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是世间一切的结果
也体现了整个宇宙的状态
作者丨波伏娃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之前,我就能知道,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在自己的房间里。但如果下午我在工作间睡着了,有时会在醒来之际感到孩童似的惊愕:我为什么是我呢?什么样的偶然,使我出现在此时、此地、此生,而不是另一生?这些疑问,让我像刚刚意识到自我的孩子一样,惊诧莫名。以旁观者的眼光审视,我的出生已经是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某颗卵子被某颗精子进入,我父母的相遇,他们的出生以及他们所有祖先的出生,这些事情发生的概率低于十亿分之一。因为目前的科学完全不能预测的一个偶然,我生为女子。而后,我经历过的每一个时刻,看起来都存在一千种不同的可能:我可能生病,中断学业,从未遇到萨特,不一而足。我被抛到人世,只得遵从此间的规则,忍受此间的坎坷,受制于他人的意志,顺从时局和历史的潮流,我确实有理由把自己的生活视为一场偶然,但我同时又没有理由这样想,这让我头晕目眩。
假如我从未出生,也就不会有任何问题。因此,必须基于“我存在”这个事实来思考一切。诚然,过去的我完全可以变成今天另外一个我,那么思索自身的,也将是另外那个我。某人若说“是我”,就没有能共存的其他自我。主体与个人历史之间的这个巧合并不能消除我的疑惑。我的生活之于我,如此熟悉又遥远,它定义了我,而我又在它之外。如此怪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它正如爱因斯坦的宇宙一样,既无限又有限。人生是无限的,它跨越时空,直到世界的本源及它的边缘。此时此刻的我,既是世间一切的结果,也体现了整个宇宙的状态。好的传记作家都懂得,要想让读者了解他的主人公,就得先说明传主生活的时代、他的文化背景和他所属的社会,并且尽可能远地追溯他的先祖血脉。然而所有这些信息的总和,相对于生命中每一个元素与整体之间形成的无限多样的关系,又是微不足道的。视角不同,每个元素的意义也迥异。“我出生在巴黎”这个事实,在巴黎人、外省人和外国人的眼中,代表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它表面的单纯在成千上万个人的眼中被分解,因为他们与这座城市各有不同的关系。
然而,每个生命也是一个完整的现实,它有一个内在的中心,一个“我”作为始终如一的身份认定。它有一定的长度,有开始,有结束,在一些特定的地点发生,保持着同样的本源,有一个恒定的过去,由这个过去出发指向的未来的可能性也是有限的。我们可以抓住一个物件,给出它的轮廓,但我们无法对人生这样做。因为用萨特的话来说,人生是一个“被拆分的整体”,因此它并不存在。但我们可以对人生发出一些疑问:人生是怎样安排的?时机、必要、偶然、主体的自觉选择和主观能动,在其中分别起了多大的作用?
讲述自己的人生有助于我对它进行思考。“哦,讲讲吧!”罗伯-格里耶笔下的一个人物这样说。诚然,叙事是在与真实经历相异的范畴内展开的,但总归要参照真实经历,令人瞥见事实的某些轮廓。事实是无限的,叙事却是由数量来决定的,只要有耐心,就能数清楚用了多少词汇,但这些词汇指向的信息也是无限的。当我写下“我出生在巴黎”,读者能够理解这句话,我无须向他解释巴黎在历史上的地位以及在地球上的位置。人们又说,叙述就是用外延固化的句子取代流动的、模糊的经验。实际上,词语指向的画面是变化着的、模糊的,所传达的信息也不是清晰确定的。总之,我无意引导读者在白日梦中回到我的过去,而是要通过某些观点和概念检视我的人生。有一个概念能充当我的叙事主线:幸运。它的含义非常清晰。我不知道,回顾往昔时发现的那些自己曾经有可能选择而实际没有选择的道路会把我引向何方。能确定的是,我对自己的命运非常满意,从不希望它是任何其他样子。推动我完成命运的因素,在我看来皆是幸运。
西蒙娜·德·波伏瓦|著,台学青|译,文字选自《清算已毕:波伏瓦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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