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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后在女儿家住了20天,女婿从没叫过一声爸,我订了高铁票回老家

前言

老伴走了三年,我一个人住在老家,女儿说不放心,非要我去她那儿住一阵。我兴冲冲去了,带着土鸡蛋和腌菜,想着能看看外孙,陪陪女儿。

结果20天,女婿没叫过我一声爸。

我叫老周,今年六十三,退休前在县城的机械厂干了半辈子。老伴三年前查出来胰腺癌,从确诊到走,就四个月零七天。那段时间我瘦了三十斤,女儿从深圳赶回来,陪着她妈走完了最后一程。老伴走的那天晚上,女儿趴在我腿上哭,说爸,跟我去深圳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我说不用,我能行。

三年了,我确实一个人过来了。白天去公园下下棋,晚上看看电视,日子也就那么过。隔壁老张头老劝我再找一个,我摆摆手说算了,我这辈子就一个,够了。

这次去女儿家,说起来是我自己松的口。四月份女儿打电话回来,说外孙浩浩想姥爷了,问我暑假能不能过去住一阵。我说行,反正也没什么事。女儿高兴得不行,说那我让你女婿去高铁站接你。

说实话,出发那天我挺激动的。早上五点就醒了,把准备好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二十个土鸡蛋,两罐自制剁椒,一坛腌豇豆,还有老伴以前教女儿做的那道红烧肉的方子,我工工整整抄在信纸上,想着能跟女儿一起做顿饭。对了,还有给浩浩买的一辆小遥控汽车,我在县城百货大楼挑了半天,花了一百多块钱,营业员说这车能翻跟头,小孩子都喜欢。

高铁是下午两点的,我十一点就到了车站。候车室里人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那包鸡蛋放在腿上护着,生怕磕碎了。旁边一个年轻人看我护着鸡蛋,还跟我搭话说大爷您这是去走亲戚啊?我说去女儿家,闺女在深圳。他说那挺远的,您一个人去啊?我说对,习惯了。嘴上说习惯了,心里还是有点打鼓。

车开了六个多小时。我坐窗边,看着外面的山啊田啊慢慢变成楼房,心里五味杂陈。老伴要是在就好了,她肯定比我还想外孙。她走之前老说浩浩的脸圆乎乎的,跟女儿小时候一个样。我跟她说等你好了咱们去深圳看看外孙,她说好。后来就没后来了。

出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深圳北站人来人往,我拎着包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找女婿的车。女儿打电话来说车牌号多少多少,一辆白色的SUV。我找了半天没找到,正想再打个电话,手机响了,是女婿。他说爸,我到了,在出口右边第三个车位。我说好好好,这就来。

听见他叫那声“爸”,我心里还挺热乎的。心想女婿毕竟还是女婿,该叫还是叫的。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那大概是这二十天里,他唯一一次叫我“爸”。

第一章 第一天的尴尬

女婿姓林,叫林志远,在深圳一家科技公司做技术,说起来工资不低,一个月两万多。女儿在一家培训机构做教务,工资少一些,八九千的样子。两个人加起来在深圳不算多,但日子也能过。房子是前年买的,二手房,七十多个平方,总价四百多万,首付两家凑的,我拿了二十万,亲家拿了二十万,剩下的贷款。

上车的时候,女婿帮我把包放到后备箱,那盒鸡蛋他接过去的时候小心翼翼放好,说了句“这个放上面,别压了”。然后就开车了。一路上话不多,我问一句他答一句。我问工作忙不忙,他说还行。我问路上堵不堵,他说这个点还行。我问浩浩在家吗,他说在,他妈在陪他做作业。然后车里就安静了。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深圳。高楼一个接一个,灯火通明的,跟老家完全两个世界。我想说这城市真大真漂亮,但看女婿专心开车没说话的意思,我也没开口。那时候我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心想年轻人嘛,可能不太爱说话,正常。

到了他们家,车子停在地下车库,女婿帮我把包拎到电梯口,说电梯到了您按个十六楼,我先去停车。我说好好好。电梯里就我一个人,看着那数字一层层往上跳,我抻了抻衣领,有点紧张。

到了十六楼,门已经开了,是女儿开的。她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看见我就冲过来抱着我胳膊说爸你可算来了。浩浩从屋里跑出来,抱着我的腿喊姥爷姥爷,给我高兴的,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哎呦小子又沉了。浩浩七岁了,刚上一年级,瘦是瘦的,但挺结实。

女儿忙着给我倒水,说爸你坐,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吃。我说在高铁上吃了盒饭,不饿。她说那怎么能行,盒饭哪吃得饱,我给你煮点饺子,冰箱里有现包的。说着就去厨房忙活了。

我坐在沙发上,打量着这个家。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客厅里摆着浩浩的各种玩具,沙发上还有个拼了一半的乐高。茶几上放着一本《正面管教》,还有几本孩子的绘本。墙上挂着女儿和女婿的结婚照,还有浩浩的艺术照。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女婿回来了。他换了拖鞋走进来,没往客厅这边看,直接去了卧室换衣服。出来后跟女儿说了一句话,我没听清说的是什么,然后就坐到餐桌那边去了,开始看手机。

我坐沙发上,有点坐立不安。想过去跟女婿说说话,又觉得他好像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没敢打扰。女儿端了碗饺子出来,冒着热气,是芹菜猪肉馅的,闻着就香。她说爸你过来吃,我煮了二十个,你多吃点。

