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年间,有个姓张的人年轻时在州县衙里当幕僚,做到中年时,他估摸着积攒下的家财足够过好余生,便辞去幕职,闲住在家以养花种竹为乐。

张生的父母已经亡故,与兄长的关系不好,两家早已是老死不相往来。他与结发妻子情深意笃,朝夕相伴。

某日,老友托人捎来书信,邀张生去他郊外旧居小聚,叙年少旧情。

张生不忍推辞,收拾行装,离家外出数日。

谁料世事无常,不过短短几日别离,家中骤然横生变故。他的妻子突发急症,一夜之间撒手人寰,连一句临终道别都未曾留下。

此后,张生每每独坐空房,望着妻子生前常用的器物,心中空落落一片。思念郁结,终日难以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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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夜里,张生枯坐灯下,正暗自垂泪。忽见灯影摇曳,随后一道身影立于桌前,竟然是他日思夜想的亡妻。

张生一时间百感交集,起身紧紧将妻子拥入怀中。触手微凉,全无活人的温热,可眉眼神态、举手投足,与生前别无二致。

亡妻回抱他,语声凄婉:“我被拘到阴间后,因有小罪过等待处置,所以延误到今天。如今结了案,可以进入轮回了,因为离托生还有几年,感念你的怀念之情,向阴官请求来看望你,这也是我们前生的缘分还没有尽啊。”

于是,张生与她像活着时一样,在一起亲热。

从这以后,妻子常在夜深人静时前来,待到鸡鸣破晓时离去。

她亲热柔顺的情意比以前更加浓烈,只是,对家中事务一句都不问,也不大过问儿女的事。

张生心中疑惑,开口追问。

妻子淡淡叹息:“人世喧嚣复杂,亡魂即已离开苦海,就不想再听人世的事情了。”

听她这么说,张生便不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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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过了一段日子,一天晚上,妻子提前几刻钟来了。

张生和她说话,她默然摇头,不肯多言,只是说:“过一会儿你自己就会明白了。”

不多久,门帘被掀开,又一道女子身影走了进来。

顿时,张生浑身僵住。来人和先头进来的妻子一模一样,只是衣服装饰不同。

这女子见到先来的妻子,脸色骤变,连连后退,显得十分惊讶。

先来的妻子对着她骂道:“淫鬼假冒别人的相貌媚惑人,神明不会饶了你。”

身份被戳破,后来的女子狼狈不堪,不敢再多停留,仓皇逃出门去。

妻子这才转头,拉着张生的手哭泣。

张生恍恍惚惚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过了一会儿,缓过神,问她缘由。

妻子解释:“凡是饿鬼,大多假借名字去寻求食物,淫鬼大多变化形象去迷惑引诱人,世间那些好听的话,往往不是真的。这个鬼本来是西街的,趁你思念我,钻空子就来了,是为了盗取你的阳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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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有别的鬼告诉我,我就向土地神告状,恳请神明准许我来这里为你驱逐淫鬼。大概这个时候她正挨鞭打呢!”

张生听罢,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他问妻子:“你现在何处?”

闻言,妻子神色变得悲凉。迟疑了一会,缓缓述说起来

“我与你本有来世夫妻缘分,本该下一世依旧相守为正妻。只是这一生,我因为侍奉公婆的时候,表面尽情尽礼,心里却怀着埋怨。公婆有病时,虽然不希望他们死去,但也不迫切祈求他们活着。这些被神明记录在案,把我降为你的侍妾。

又因为我怀着私心发泄私愤,时常在你耳边搬弄口舌,致使你兄弟二人心生隔阂,亲情疏离,因此再降为你的通房丫头。

我轮回时序延后,要在你离世二十余年后,才能投胎转世。如今我还在坟墓之间游荡,苦熬流年。”

张生对妻子心疼不已,伸手拉她上床,想要如同往日一般相拥温存。

妻子拒绝,“阴阳是两个世界,这样做恐怕遭受冥府的责罚,来生相见再满足你的愿望。”

说完呜咽了几声,一阵阴风掠过,灯火微微一闪,她的身影消散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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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夜人鬼对话,张生幡然醒悟,心中对兄长愧疚万分。

次日天明,他前往兄长家中,说了昨夜的事,坦诚以往过错。

兄弟二人放下经年芥蒂,冰释前嫌,重拾年少手足同心之情,往来如初。

此事传开,乡人皆叹,暗室亏心,神明尽察;口舌造业,最伤至亲。伪善藏于心底,罪责记于冥途。人当心口合一,珍重骨肉亲情,方不愧于心,不愧于天地鬼神。

故事改编自《阅微草堂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