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我大舅家的孩子。大舅生了五个儿子,在九十年代的农村,这是顶了不起的事。五个儿子,五条龙,大舅走路都带风,大舅妈逢人就笑,牙花子露出来也不在乎。

那时候村里人提起我家,都说我妈命苦,就生了我一个丫头片子。大舅喝酒的时候拍着桌子说:“妹子你别愁,我这五个儿子,随便哪个将来都能给你养老。”

我妈信了。她一直信。

五个表哥,老大叫建国,老二叫建军,老三叫建民,老四叫建华,老五叫建业。名字是大舅翻了一本旧日历起的,没什么讲究,听着响亮就行。五个人跟台阶似的,一岁一个,从七一年排到七五年,整整齐齐。

小时候我妈带我回娘家,五个表哥从村口排到村尾迎接我们。老大背着老二,老二拽着老三,老四老五在地上爬。我妈的眼泪唰就下来了,蹲下来一个一个摸他们的头,说这是咱家的根。

我爸在旁边抽烟,没说话。

我记事以后,每年暑假都去大舅家住。五个表哥睡一张大炕,我睡外屋的小床上。早上他们五个人同时醒来,那动静跟地震似的,抢脸盆抢毛巾抢厕所,鸡飞狗跳。老大最稳当,每次都最后一个洗,说让着弟弟们。老五最小,最霸道,抢不过就哭,一哭老大就去哄他。

老大是真的好。他比我大九岁,我五岁那年掉进村口的池塘,是他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我妈知道以后,提了两瓶酒去大舅家,拉着老大的手说,建国你以后就是姐的救命恩人。老大脸通红,说姑你别这么说。

后来老大娶了媳妇,媳妇嫌我们家穷,过年都不肯来。我妈每年腊月二十八包好饺子,装一饭盒让我送去。老大接过去,笑一下,说姑你包的饺子最好吃了。他媳妇在旁边翻白眼,我看见了,老大也看见了,他把饭盒放在身后,背着手送我到门口,轻声说:“别跟你妈说。”

我没说。我妈到现在都不知道她包的饺子被老大家的狗吃了。

老二是最能干的。初中毕业就去城里打工,在工地上搬砖,后来学了瓦工,再后来带了十几个人的队伍,在小县城里接活。他挣的钱都寄回家,供老三老四老五念书。有一年他手指头被砸断了一根,没跟任何人说,回来的时候右手包着纱布,大舅问他咋了,他说干活划了个口子。

老三念了高中,是我们家第一个高中生。大舅摆了三天的流水席,逢人就说我家出秀才了。老三后来没考上大学,复读了一年也没考上,就去当了兵。当兵回来分配到一个看大门的岗位,一个月两千块钱,他一干就是十年。我妈每次见了他都要说,三儿你咋不求上进呢。老三笑嘻嘻地说,姑,大门总得有人看啊。

老四最聪明,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是大舅家唯一的大学生。那几年大舅家走路都带响,村里人都说老四将来是要当大官的。老四毕业以后考了三年公务员没考上,最后在一个培训机构当老师,教英语。我妈有一次偷偷问我,你说老四一个月能挣多少钱?我说大概五六千吧。我妈沉默了半天,说,还不如你表哥工地上的小工挣得多。

老五最小,也最让大舅操心。从小偷家里的钱,偷村里的鸡,偷镇上超市的东西。大舅打断过三根棍子,老五该偷还是偷。后来老五进了派出所,大舅一夜白了头。老大拿了两万块钱把老五捞出来,老五跪在大舅面前说爸我改。他确实改了,不偷东西了,开始喝酒。喝完酒就打老婆,老婆跑了,留下一个女儿,今年七岁,寄养在大舅家。

这五个侄子,没有一个人是大富大贵的。老大在村里种地,顺便打零工。老二在县城干装修,一年挣个七八万。老三看大门,一个月两千。老四在培训机构教英语,课时费按小时算。老五在镇上修电动车,挣的钱还不够自己喝酒。

我妈以前提起他们,眼睛里全是光。后来光一点一点暗了,她开始说:“他们也不容易。”再后来她什么都不说了,偶尔我打电话回去,她会问一句,你大舅最近身体咋样,他那五个儿子,也没个管事的。

去年春节我回家,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我妈拎着两箱牛奶一桶油,带着我去大舅家拜年。大舅老了很多,腰弯了,耳朵也背了,我喊了他三声他才认出我来,笑得满脸褶子。大舅妈去年冬天摔了一跤,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牙齿掉了大半,再也不是那个笑起来露牙花子的女人了。

五个表哥都在。老大在厨房炒菜,围裙上全是油点子。老二在贴春联,贴歪了,老四在旁边喊往左往左,老二说你别喊了你来贴,老四说我又够不着。老三在扫地,扫把秃得只剩一半了还在扫。老五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脚翘在茶几上,瓜子皮吐了一地。

我妈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见过。在我五岁那年她包饺子的脸上,在我考上大学她送我去车站的路上,在每一个她觉得日子还不错的瞬间。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踏实,是觉得自己这辈子没白活。

吃饭的时候,老大端上来一盆红烧肉,说姑你尝尝我的手艺。我妈夹了一块,嚼了半天,说好吃。老五在旁边说,好吃啥呀,咸死了。老大瞪了他一眼,老五就不说话了。

我坐在我妈旁边,看着这五个表哥,忽然明白了我妈为什么会露出那个笑容。

她的五个侄子确实不是一般的。

不是说他们多么有钱有权。恰恰相反,他们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了。他们没出息,没本事,没一个混出人样来。老大窝囊,老二缺了根手指,老三看大门,老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老五是个酒鬼

可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吵吵闹闹,磕磕绊绊,彼此嫌弃又彼此拉扯。老大给老五带女儿,老二接济老三,老三帮老四搬家,老四给老大的孩子补课。他们五个人像五根指头,不一般长,甚至有些是歪的,但攥在一起就是一个拳头,打在谁身上都疼。

我妈嫁出去四十年,娘家就是这五个人撑着的。大舅大舅妈老了以后,家里的大事小事都是这五个人轮流管。我妈每次回去,老大负责接站,老二负责做饭,老三负责陪聊,老四负责教她用手机,老五负责挨骂。一样都不少,一样都没落下。

过年的时候我妈发了条朋友圈,配了张全家福,五个表哥站成一排,她站在中间,笑得眼睛都没了。她配的文字是:“我的五个侄子,不是一般的争气。”

我在底下评论:确实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