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五代十国那段乱世,能挑出一个让人极其不可思议的数据对比。

从太原府起兵穿上龙袍,一路杀进汴梁城坐上龙椅,这得耗费多少时日?

沙陀老将老刘交出的答卷是:区区九十天。

可偏偏还有另一笔账:由他亲手捣鼓出来的中原政权——后汉,又硬挺了多长时间?

撑死了不过四个年头。

放眼整个五代时期,再也找不出比这更短命的国号了。

至于开国太祖自己呢,屁股在那把金交椅上还没焐热,刚满三百三十天就驾鹤西去了。

翻看这段往事,不少看客都认定此人犹如夜空里划过的扫把星,纯属命好,闪烁片刻便不知所踪。

可要是拿放大镜去抠他登顶权力巅峰的每个脚印,你就会琢磨过味儿来: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头,能爬上最高位的狠角色,哪有一丁点是凭着老天爷赏饭吃。

那件黄马褂的底子里,藏的全是咬碎牙的隐忍,还有比狐狸还精明的筹谋。

先把镜头切到公元九四七年正月初一。

那会儿,老刘正以河东节度使的身份,坐在太原大营里跟手下人议事。

猛地一下,前方砸过来一个连天都能捅破的凶信:汴梁老巢让人给连锅端了。

北方辽军统帅耶律德光带兵平趟了后晋都城,末帝石重贵直接举了白旗,这会儿正被当成俘虏往大漠方向押送。

眼瞅着偌大一个正统朝廷,眨巴眼的功夫就落了个亡国灭种的下场。

天下大势立马乱成了一锅粥。

换位思考一下,假如你兜里揣着河东地界的几十万精锐,打算怎么下这盘大棋?

摆在明面上的选项无非就俩。

走忠肝义胆那条道:二话不说拔营起寨,直扑南边去迎驾,跟大辽铁骑拼个你死我活。

或者走顺风倒那条道:眼看旧主子都倒台了,干脆向北方来客磕头服软,把脑袋上的乌纱帽跟宅子里的金银财宝护严实。

搁在寻常武将身上,保不齐一拍脑门就做决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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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刘姓老将可是从沙陀骑兵堆里滚出来的泥鳅,硬生生熬过了前朝旧代,早修炼成了人精。

人家肚子里那把算盘,拨打得噼里啪啦响。

当真去当救国英雄?

那是自寻死路。

那会儿辽国兵马刚打了大胜仗,刀口正快,兵锋正盛。

虽说黄河两岸的乡亲们压根不买账,处处都在揭竿而起,可那些泥腿子终归不成气候。

正赶上风口浪尖,哪支地方藩镇敢把主力部队拉出来亮肌肉,立马就会沦为耶律大军案板上的头号肥肉,妥妥去给人送人头。

干脆认怂下跪呢?

更使不得。

大本营里那群陪他出生入死的兵油子头一个得炸锅。

带兵打仗最怕底下的心散了,在这弱肉强食的年月,队伍没了主心骨,基本就等同于自己抹脖子。

于是,这位老滑头拍板定下了一个表面上像缩头乌龟、实则稳如老狗的对策:吩咐各营把刀枪打磨锋利,紧接着,连大门都不迈一步。

既不去当出头鸟,也绝不当软骨头。

死死抠住晋阳城这份丰厚家业,眯起眼睛端详着神州大地的血雨腥风。

兜兜转转没过几天,这招“拖字诀”,硬是让他成了抢手货。

挨到正月十四那阵子,老营里的风向彻底转弯了。

压根没用沙陀老将自己去使眼色,底下那帮幕僚将领呼啦啦跪了一地,递上请愿书非逼着他穿龙袍不可。

这绝非底下人在拍马溜须,说白了,这是整个军事利益集团求生存的刚需。

世道全乱套了,外族骑兵到处溜达,河东兵马真想保住命根子,真想跟北边来的那帮人掰手腕,手里就得擎起一面光明正大的大旗。

这位老帅,明摆着是接盘的唯一人选。

到了上元节这天,新皇上在晋阳府衙里头顺理成章地登基了,把新朝廷的招牌挂作“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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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以前的名字都不叫了,翻出刘暠这个旧本名,权当是跟过去做了个彻底的切割。

