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的晨阳最是燥,闷得人喉头发紧,像卡了一团揉不开的棉絮。夏阳踩着点匆匆奔进局里,青砖地被晨光晒得发烫,一身薄衫早已浸出细汗。昨夜熬夜整理台账,咽喉干涩肿痛,堵着一股浊气,反反复复吞吐不得舒展。
转过走廊拐角,迎面撞见来人。一身深色正装,皮鞋擦得锃亮,光可鉴人,是局里的马局长。夏阳脚步猛地刹住,仓促间喉头一阵翻涌,一口痰不受控制涌了上来,来不及侧身避让,啪的一声,不偏不倚落于那双乌黑锃亮的皮鞋面上。
那一点浊白,在干净极致的鞋面上刺得人眼慌,像白纸上落了污墨。
夏阳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头皮发麻,慌忙掏出兜里纸巾,弯腰弓背,指尖都在发颤,一遍遍细细擦拭鞋面上的污渍,嘴里不停絮絮赔罪,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局长对不住,是我嘴贱、人笨,一时失了分寸,我擦干净,一定擦得干干净净。”
他腰弯得极低,姿态卑微,近乎佝偻。马局长却立在原地,神色平淡,语速不疾不徐,听不出半分喜怒:“算啦,往后多注意些卫生便是。”
话听着是放过了人,可官场里的平和从不是真的宽宥。夏阳心里悬着一块巨石,惴惴难安。他深知机关方寸之地,最忌失仪失礼,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句谅解,或许早已在人心底落下芥蒂。生怕局长暗自记恨,他亦步亦趋跟在马局长身后,一路跟进了办公室,想再补几句歉意,稳住局面。
未曾想马局长回身皱眉,语气添了几分不耐:“一点小事纠缠不休,你这人太一根筋。”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外,却彻底堵死了夏阳心底的侥幸。他立在门外走廊,心口沉沉发闷,反复琢磨那句“一根筋”,只觉自己在局长心里已然落了愚钝、难缠的坏印象。这份差事是他半生安稳,他不敢有半分差池,更不敢得罪顶头上司,满心都是焦灼与懊悔。
整日坐立难安,下班时分,夏阳几番筹措,想着再寻机会弥补过错。可人心分寸最是难拿捏,刻意的讨好与补救,反倒愈发笨拙累赘,事事弄巧成拙。马局长看他的眼神,愈发冷淡厌烦,疏离得没有半分余地。
夜色沉落,街巷灯火昏黄。夏阳终究放不下生计与前程,拎着备好的礼品,硬着头皮登门。他揣着满心惶恐,只求一丝转圜余地。不料马局长开门见状,瞬间怒形于色,眉眼间满是戾气,几乎是压着怒火沉声质问:“你又来做什么?”
所有体面尽数崩塌,夏阳双腿一软,直直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遍遍低头致歉,言辞恳切又卑微。可谦卑换不来宽容,马局长盛怒之下,抬脚将他狠狠踹开,一声冷哼,断了他所有念想。
次日回局,夏阳仍不死心,依旧上前恭敬道歉。可昨日的闹剧早已传遍科室,周遭同事或低头窃笑,或侧目调侃,细碎的笑声密密麻麻裹住他,将他的卑微与窘迫摊开在众人眼前。夏阳僵在原地,浑身冰凉,如置身冰窖,只觉自己是整个局里最荒唐的笑话。
他日日自责,夜夜难眠,怨自己笨拙木讷,怨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点小事闹得满城风雨,毁了自己的口碑,乱了职场分寸。心气日渐消沉,已然心如死灰。
孰料第三天一早,局里炸开消息,马局长被双规了。
众人哗然,议论纷纷,唯有夏阳心头猛地一震,第一念竟是自责。他偏执地认定,是自己那日无状失礼,冲撞了局长,坏了对方气运,才惹出这般风波,是自己的细碎过失,酿成了大局的动荡。
于是人人避之不及、纷纷撇清关系之时,唯有夏阳四处奔走,逢人便替马局长辩解,细数其往日勤勉政绩,言说他定然是被人冤枉。他固执地想要挽回局长的声名,想要弥补自己眼中的过错,笨拙又执拗。
世间最荒唐的人事,大抵便是如此。世人趋利避害,唯独愚诚者困于己心,拿着卑微的歉意,去修补一场早已溃烂的格局,用一身执念,演尽了人间荒诞与可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