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钱转过去了,150万,您查一下。”钟文博这一句轻飘飘的话,把许漫整个人都钉在了原地,而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有人拿着钝刀子,一点点划开她这些年装出来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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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会儿她正蹲在茶几边擦水印。

茶几是深胡桃色的,昨天晚上钟文博把热茶往上一放,杯底洇出来一圈白印。她看着不舒服,拿着抹布来来回回擦了好几遍。抹布是旧的,边角都起毛了,温水刚换过,还有点热气。

客厅不大,钟文博坐在沙发那头打电话,她离他不过几步远,可那句“150万转过去了”传过来时,许漫还是觉得像隔了一层玻璃。

她手一下顿住了。

布里的水挤出来,顺着指缝滴在桌面上,啪嗒,啪嗒,两声,格外清楚。

“哎哟,这么快就到账啦?”电话那头,婆婆张桂芳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喜气,“还是我儿子靠得住,我就知道,指望你准没错。”

钟文博笑了一下,声音挺轻松:“刚发下来,怕您那边急着用。”

“急,当然急。”张桂芳说得顺口极了,“文浩那边结婚的事一堆花销,房子得布置吧,彩礼得谈吧,酒席得订吧,这钱到手我心里就踏实了。你放心,妈先给你拿着,省得你们年轻人不会过日子,三两下就花没了。”

钟文博“嗯”了一声。

特别自然。

自然得像平时答应一句“晚上煮面”那样。

许漫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她把抹布搁在茶几边,手上湿漉漉的,心口却像突然堵了一团火,烧得她发闷。

电话还没挂,张桂芳又在那头笑:“文博啊,还是你孝顺。哪像有些人,嫁进门几年了,心还没在咱们家。”

许漫听见这话,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钟文博没接这句,随口岔开了话:“晚上不回去吃了,公司这边还有点事。”

“行行行,你忙你的。钱妈收到了,放心。”

电话挂断,客厅一下安静了。

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正在放广告。屏幕里一个女人抱着洗衣液笑得特别灿烂,亮得刺眼。

许漫转过头,看着钟文博。

“150万?”她问。

她都没察觉,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空。

钟文博拿起遥控器换台,听见她问,才像想起来这事似的回了一句:“嗯,公司奖金。”

“全部转给你妈了?”

“对啊。”他终于抬眼看她,眉头还皱了一下,“怎么了?”

怎么了。

这三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在许漫耳朵里却沉得发疼。

“你跟我商量过吗?”她问。

钟文博一脸莫名其妙:“给我妈钱还用商量?”

许漫看着他,突然有一瞬间想笑。

结婚四年,她头一回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很。明明是同一张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声音,可他坐在那里,说出这种话的时候,像根本不认识她,也根本不在意她。

“钟文博,那是150万,不是150块。”许漫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是我们这两年一直说要换房子的钱。”

“房子不是住得挺好?”钟文博往后一靠,语气平平,“再说了,文浩结婚是大事,家里现在正是用钱的时候。”

“家里?”许漫盯着他,“哪个家?”

钟文博一愣,随即有些不耐烦:“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说的家,到底是你和我的家,还是你妈和你弟的家?”

这话一出口,客厅里的空气都像僵了一下。

钟文博脸色有点不好看:“许漫,你别没事找事。我弟结婚,我当哥的帮一把怎么了?爸妈把我养这么大,我现在有能力了,拿点钱出来不是应该的?”

“帮一把?”许漫点点头,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话,“150万,在你嘴里就叫帮一把?”

钟文博也站起来了,声音跟着拔高:“那不然呢?我自己的奖金,我爱怎么用怎么用。”

许漫胸口猛地一紧。

“你自己的奖金?”她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你项目最忙那阵子,胃疼到半夜,是谁在厨房给你熬粥?你赶方案赶得回不了家,是谁给你送衣服送药?你说要拼这两年,换套大点的房子,以后要孩子住着宽敞,是谁陪着你算首付,算学区,算装修?”

她说着说着,眼圈开始发热。

“钟文博,那150万里,有没有我这两年的日子?”

钟文博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可最后说出来的,却还是那句:“你别把账算得这么清,一家人有必要吗?”

“一家人?”许漫像被这句话扎了一下,“你们一家人,是吧?那我算什么?”

“你当然是我老婆。”

“老婆就是方便你们家随时往外掏钱的那个人,是吗?”