没多久,一套开国草台班子就迅速攒齐了:由郭威出任枢密副使,把殿前兵马交给史弘肇去管,杨邠坐镇最高军机处,至于王章则牢牢把控住后勤钱粮。

中枢机构的架子,就算是支棱起来了。

可偏偏在选日历这件小事上,老头子玩了一手打破常规却高明到顶点的权术把戏。

既然坐上了大位,按理说该走什么流程?

板上钉钉得换个带喜气的新纪元,好给天下人通报一声,往后这江山换新主了。

人家偏不按常理出牌。

他下达旨意,坚决不改岁次。

除了不改,他甚至不肯用那个刚成俘虏的末帝搞出来的“开运”二字,直接把时间线往前倒,硬把历法拨回了后晋老祖宗石敬瑭的年号。

他昭告四方,眼下这年头依旧叫“天福十二年”。

这买卖做得绝了。

背后到底藏着啥门道?

头一个缘由,捂着新元号不用,等于在给老百姓发信号:老子绝不是那种趁着主子家里起火跑来偷保险箱的贼子。

再一个,把那个亡国年号扔进垃圾堆,那是拿实际行动站队:那个败光了祖宗基业的孽障,根本不配当真命天子。

还有一桩,把“天福”的香火续上,约等于拿着大喇叭对着黄河喊话:只有我这儿,才算得上正儿八经的华夏衣钵传人,我出山是为了给旧朝留点血脉。

单凭这手翻日历的功夫,当场就把新朝太祖的谋略格局拉到了大气层。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稳稳踩住了大义名分,前朝留下来的那些孤臣孽子们眼珠子一转,心说这敢情还是原班人马呀。

招牌既然挂亮了,回过头就该琢磨怎么收拾北方铁骑了。

那头儿的大辽可汗正乐得找不着北,甚至把岁首换成了“大同”,满心欢喜地打算在汴梁城安个长久的窝。

可这位草原霸主压根摸不透汉人的脾气。

辽军出门从来不带干粮袋,放纵手底下人去祸害村庄,还给这种强盗行径起了个文雅名头叫“打草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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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子算是捅了超级马蜂窝。

