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你跑不掉了!”
韩立辉的喊声从身后炸开,摩托车引擎的轰鸣越来越近。
我猛踩三轮车踏板,铁板上的煎饼糊甩到脸上,烫得我一哆嗦。顾不上疼,我拐进老街那条窄巷子。
跑到十字路口,一辆破三轮横过来堵住去路。
车上坐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手里拎着半袋子土豆。
韩立辉追上来了,一把按住我的车把:“我看你还往哪儿跑!”
老头慢悠悠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城管同志,这条巷子是我家的地。你在我地盘上追人,不合适吧?”
韩立辉接过纸,扫了一眼,脸色变了。
我站在一旁,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我不知道那张破纸上写了什么。更不知道接下来,整条老街会因为这老头一个人,翻了个天。
01
凌晨两点四十分,闹钟响了。
我睁开眼,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光刺得眼睛发酸。
睡了不到三个小时,脑子还晕着。
张浩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再睡会儿吧。”
“不睡了,今天周四,城管来得早。”
我撑起身子,两脚踩进拖鞋里。
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着,嘴角起了一圈泡。我用手沾了点水,把乱糟糟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
出厨房的时候,张浩已经坐起来了。
他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一小袋咸菜:“带着路上吃。”
“你自己吃吧,我在摊上买。”
“我吃过了。”
我接过袋子,看了他一眼。他又瘦了,颧骨高高凸出来。
“你别老熬夜,”我说,“工地上那么累,晚上早点睡。”
“你管好你自己吧。”
他把我送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下楼。我回头时,他还站在那里。
三轮车停在一楼楼道里,我推出去的时候,链条刮到车架,发出刺耳的声响。
凌晨三点的街道黑漆漆的。
路灯昏黄,几只蛾子绕着灯罩打转。
我骑上车,往老街方向去。
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了缩脖子。
何岩叔说过,摆摊这行有四个字:风吹日晒。我当时还笑他,后来才知道一点不假。
到了老地方,我停好车,开始搬东西。
铁板、炉子、油壶、面糊桶、鸡蛋箱、葱花盆、酱料瓶……
全部从三轮车上搬下来,一样一样摆好。
活儿干到一半,何岩叔也推着水果摊过来了。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闺女,今天又这么早?”
“睡不着,早点来。”
“你呀,别太拼命了。”
何岩叔五十多岁,胡子拉碴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
他在这儿卖了十几年水果,整条街的人他都认识。
我摆好摊子,拧开煤气罐,点上火。
铁板慢慢热起来,我舀了一勺面糊倒上去,用刮板抹开。
面糊在铁板上滋滋响,香气飘出来。
我打了个鸡蛋,撒上葱花,抹上酱,卷上生菜,叠好装袋。
第一个煎饼出来了。
我抬头看了看街口。
没有摩托车的动静。
今天是周四,韩立辉一般会在四点半左右来。
周四他有“指标”,听何岩叔说,每周四城管局都要检查各片区的工作情况,韩立辉手上有三个“捉获”任务,完不成要被扣钱。
我看了看手机,四点十五分。
还有十五分钟。
我加快手脚,又做了五个煎饼,用保鲜膜包好放在保温箱里。
这时候街上开始有人了。
环卫工骑着三轮车经过,朝我喊了一嗓子:“煎饼多钱一个?”
“五块。”
“来一个。”
我递给他,他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塞给我。
我接过来,放进口袋里。
忽然,街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抬头一看,韩立辉骑着摩托车拐进了老街。
他穿着一身蓝色制服,头盔上印着“城管”两个字。
我顾不上别的,一把关上煤气罐的阀门,端起铁板就往三轮车上扔。
保温箱、油壶、鸡蛋箱……一样一样塞进去。
韩立辉的摩托车越来越近。
我骑上车,猛踩踏板。
三轮车晃晃悠悠往前蹿。
韩立辉在后面喊:“你跑什么!我还没查你证呢!”
