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751 年,帕米尔高原以西的怛罗斯河畔,如今是哈萨克斯坦塔拉兹,千年前这里迎来了当时欧亚大陆两大顶尖帝国的正面碰撞。
一边是正值天宝盛世、威加四海的大唐王朝,一边是刚完成政权更迭、锋芒正盛的阿拔斯王朝,也就是史书里的黑衣大食。
两国在这远离核心腹地的地方大战了一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大唐继续做了几年天可汗,黑衣大食继续当着中东老大,两国甚至在该战之后很快恢复了正常使节往来。
对于唐帝国来说,输也好赢也罢,仿佛根本没多大影响,没有撼动大唐分毫。可就是这样一场看似 “无关痛痒” 的仗,却改写了中亚千年明走向。
一:两个超级大国
天宝年间的大唐,几乎是中国历史上最巅峰的时刻。人口突破了五千万大关,经济总量占据了当时全球的一半,文化璀璨,长安是世界人向往的圣地。
唐帝国真正令人胆寒的,是那威家海内,虽远必诛,动不动就灭国的赫赫国威。
四镇节度使体系牢牢锁住了整个西域的核心地带,控制着葱岭内外的大片土地。
节度使是大唐名将高仙芝,二十余岁便因军功而拜将军。他的成名之战,是长途奔袭小勃律。
当时小勃律国王倒向吐蕃,西北二十余国一度断绝了对唐的朝贡,这怎么能忍。
于是他率领军队翻越连绵雪山,一战平定西域诸国,自此威震中亚,成为大唐在西域的最高军事统帅。
此刻的高仙芝正当壮年,手握大唐最精锐的野战军团,很自信能够打服西域各国。
就在大唐稳步经营西域之时,西亚的阿拉伯世界完成了一次权力洗牌。750 年阿拔斯王朝推翻倭马亚王朝,因军队统一身着黑色服饰,被中原称作 “黑衣大食”。
新生的阿拔斯王朝坐拥富庶的两河流域与广袤的沙漠绿洲。自崛起之日起便执着于向东扩张,早在数十年前其东方主将就曾放言,要踏足中原大地。
两大帝国,一个自东向西稳步推进,一个由西向东强势扩张,就好像两座山脉在相互挤压。一场冲突似乎不可避免。
二、石国事件
750 年高仙芝以石国君主 “不行藩臣之礼” 为由,出兵征讨。石国无力抵抗遣使求和。高仙芝接受投降后,突然率军突袭城池,大肆劫掠珍宝,俘虏国王,甚至屠戮城中老弱。
这种 “诱降屠城”放在任何时代都是外交界的第一号雷区,侥幸逃脱的石国王子一边向阿拉伯人求援,一边四处控诉唐军背信弃义,挑拨西域诸部与唐朝的关系,越来越多西域部族开始对大唐心生不满。
高仙芝深知西域离心,黑衣大食必然会联合诸部包抄安西四镇后方。于是他决定先发制人,主动出击。
751 年四月,高仙芝集结数千唐军与2万多葛逻禄军、拔汉那军总计三万余人,从安西出发,翻越葱岭、横穿茫茫沙漠,历时三个月最终抵达怛罗斯城下。
阿拔斯王朝名将阿布・穆斯林早就在准备对安西四镇的攻击,在接到高仙芝进攻的消息之后,立即组织了以战斗力强悍的呼罗珊军团为核心,再加上中亚一众仆从国兵力十余万的大军赶往怛罗斯城。
三万孤军直面十余万强敌,对决正式拉开帷幕。
三、五日鏖战
长途跋涉七百多里,唐军早已人困马乏,后勤补给更是捉襟见肘。反观阿拉伯联军,以逸待劳,依托怛罗斯城池构建防线,占据地利优势。
但盛唐安西军的硬实力绝非虚言,唐军主力配备明光铠,防护坚固;远程依靠强弩,射程远、杀伤力强;
近战则是令游牧部族闻风丧胆的陌刀阵。步骑协同、阵型严整,是阵地战的顶尖强者。