各地的农户纷纷拎起锄头跟外族兵玩命。

澶州那片儿有个叫王琼的猛汉,愣是领着乡勇踹开了城门,撵在辽国大将屁股后头砍,连带着东路几个郡县也一溜烟全回到了汉人手里。

耶律可汗赶紧派人去扑火,谁知道出去一拨送一拨,广袤的中原地界俨然成了会吃人的活沼泽。

沙陀老帅那双贼眼,立马盯紧了这瞬息万变的盘面。

话虽这么说,他照旧死死攥住手里的精锐王牌,压根不想跟敌军的野战集群碰硬茬。

几道密令从晋阳飞奔而出:谁也不许给北边送一粒米一分钱;敲锣打鼓地给那些敢跟外族拼刀子的草根武装送温暖;外加把自家防区里的探子跟敌军杀了个片甲不留。

这买卖做得简直一本万利。

没舍得让自家弟兄去填大坑,倒把全天下的民意全揽进了自己怀里。

旧朝廷的达官显贵们排着队往太原赶,四面八方的乡勇豪杰上赶着来磕头。

连场像样的硬仗都没打,这大汉政权的版图,硬是越过黄河,把晋南到豫北的大片沃土全吞进了肚子里。

熬到农历四月份,那个让人眼巴巴盼了九十天的翻盘节点,总算砸下来了。

外族可汗瞅着四处冒烟的烂摊子,拔不出腿来,只能认栽,把霸占神州的美梦扔进臭水沟,领着残兵败将急吼吼往长城外面跑。

折腾到最后,跑到栾城附近的杀胡林地界,这位年仅四十六岁、鼻孔朝天的契丹主子,竟突然染上急症嗝屁了。

丧讯快马报进太原府。

新皇上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火候到了。

他纳了郭威的谏言,当场砸下帅印:全军出击。

把最凶狠的史将领顶在前头当尖刀,统领着最凶悍的铁骑顺着汾河两岸闭着眼往下游冲,目标死死锁住洛阳和汴梁两座大城。

沿途也确实碰见几股留守部队和倒戈的军阀,磕掉几块骨头,但天下大势早就板上钉钉了,神都跟郑州跟捡白菜一样全收进了麻袋。

到了五月光景,这位建国太祖骑着高头大马闯进汴梁大门,舒舒服服地靠在崇元殿的龙椅上,俯视着台阶底下黑压压跪成一片的百官。

从晋阳起誓,到在都城立足,九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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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望望这条冲刺赛道,建国老将活脱脱一条趴在水底装死的巨鳄。

当水搅得最浑、四处冒泡的傻子全上去挨枪子时,他却憋着气窝在泥巴里,把老本护得死死的;等火候烘到了极点、强敌撤退兼敌首暴毙的当口,他一跃冲天,一口就咬断了猎物的脖子。

外带他选对历法那神来一笔的绝活,硬是把四面八方的山头全拢进了自家帐篷。

沉得住气,闻得着血腥味,还深谙权谋之道,这就是他为啥能用急行军的速度造出一个新天下的根由。

可偏偏这青史翻页总透着股子阴冷劲儿,在马上抢地盘跟坐堂子里管江山,压根不挨着。

他凭着一肚子坏水跟毒辣眼光拿下了最高权力,可捧过来的,就是个发馊的破碗。

黄河两岸的家底早就被掏空了,乡亲们揣着破烂到处要饭,最要命的是,那些割据一方的节度使们,个个手里都攥着刀枪当土皇帝。

自打穿上黄袍起,魏州、河中乃至凤翔这些军镇,跟走马灯似的挨个举旗造反。

逼得他只能跟救火队长似的四处派兵镇压,昔日那个稳若泰山的诸侯巨头,这会儿天天被拴在烂泥坑里,累得喘不上气。

如此没日没夜的折腾,把个铁打的身子骨给生生熬干了。

九四七年六月份,他只能把李从益推到许王的位置上,妄图去填平那些大窟窿。

折腾到最后,挨到转过年的正月——也就是正式改名叫“乾祐”的头一个月,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步步为营的狠角色,就这么直挺挺地死在了万岁殿的龙床上。

那块印满着千秋大梦的“乾祐”新招牌,老人家自己连三十天都没福气消受。

他撒手扔下的那个四面漏风的朝廷基业,落到了亲儿子刘承祐的肩膀上。

这毛头小子压根没遗传到他亲爹肚子里的墨水和忍耐力,一味偏信苏逢吉跟史弘肇这帮老臣,抡起最毒的鞭子去抽打天下人,到头来弄得满朝文武心惊肉跳,四方兵马再度反水。

满打满算撑了四十四个月,早年间跟在先皇屁股后头当马仔的郭威,直接掉转枪口逼宫,把这刘家天下砸了个稀巴烂,换上了大周的旗号。

这才是那位乱世雄主留给后人最刺骨的教训。

在人命如草芥的修罗场里,靠着非人的隐忍、毒辣的眼光外加那一哆嗦的胆气,确实足够让你踩着别人骨头爬上宝座。

可真要操盘一个巨大的官僚机器,去缝补一个千疮百孔的神州大地,单凭那九十天里耍出来的手段,简直是杯水车薪。

那得靠着百年树人的远见,外加夯得死死的家底才玩得转。

他在抢皇冠的那张答卷上写了个大大的优,可偏偏在管江山的试卷刚递过来时,人已经两眼一闭盖上了白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