“许漫!”钟文博脸沉了下来,“你今天怎么回事?就这么点事,至于闹成这样吗?”

许漫听见“就这么点事”,心彻底往下一沉。

其实很多事,压死人的从来都不是一件大事。

是无数件小事,一点一点,积起来,堆起来,最后轰地一下,全塌了。

她看着钟文博,声音反而慢了下来。

“结婚第一年,你年终奖八万,说先放你妈那儿保管,我信了。后来我问过吗?没有。结婚第二年,我爸住院,缺五万块钱周转,你妈说家里紧张,拿不出来。结果没过几天,你给钟文浩换了新电脑。第三年,我想买辆代步车,你说再等等,结果转头给你弟交了半年房租。现在第四年,150万,你连告诉我一声都嫌多余。”

她顿了顿,喉咙发干。

“钟文博,我不是跟你计较钱,我是在跟你计较,我到底算不算这个家的自己人。”

钟文博听完,脸上的那点理亏只维持了几秒,很快又硬了回去。

“我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我给她钱没错。”

“我没说你错。”

“那你摆这副脸色给谁看?”

“我是在问你,为什么你做这种决定,从来不跟我商量。”

“因为没必要!”钟文博脱口而出,“给我妈钱,本来就是应该的!”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许漫望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今天才累,是那种攒了好久好久的累,终于到了头。

“好。”她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厨房走。

钟文博在后面喊她:“你去哪儿?”

“做饭。”许漫没回头,“不然呢,日子总得过。”

厨房的水池里还泡着中午没洗的碗,油花浮在水面上,凉冰冰的。许漫把手伸进去,水凉得她手指发僵,可她反而一下子清醒了。

外头钟文博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球赛开始了,解说激动得很,观众欢呼一阵一阵往厨房里钻。许漫站在那里洗碗,一个盘子,一个碗,一双筷子,洗得特别慢,特别仔细。

洗到一半,钟文博的手机又响了。

“喂,文浩。”

许漫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哥,妈说钱到了?”电话那头钟文浩声音兴奋,年轻男孩子那种得了便宜的轻快,藏都藏不住。

“到了。”

“我就知道还是你靠谱。对了哥,我跟佳佳今天逛商场,她看中一个项链,三万八,你说我要不要买啊?第一次正式见她爸妈,总不能太寒酸。”

许漫站在水池前,背挺得笔直。

钟文博几乎没犹豫:“买吧,回头不够我再给你补点。”

“行,哥你真是我亲哥。”

电话挂了。

许漫把手从水里拿出来,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滑。她缓了两秒,走出去。

“你刚刚说什么?”她问。

钟文博正低头回消息,头也没抬:“什么?”

“你弟买项链,还要你补钱?”

“他不是第一次见女方家长吗,体面点总没坏处。”

许漫笑了。

那种笑很浅,很淡,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冷。

“你体面,你弟体面,你妈也体面。”她看着他,“那我呢?”

钟文博抬头:“你又来了。”

“我就想问一句。”许漫声音不高,“我们家下个月房贷怎么还?”

“不是还有工资吗?”

“物业费呢?车位费呢?保险呢?以后装修钱呢?你想过吗?”

“你别总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钟文博皱着眉,“再说了,我妈又不是不给我们留着,等文浩结完婚,剩下的还是我们的。”

许漫听到这句,终于彻底死心了。

不是气,也不是委屈。

是死心。

因为她忽然明白,钟文博是真这么想的。他不是故意骗她,也不是一时冲动,他心里就是这样排位的:妈第一,弟弟第二,而她,不过是排到最后,顺便被要求理解、懂事、顾全大局。

“钟文博。”她轻声叫他名字。

钟文博“嗯”了一声。

“如果今天,我有150万,我一声不吭全转给我爸,你能接受吗?”

“那怎么一样?”钟文博想都没想。

“哪里不一样?”

“你嫁出来了,许漫。”他说得理直气壮,“你现在是我们家的人。”

许漫定定看着他。

半晌,她点头。

“我明白了。”

这回她真的明白了。

原来在钟文博心里,她嫁过来,不是多了一个家,是少了一个家。她的父母不算,她的委屈不算,她挣的钱也不真正属于她自己。她得永远识大体,永远讲道理,永远给他那边让路。

可凭什么呢?

