
我爸呢?他抬了一下眼皮,闷闷地"嗯"了一声,烟袋在鞋底磕了两下,起身就往堂屋走了。
那顿晚饭,我妈使出了浑身解数。红烧肉、糖醋鱼、炖土鸡,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空气里全是酱油焦糖的香气,灶台那边柴火噼啪响着,可饭桌上的气氛却冷得像腊月的井水。
林远端着酒杯敬我爸:"叔,我敬您一杯。"
我爸没接话,只闷头扒拉碗里的饭,筷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我妈在桌下踢了踢我爸的脚,他才勉强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后依旧面无表情。
整顿饭,我爸没跟林远说超过三句话。
饭后我帮妈收拾碗筷,心里堵得慌。我小声问妈:"爸是不是不同意?"
妈叹了口气:"你爸那个人,你还不了解?他就是面子薄,心里在意你当年受的苦,怕你再吃亏。"
我擦着盘子,眼眶有些发酸。等我收拾完从厨房出来,却发现堂屋里没了林远的身影。院子里也空荡荡的,只有蛐蛐在墙根叫。
我慌了,赶紧掏出手机。
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是林远发的——
"小云,别找我,我在你家后面的菜地里,陪叔聊天呢。刚才叔说出来抽烟,我就跟出来了。你别过来,让我跟叔单独说说话。"
我心里七上八下,站在院子里不敢动。秋夜的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头顶的月亮圆得像面铜镜,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我实在坐不住了,蹑手蹑脚绕到屋后。
菜地边的矮墙上,两个男人的背影并排坐着。烟头明明灭灭,像两只萤火虫。我听见林远的声音,低沉而诚恳:
"叔,我知道小云以前受过委屈。我不敢说什么大话,但我这个人,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知道日子苦是啥滋味。我不会让小云再哭。"
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我爸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她小时候,成绩全村最好,是我没本事,没供她继续念书……后来那个混账东西打她,我恨自己没长能耐……"
我爸的声音哽住了。
我捂着嘴,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三十二年,我从没听我爸说过这些话。他所有的沉默、所有的冷脸,原来都是愧疚。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去。两个男人又沉默着抽了一会儿。
最后我爸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进屋吧,外头凉。"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明天留下吃早饭。"
那一刻月光洒在菜地的白菜叶子上,亮晶晶的,我蹲在墙角哭得浑身发抖,却觉得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二天早上,我爸破天荒地去村口买了两斤油条、一锅豆浆。吃早饭时,他主动问了林远公司的情况,虽然依旧话不多,但眼神里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气,散了。
后来林远跟我说,那晚在菜地里,我爸还问了他一句:"要是哪天日子过不下去了,你会不会动手?"
林远说:"叔,我妈要是知道我动手打女人,她会拿擀面杖打断我的腿。"
我爸当时就笑了。
有时候我想,感情这回事,不光是两个人的事。那些沉默的父爱、倔强的关心、还有一个男人愿意放下姿态去跟一个固执老人交心的勇气——这些笨拙的、不体面的东西,才是日子能过下去的根。
我爸至今不会说什么好听话,但每次我们回家,他总会提前一天去镇上割两斤猪头肉,搁在堂屋桌上,也不吭声。
那就是他的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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