我不理他,使劲踩。
风呼呼刮过耳朵,吹得我眼睛睁不开。
拐过第一个弯的时候,车上的保温箱差点掉下去,我伸手捞住。
韩立辉的摩托车已经从街口拐进来了。
跟我还有不到三十米。
我拐进第二条巷子,这条巷子窄,摩托车不好走。
韩立辉果然放慢了速度。
我咬着牙继续踩。
巷子尽头是个十字路口。
我正准备拐弯,一辆破三轮突然从旁边冲出来,横在我面前。
我刹车不及,一头撞上去。
车笼头一歪,差点把自己甩出去。
车上坐着个老头,穿着灰布衫,手里拎着半袋子土豆。
他看着我,不紧不慢地说:“姑娘,你跑啥?”
韩立辉的摩托车已经到了。
他跳下车,一把按住我的车把:“我看你还往哪儿跑!”
我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韩立辉瞪着我:“你知不知道你跑多少次了?我这边记录上都写着呢。”
“我知道。”我说。
“知道你还跑?”
“我不跑你把我摊子收走,我怎么办?”
韩立辉没说话。
那个老头看着他,又看看我,问:“你天天追她?”
韩立辉说:“大爷,这不关你的事,我在执法。”
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你拿着这个看。”
韩立辉接过纸,扫了一眼。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这条巷子是你老宅基地?”
“对。”
“你不是钉子户吗?二十年前就一直在这儿住?”
“是。”
韩立辉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头。
他的表情很复杂。
我站在一旁,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头说:“城管同志,这条巷子是我的私人地。你在这儿执法,不合规矩吧?”
韩立辉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把纸还给老头。
“行,”他说,“你们等着。”
他骑上摩托车,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
老头拍了拍身上的土,说:“姑娘,你别怕。以后他再来追你,你就往我这儿跑。”
我看着他,问:“大爷,您是……”
“我叫于仁杰,住了二十年的老街钉子户。”
他说完,推着三轮车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
02
那天晚上收摊的时候,何岩叔告诉我,于仁杰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硬骨头。
“二十年前,政府要征这条街建商业区。”何岩叔一边削苹果一边说,“整条街的人都签了字,就他没签。”
“为什么不签?”
“他老婆当年在这儿出了事。”何岩叔压低声音,“他老婆以前也在街上摆摊,被城管追的时候从坡上滚下去,腰椎摔断了。后来一直躺在床上,治了十年也没治好。走得那年,才四十三岁。”
我听着,手里的刮板停了下来。
“他老婆走后,他一个人守在老屋里。”何岩叔叹了口气,“政府给他房子、给他钱,他通通不要,就守着那间破屋。”
“他为什么不去儿子那?”
“他没儿子。有一个女儿,嫁到外地去了。一年回来一次。”
何岩叔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吃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酸得皱起眉头。
何岩叔笑了:“酸的才好,能提神。”
我问:“那他那张纸条是什么?”
“宅基地证。当年拆迁的时候,大家都有。大部分人都换了商品房,就他留着了。”
“那有用吗?”
“按说是没啥用。但他这个人呢,谁都不好惹他。政府也嫌他烦,干脆就不管了。城管那边也知道他是钉子户,一般不往他那片去。”
我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于仁杰。
他老婆摔断腿那年,他才四十多岁吧。
现在他七十多了,还守着那间破屋。
一个人的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回到租的房子,张浩还没睡。
他坐在床上看手机,见我回来了,问:“今天怎么样?”
“还行,卖了三四十个。”
“钱呢?”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零钱,数了数,一百九十块。
“不错了。”张浩说。
我没说话,把钱锁进抽屉里。
抽屉里有个小本子,记着我欠的债。
李德海的钱,还差八万。
父亲的医药费,一个月两千多。
房租,一个月八百。
水电费,一百多。
三轮车维修费,一个月几百。
煎饼的成本,一天几十块。
我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脑袋嗡嗡响。
张浩走过来,把手搭在我肩上:“别想那么多了,一步一步来。”
“我怕来不及。”我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我找工头预支工资。”
“不行。你预支了,后面怎么办?”