阿拉伯军队则以重装骑兵和轻骑为主,擅长旷野机动突袭,正面硬撼规整军阵并非其所长。两军布阵完毕黄沙漫天的戈壁战场,瞬间杀气弥漫。
阿拉伯骑兵轮番朝着唐军军阵猛扑而来,可漫天箭雨先一步收割冲锋的敌军。待到骑兵逼近一排排陌刀手稳步推进,长刀挥舞之下人马俱碎,根本无法冲破唐军防线。
五天激战下来,阿拉伯联军损兵折将,始终无法突破唐军阵地,兵力处于绝对劣势的唐军竟然牢牢掌控着战场主动权,再僵持下去的阿拉伯大军必将溃败。
可是负责掩护唐军侧翼的葛逻禄部,在暗中被阿拉伯人收买。激战正酣之时这支同行了数月的仆从军突然临阵倒戈,从侧翼猛扑唐军,硬生生切断了唐军步兵与骑兵的联系。
在最关键的时刻唐军的侧翼瞬间崩溃了,阿布・穆斯林抓住千载难逢的机会,下令全军总攻。唐军腹背受敌,军心大乱,陷入四面合围的绝境。
李嗣业率陌刀死士拼死断后,硬是在重围中杀出了一条逃生通道。高仙芝则挥舞战刀在混乱中奋力突围。最终他仅带着数千残兵趁夜色翻越天山,撤回了安西。
唐军折戟中亚。
四、一战分野
后世很多人误以为,怛罗斯之战是大唐由盛转衰、彻底退出西域的转折点。但这种说法并不成立,对大唐而言这场败仗似乎也没多可怕。
高仙芝回朝后竟未受责罚,两年后封常清还率军继续远征克什米尔的大勃律国,大唐在西域的军事力量依旧强劲。
战前唐军的战略目的是遏制大食东进,大食的战略目的是攻击四镇。经此一战大食对于唐军的战斗力有了清晰的认知,做梦也不敢攻击四镇。战后黑衣大食重新派遣使节到大唐,两国恢复正常外交往来。
大唐真正全面失去葱岭以西的掌控,甚至逐步放弃西域,并非因为这场战役,而是四年之后爆发的安史之乱。
内地战火四起,朝廷紧急抽调安西、北庭的精锐主力回中原平叛,西域兵力瞬间空虚。群龙无首之下,吐蕃趁势大举入侵,彻底切断了西域与中原的联系,大唐才正式退出中亚舞台。
所以从来没有什么“怛罗斯一战让大唐失去西域”——大唐失去西域,是因为自己的后院先着火了。
也正是因为大唐无暇西顾,黑衣大食彻底稳住了在中亚的统治,伊斯兰教开始在这片土地落地生根,中亚文明就此踏上伊斯兰化的道路,千年格局自此定型。
并且在被俘的唐军士兵中,有许多人掌握了令世界惊叹的技能,有一批掌握造纸技艺的工匠。阿拉伯人将他们带到撒马尔罕,在这里建起了阿拔斯王朝第一座造纸作坊。
廉价、便捷的中式纸张,迅速取代了当地昂贵的羊皮卷,知识传播的成本大幅降低,书籍得以批量流传,欧洲的文化、教育、科技发展都因此被加速。
后世史家评价造纸术西传,加上中原对伊斯兰文明的首次完整记录,是怛罗斯之战留给世界的两大遗产。
当时还有一位随军书记官杜环,他被俘后在阿拉伯帝国滞留十余年,足迹遍布中亚、西亚,甚至远至非洲。
后来他通过艰难跋涉,终于从海路归国,通过这次的经历,他写下《经行记》。
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系统记录伊斯兰世界风土人情、宗教、医术、工艺的文献,史料价值极高。
大唐的铁骑止步于怛罗斯,黑衣大食的兵锋也再未向东深入中原,所有的武力征服,终会止于地理的局限,但文明的传播,从来不受国界的束缚。
怛罗斯战场上的胜负渐渐被岁月淡忘,但文明的交流、技术的流转,却跨越了山川国界,绵延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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