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之大画家有言“破墨”者,而无言“整墨”者,有言“破笔”者,而无言“整笔”者,有言“破碎相”者,而无言“完整相”者。一“破”字宜着眼,研究“笔墨”者,知一“破”字,则知过半矣。宋朝陆游的《初夏闲居》诗云:“两卷硬黄书老子,数峰破墨画庐山。”
古之“破墨”,如唐·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记王维“工画山水,体涉古今,……余曾见破墨山水,笔迹劲爽”。宋朝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记“画山石者……每留素以成云,或借地而为雪,其破墨之功,尤为难也”。此“破墨”者,乃以水破解浓墨,使之分破成浓淡、半浓半淡等,即墨分五彩也。王维之前,皆以一种墨色(浓墨)勾线,不知以水分破为“五彩”而渲染也。元人之“破墨”,则以浓破淡,以淡破浓也。今人之言“破墨”则属后者。然无论唐宋之“破墨”,抑或元以后之“破墨”,皆破其完整为碎也。
古人言“对”与“无对”,唯“无对”者巨大。天对地,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绘画之浓对淡,国画对油画,唯“破墨”无对,无对者功巨而无与对也。可见,笔墨中“破墨”之功,何其伟也。无“破墨”则无今之中国画也,更无文人画也。
宋朝米芾作“米氏云山”,人称之“米点山水”,则全以破碎点点出,尤为“破碎相”也。西方“点彩派”亦然。若以完整笔墨大片抹出,则无画矣。“浙派”画之谬,谬在以大笔墨涂抹,笔实而空,似壮而无内涵,破碎相不足也。
山水本完整也,笔墨本完整也,然善笔墨者,须将完整者打碎,碎片、碎点,然后再加整合。“整合”者,将破碎之笔墨联缀而成山水、花鸟之图像,而非使笔墨整合也。犹如将亿万人整合成一股力量,而非使亿万人合为一人也。
中国画,“象物必在形似,形似须全其骨气,骨气形似,皆本于立意而归乎用笔。”用笔有起笔、运笔、收笔、提按、顿、挫、点画、使转,“一画之间,变起伏于峰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一笔之间,有如此多的变化内涵,千笔万笔,则变化犹多,笔笔如此也。若一大片墨(非破碎)则无此变化也。一片淡墨,则以浓墨破之,一片浓墨,则以淡墨破之,皆破其完整也。此完整者,平也,无变化也。一大片墨若破碎为无数笔,则有无数变化也,中国画用笔之妙,尽在其中。董其昌云:“——毫端百卷书”,一笔之中可见出画家胸中有百卷书之内涵,若一大片墨无变化者,百卷书则不可见也。
“破碎”者,如孙行者一身而化千百身,然须身身有生命,有道行,有功力,方可。若仅破碎而无生命,无起伏、挫之变化,无“百卷书”之内涵,则为胡涂乱抹,非笔墨破碎相之本义也(本文谈绘画之笔墨,若陶瓷、玉器、青铜器则不可破碎也)。
■著名美术史家 陈传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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