“那你说怎么办?”
我没说话。
张浩叹了口气,走回床边坐下。
屋里静得只有电风扇嗡嗡转的声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想,如果下个月还不上李德海的钱,他会不会真把我的摊子收走。
那是我唯一的营生。
收走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凌晨两点,我干脆不睡了,爬起来收拾三轮车。
把铁板擦得锃亮,保温箱刷了又刷。
我告诉自己,大不了就拼到底。
反正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03
接下来的几天,韩立辉没再来追我。
何岩叔说,他被调去其他片区了。
“因为于仁杰那张宅基地证,他写了报告。”何岩叔说,“上面的人研究了一下,觉得这事儿麻烦,就暂时把他调走了。”
“那他会调回来吗?”
“不知道。”何岩叔摇摇头,“反正你暂时安全了。”
我松了口气。
那几天是我摆摊半年来过得最安生的日子。
每天凌晨四点出摊,晚上十点收摊。
煎饼一个接一个地卖,钱一块一块地挣。
我给自己规定:一天至少做八十个,卖不完就亏本。
刚开始那几天,我做到晚上九点才卖完。
后来慢慢熟悉了,下午五六点就能收工。
何岩叔说我进步快。
我说,被逼出来的。
这天下午,我坐在摊子后面歇口气。
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吴小姐,你父亲的药费这个月还没结,一共是两千四百块。”
我说:“好,我这两天就去交。”
挂断电话后,我翻开手机通讯录,翻到李德海的号码。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拨了出去。
“喂,李哥。”
“小吴啊,咋的,还钱了?”
“还没,月底前我一定还。”
“月底?你说得轻巧。你借了八万,连本带利九万五了。”
“我知道。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跑的。”
“你不会跑?你老爹还在医院躺着呢,你能跑到哪去?”
我咬了咬牙:“李哥,你再给我一个月。”
“一个月?”
“我能想到办法。”
“什么办法?”
“我……我再想。”
李德海在电话那头笑了:“行,我再给你一个月。但你不要耍花招。”
“不会的。”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三轮车上,盯着手机屏幕发愣。
九万五。
靠卖煎饼,一天挣一百多块,一个月也就三四千块。
要还清九万五,不吃不喝也要两年多。
我闭上眼睛,靠在车架上。
下午的阳光穿过树叶洒下来,暖洋洋的。
但我心里是凉的。
何岩叔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怎么了?”
“没事。”
“你别蒙我。是不是债主打电话了?”
何岩叔叹了口气:“闺女,你听叔一句话。日子再难,也总有过去的时候。你看于仁杰老头,老婆没了,一个人住了二十年,不也过来了吗?”
“他算过来了吗?”
“至少还活着。”
我苦笑了一下。
活着。
说得轻巧。
能活下去的人,才能说活着。
04
第二天下午,我在医院给父亲送饭。
父亲瘦了一大圈,脸上只剩下骨头。
他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只能喝点粥。
我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他。
他看着我,眼神浑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爸,你别说话,好好养着。”
他摇摇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别过脸去,不敢让他看见我红了的眼眶。
从病房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人。
是韩立辉。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衬衫,没有穿城管制服。
手里拎着一个饭盒,站在肾内科门口的走廊里。
他也看见了我。
我们俩都没动。
沉默了一会儿,韩立辉先开口:“你爸在这儿住院?”
“嗯。”
“什么病?”
“肝癌。”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我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老婆在这儿做透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我听出了一种别的味道。
“她怎么了?”
“尿毒症。做透析做了两年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立辉看着窗外:“做一次透析好几百,一周两次。一个月下来,光透析的钱就两三千。”
“你工资够吗?”
“不够。”
他顿了顿:“所以我才拼命抓你们这些摆摊的。”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同情他。
“你有指标?”
“有。一个月捉够三十个,才有奖金。”
“三十个?”
“我一般能捉二十多个。”他自嘲地笑了笑,“一个月多挣两千块。”
“那你还追我们干什么?”
“不追你们,我奖金从哪来?”