她没再说下去,回厨房把剩下的碗洗完,擦干手,进了卧室。

关门的时候,钟文博还在外头喊了一句:“你别闹脾气,晚上我妈还说让咱们周末回去吃饭。”

许漫没应。

卧室里有点暗,窗帘拉了一半。床单是她上周新换的,浅蓝色小格子。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耳边全是外面电视的声音,吵得人脑仁发胀。

过了不知多久,手机震了。

是公司财务总监赵姐。

“许漫,在吗?给你说一声,文旅项目的分红今天打了。你那边税后580万,记得查收。”

许漫盯着那行字,第一反应居然是自己看错了。

她点开截图。

一串数字,清清楚楚。

580万。

她又去点开手机银行,输密码,查询余额。

数字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许漫盯着看了很久,胸口那口堵了半天的气,忽然慢慢松开了。

她想起这两年,自己加班加到后半夜,改方案改到眼花,应酬喝酒喝得胃疼。那不是谁施舍给她的,那是她自己一笔一笔挣回来的。

她安静了片刻,直接点开转账。

收款人:许国栋。

那是她爸。

金额:5,800,000。

确认。

密码输入完,页面跳出“转账成功”。

她看着那四个字,手一点都没抖。

做完这一切,她给爸爸发了条微信。

“爸,钱转您了,580万,您查收一下,先帮我存着。”

爸爸很快回过来:“怎么突然转这么多?出什么事了?”

许漫盯着对话框,眼眶有些热。

她回:“没什么大事,就是突然觉得,自己的钱还是放在自己家里安心。”

爸爸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发来一句:“行,爸给你放着。你什么时候想拿,什么时候来拿。”

后面又补了一句。

“漫漫,受委屈了就回家。”

就这一句,许漫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她抬手擦了擦,没让自己哭出声。

外面的球赛还在继续,客厅里传来钟文博的笑声,不知道是看到哪个进球了,听起来心情还挺好。

许漫坐在床边,突然也笑了。

很轻的一下。

她终于知道,不是她太计较,也不是她不够懂事。

是有些人,把你的懂事当成了应该,把你的忍让当成了没底线。

晚上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没怎么说话。

钟文博低头扒饭,像中午那场争吵根本没发生过。吃到一半,他才开口:“我妈说明天让咱们早点过去,文浩带对象回家,你别拉着脸。”

许漫夹菜的手顿了顿。

“我不去。”

钟文博抬头:“为什么?”

“没空。”

“你有什么空没空的?”他一下就不高兴了,“我妈都说了,让一家人聚聚。”

许漫放下筷子,看着他:“钟文博,你们一家人聚就行了,我不掺和。”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钟文博啪地把筷子拍桌上了:“许漫,你今天非要闹是吧?”

“我没闹。”许漫站起身,语气很平,“我只是不想再配合了。”

“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不想配合?”

“就是,”许漫看着他,一字一句,“你妈要钱,我不给。你弟要钱,我不出。你们家的体面,我也不负责。”

钟文博愣了。

大概是从来没想过,那个平时说话总留三分余地的许漫,会这样把话摊开。

“你疯了吧?”

“可能吧。”许漫笑了笑,“被逼疯的。”

说完,她转身回了卧室。

那一夜,许漫睡得很浅。天快亮的时候,她反倒彻底醒了。她起床,洗漱,换衣服,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

钟文博还在睡。

她拉着箱子出来时,他迷迷糊糊睁眼:“你干什么去?”

“出去住几天。”

“住哪儿?”

“跟你没关系。”

钟文博一下清醒了,坐起来:“许漫,你来真的?”

许漫站在门口,手握着拉杆,声音平静得很:“钟文博,我不是离家出走,我是在给自己腾地方,想清楚后面该怎么过。”

“你有什么好想的?不就150万吗,我都说了是给我妈保管!”

“那你就继续这么想吧。”

她说完,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许漫心里忽然特别轻。

像有什么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被她亲手搬开了。

走出单元门,外面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站在晨光里,低头看了眼手机,爸爸昨晚那句“受委屈了就回家”还在最上面。

她忽然想,往后这日子,不管怎么走,至少她不用再求人理解,不用再把自己一层层削薄了去贴别人。

那150万,钟文博给了谁,是他的选择。

而她把580万转回自己父亲手里,是她给自己留的退路,也是她头一次,真正把自己放在了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