我沉默了。
何岩叔说得对:他不是坏人,只是被生活逼到了墙角。
韩立辉忽然说:“那天于仁杰拿出宅基地证的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你后来怎么走了?”
“我回去查了一下,发现那条巷子确实有纠纷。执法人员不能进有法律纠纷的私人住宅。”
“那你不追我了吗?”
“我不想追了,但是我领导不让。”
他看着我:“小吴,我不是针对你。我是没办法。”
他说完这句话,拎着饭盒走进了肾内科的门。
我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回到出租房后,我想了很久。
韩立辉有他的难处。
我也有我的难处。
那些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人,有一个算一个。
谁都不比谁好过。
05
一周后的下午,我正在摊子上卖煎饼。
忽然听见摩托车的声音。
我抬头一看,韩立辉骑着摩托车拐进了老街。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后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更正式的制服。
韩立辉停下来,指着我的摊子说:“就是这里。”
那个人走过来:“你好,我是城管局的。”
我心里一沉。
“你在这儿摆摊多久了?”
“半年多了。”
“有证吗?”
“没有。”
“那你知不知道,这儿不能摆摊?”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摆?”
我看着他:“我不摆摊,我爸就没钱看病。”
那个人愣了一下。
韩立辉在旁边说:“我就是跟你说过,她爸在住院。”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就算这样,也不行。”
他把手一挥:“把摊子收了。”
韩立辉走过来,要收我的摊子。
我拦住他:“你不能!”
韩立辉看着我,压低声音说:“你别让我难做。”
“我已经够难做了!”
韩立辉没说话,伸手去拿我的铁板。
我挡在他面前,不肯退让。
正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们干什么?”
我回头一看,是于仁杰。
他推着三轮车站在巷子口,手里拎着半袋子土豆。
韩立辉看见他,脸色变了变。
于仁杰走过来,看着我:“他们又来追你了?”
我说:“是啊。”
于仁杰转向韩立辉:“城管同志,这条巷子是我的地,我跟你说过。”
他旁边那个人问:“你是谁?”
“我是这条巷子的主人。”
那个人看了看于仁杰,又看了看韩立辉:“什么情况?”
韩立辉把宅基地证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那个人听完,皱着眉头说:“这事儿,我们得回去研究一下。”
于仁杰把嘴角撇了撇:“研究什么?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都没研究出结果,你来一次就能研究明白?”
那个人没说话。
于仁杰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你们要是不信,可以去镇政府查。我这张是原件。”
那个人接过纸,仔细看了一遍。
他脸上的表情复杂了。
“这确实是政府发的宅基地证。”他说,“但是,这条巷子的规划已经改了。”
“改了也得有个说法。”于仁杰说,“我没签字,你们就不能动我的地。”
两个人站在那里,谁也不让谁。
韩立辉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帮谁。
沉默了很久,那个人说:“行,我们先回去,跟上面商量一下。”
于仁杰说:“商量归商量,在这之前,不要动这个姑娘。”
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最后说:“好。”
他转身走了,韩立辉跟在他后面。
我站在摊子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于仁杰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了。”
我看着他:“于大爷,谢谢你。”
“不用谢。你用心做事,老天爷看得见。”
他说完推着三轮车走了。
我站在摊子前,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06
第二天下午,于仁杰又来了。
这次他换了一件好一点的衣服,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头发也用梳子梳了梳。
他敲了敲一个老街坊的门,把他叫了出来。
然后又敲了第二家、第三家。
半小时后,十几个老街坊都聚在了巷子口。
于仁杰站在人群中间,清了清嗓子:“各位邻居,我有个事想跟大家商量。”
大家安静下来。
于仁杰说:“这条巷子,我住了二十年了。你们都知道,当年政府要拆迁,我没签。”
“当年你老婆出事那年。”一个老太太接话。
“对。”于仁杰点点头,“就是因为这个。”
他顿了顿:“但是,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老婆的事儿是过去的事儿了。我不能一直让它变成大家的负担。”
“你什么意思?”何岩叔问。
“我想把这条巷子改造一下。”于仁杰说,“现在政府都在搞‘示范街区’什么的。咱们这条巷子,虽然房子破,但是位置好。你看,旁边就是商业区,后面就是居民小区。如果咱们把它弄成一个小吃街,肯定有生意。”
大家都沉默了。
何岩叔第一个开口:“你疯了吧?没有钱你怎么改?”
“我没有钱,但是我有地。”于仁杰说,“地是我的,我把它租出去,租金用来改造。”
“你能租出去吗?”
“我能。我昨天去镇政府问了,他们说只要我愿意签合同,可以帮我招商。”
“那城管呢?”
“城管那边,我也问了。”于仁杰笑了,“他们说,只要是在合法的地方经营,他们不干涉。”
何岩叔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于仁杰笑着说:“我没想简单。我知道麻烦多,但想弄成就一条路。”
大家又沉默了。
这时候,一个老大爷开口:“老于,你这二十年都没出过这个巷子,怎么突然想弄这个?”
于仁杰看了我一眼:“因为这个小姑娘。”
大家都看向我。
我站在摊子后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仁杰说:“她的日子比我们当年还苦。我老婆当年摆摊,也是为了生活。我看见她,就想起我老婆。我不想让她的日子也那么难过。”
顿了顿,他说:“再说了,人活这一辈子,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
何岩叔第一个带头鼓掌。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十几个老街坊都鼓起了掌。
于仁杰站在人群中央,眼眶红红的。
那天晚上,我收摊比平时晚了很多。
回到家,张浩已经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心里想着于仁杰说的话:“人活这一辈子,总得做点有意义的事。”
我想,他做的这件事,真的有意思。
07
事情传得比我想象的快。
于仁杰说要改造老街的事,第二天就在整条街上传开了。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观望。
支持的,是那些在这里住了几十年的老街坊。
反对的,是对街那些已经开店的商户。
观望的,是像我这样靠摆摊为生的人。
何岩叔跑来告诉我:“这事儿闹大了。镇政府那边已经派人来调查了。”
我心里一紧:“会怎么样?”
“不知道。”何岩叔摇摇头,“反正不是好事。”
果然,当天下午,镇政府的人就来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拿个文件夹。
他先问了于仁杰的宅基地证情况,又问了老街坊的意见,最后走到我摊子前。
“你就是吴初夏?”
“是我。”
“你知道这儿不能摆摊吗?”
“那你为什么还摆?”
我看着他:“我不摆,我爸就没钱看病。”
他叹了口气:“那也不能违法。”
“违法?你们政府的政策是给你们定的,还是给我们小老百姓定的?”
他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们执法的时候,考虑过我们的难处吗?”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我只是来做调查的。”他说,“最后怎么决定,是上面的事。”
“那你帮我带句话给上面:我们这些人,不是不想守法,是守法活不下去。”
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于仁杰来找我。
他坐在我摊子前的小马扎上,递给我一瓶水。
“别想太多,”他说,“事情总有办法的。”
“于大爷,你有办法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
“我去镇政府签字。”
我愣住了:“你不是不签吗?”
“过去不签,是因为我老婆的事。”
“那现在呢?”
“现在我不想让那条巷子变成你一堵墙,我想让它变成一座桥。”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大爷……”
“你别说了。”他站起来,“我已经决定了。”
他转身走了。
我坐在摊子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酸楚。
这个老头,他守了二十年,为了一个承诺。
现在,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要把这一切都放弃。
我何德何能?
08
三天后,镇政府公示了规划方案。
老街将被改造成“城市记忆示范街区”。
于仁杰的老屋将保留原貌,作为历史建筑。周边空地统一规划,建成一个小吃广场。
于仁杰是免费的场地提供者。
我站在公示栏前,看着那些白纸黑字的文件,仿佛在看一场梦。
何岩叔拍了拍我的肩膀:“闺女,你走运了。”
我看着他:“何岩叔,这不是运气。”
“那是啥?”
“是于大爷。”
何岩叔笑了:“你也知道。”
我点点头。
“那你还愣什么?去看看于大爷。”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骑上三轮车,往于仁杰家骑去。
穿过那条已经走了无数次的巷子,我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于仁杰家的院子门是开着的。
我跳下车,走进院子。
于仁杰正坐在门口剥毛豆。
他看见我来了,问:“你咋来了?”
“于大爷,谢谢你。”
他摆摆手:“不用谢。这只是个开始。”
我说完,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跟他一起剥毛豆。
阳光很好,照在我们身上。
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
安静了很久,他才开口:“我老婆做毛豆焖饭特别好吃。”
“那你做得好吗?”
“一般。”
“那你教我。”
他笑了:“你一个卖煎饼的,学做毛豆焖饭干什么?”
“多做几个菜。”
他又笑了。
那天下午,我在于仁杰家吃了他做的毛豆焖饭。
很好吃。
不只是饭好吃,还有那句“只是开始”。
我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希望。
09
小吃广场的改造工程开始了。
何岩叔主动承担了监工的任务。
于仁杰每天坐在门口,看着工人们来来往往。
我照常卖我的煎饼。
生意一天比一天好。
韩立辉没有再出现。
听说他被调去了其他片区。
临走那天,他来向我道别。
他站在我摊子前,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他说:“小吴,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看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说:“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理解你。”
他愣了一下:“你理解我?”
我说:“你老婆的病,我听何岩叔说了。你不容易。”
他低下头去,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说:“以后我不追你了。你好好干。”
“你也是。你老婆的病,会好起来的。”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日子虽然苦,但也总有一些温暖的东西。
小吃广场开业那天,于仁杰站在台子上,剪了彩。
他在台上说了一句话,我记住了:“善良的人,应该被善待。”
我在台下听得鼻子酸了。
何岩叔递给我一条手帕:“闺女的,别当着人面哭。”
我接过来,擦了擦眼睛。
开业后,我的煎饼摊有了固定的摊位。
有了遮阳伞,有两张桌子,有几把椅子。
我添了几样新的品种:煎饼加鸡蛋、煎饼加火腿、煎饼加肉松。
何岩叔说,我这是“升级了”。
张浩从工地辞了职,来帮我。
他说:“以后咱们一起干。”
我看着他,笑了。
阳光很好。
日子虽然还是苦,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10
两个月后,老街彻底变了样。
老房子被修葺一新,青砖灰瓦,整齐划一。街面铺上了青石板,两旁种上了绿植。
一整条街都是烟火气。
煎饼摊、烧烤摊、麻辣烫、凉皮、臭豆腐、果汁……
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招牌。
于仁杰的屋子被保留了下来。
他坐在门口,每天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时候有人认出他来,叫他“钉子户老大爷”。
他也不生气,笑着说:“我是钉子户,也是你们大爷。”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煎饼摊越做越大。
何岩叔的水果摊也扩大了,家里添了冰柜。
韩立辉偶尔会来,带着他老婆。
他老婆的脸色比以前好看了很多。
听说是换了肾。
于仁杰身体还行,每天吃完饭就在街上溜达。
他常在街角停下来,看着远处。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我猜,他在看他老婆。
每个傍晚,我都会多做几个煎饼。
一个给于仁杰,一个给何岩叔,剩下的几个留给那些还在街上忙碌的人。
我学会了做毛豆焖饭。
于仁杰说,比我做得好。
我说,你骗人。
他笑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于仁杰家门口,看着月亮。
他说:“姑娘,你爸的病怎么样了?”
“好多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你把他接过来,让他也看看这条街。”
“我也想。”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接?”
“下周。”
他点了点头:“到时候,我给你做顿好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于大爷。”
“嗯?”
“谢谢你。”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别谢了。我欠我老婆的,这辈子还不了。帮你,算是还点恩情。”
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说:“别哭。日子还长。”
风从老街吹过来,带着煎饼的香气。
我看着远处的灯火,觉得,日子虽然苦,但有了这些温暖的人,一切都值得。
善良的人,应该被善待。
这句话,我记得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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