我坐到餐桌旁,女婿坐在我对面,还在看手机。我吃了几个饺子,夸好吃,女儿笑着说那当然,我包的。我想跟女婿搭个话,就说浩浩是不是长高了,我记得去年视频的时候还没这么高。女儿说是的,长了三公分了。女婿没抬头,用鼻子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应我还是应女儿。

吃完饺子,女儿收拾碗筷,我想帮忙她不让,让我去洗澡早点休息。她给我收拾了客房,其实就是浩浩的房间临时腾出来的,浩浩去主卧跟他们睡。房间不大,但铺了新床单被套,枕头是新的,还有股洗衣液的香味。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老伴的照片,轻轻放在床头柜上,跟她说了一声我到了。

老伴要是活着,这个时候肯定会问女儿过得好不好,女婿对她好不好,外孙乖不乖。她什么都好,就是命不好。

第二章 稀饭咸菜和沉默的早晨

第一天晚上没睡好。一方面换了床,另一方面浩浩的房间里有个小闹钟,嘀嗒嘀嗒的,听着烦。早上六点多我就起来了,想着做点什么,不能让女儿觉得我是来当大爷的。

他们都在睡,屋里安安静静的。我轻手轻脚去了厨房,翻了翻冰箱。冰箱里有西红柿、鸡蛋、几根青椒、一盒牛奶、半袋速冻包子。我寻思着给他们做顿早饭。熬点稀饭,炒个鸡蛋,再拌个黄瓜。

说干就干。我在厨房忙活开了,切黄瓜的时候发现了问题——他们家的菜刀是那种西式的,又小又薄,我使不惯。刀工不好,黄瓜切得厚一片薄一片。炒鸡蛋的时候也没找到合适的锅铲,用木勺子扒拉了半天,卖相也不太行。好在我们老家人吃东西不讲究卖相,味道好就行。

稀饭熬好了,我把饭菜端上桌,坐那儿等着他们起床。左等右等,等了快一个小时,到七点半的时候,女儿出来了。她揉着眼睛出来,看见我在餐桌那儿坐着,愣了一下,说爸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说习惯了,给你们做了早饭。她看了餐桌一眼,说哎呀爸你做啥了,这么丰盛。我笑着说没啥,就稀饭鸡蛋。

浩浩第二个出来,跑过来抱了我一下,然后爬上椅子开始吃。他还挺喜欢我炒的鸡蛋,吃了好几筷子。女婿是最后一个出来的,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直接进了卫生间洗漱。洗漱完出来,坐到餐桌旁,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桌上的饭,没说啥,盛了一碗稀饭开始喝。

我以为他会说点啥,比如谢谢爸,或者夸一句做得不错。哪怕说句“今天天气不错”呢。他没有,安安静静喝完了那碗稀饭,吃了两口黄瓜拌的凉菜,擦了擦嘴,回屋换衣服去了。

女儿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可能是抱歉,也可能是不好意思。我没接那个眼神,低头继续吃我的稀饭。

那天上午,女儿说要带我去附近逛逛,我们带着浩浩去了旁边的公园。浩浩在前面跑,女儿挽着我的胳膊走路。她说爸你别跟林志远计较,他就那个性子,不太会说话。我说没有没有,我跟他计较啥啊,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

女儿又说他在公司压力大,最近项目赶得紧,天天加班到很晚,有时候回家还在回工作消息。我说理解,工作要紧。心里却在想,工作再忙,叫一声“爸”能有多难?

第三章 二十天的沉默

现在回想起来,那二十天,女婿跟我说话的总次数,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三十句。而且绝大部分是:“嗯”“哦”“好的”“不用了”。

我试着主动找话题。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个什么科技类的节目,讲芯片的。我坐过去,想跟他聊聊,就说你们公司是不是也做这个?他看了我一眼,说不是。然后就没下文了。我尴尬地坐在那儿,陪他看了几分钟电视,最后起身去了厨房。

又有一天,我看到小区门口有人下象棋,回来就跟他说楼下有人下棋,老王头的棋艺不行,被我三盘两胜赢了。他正低头吃饭,听完没什么反应,筷子顿了顿,继续吃。

我给他带了老家的茶叶,龙井,不是什么好茶,但味道挺正的。我跟他说这是咱们老家的茶,你尝尝。他接过去,说了句谢谢。那是他这二十天里除了“不用了”和“嗯”之外,说得最完整的一个词。第二天我看那盒茶叶在厨房角落里放着,没打开,上面还搁了一袋买来的茶叶。

我想着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人家嫌弃了。可想来想去,我好像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我不抽烟不喝酒,在屋里不大声说话,东西用完了都收拾好,从来不乱动他们家的东西。女儿让我当自己家,但我还是小心翼翼的,每次上厕所都会把马桶圈放下来——女婿习惯放上去,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意这个,保险起见还是放下去了。

第四天的时候,我试着去接浩浩放学。浩浩的学校离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女儿说不用,她自己接就行。我说你上班那么忙,我去接吧,顺道还能走走。女儿犹豫了一下,说那行吧,你认识路吗?我认识,女儿带我走过一次。

浩浩看见我去接他,倒是挺高兴的,拉着我的手跟他同学介绍说这是我姥爷。他同学说你们家长辈都来啦,浩浩说是的,我姥爷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浩浩还会跟人家显摆我,我心里暖暖的。

回来的路上我问他,浩浩你爸爸平时忙不忙?他说忙,回家老看手机,有时候周末还去公司。我又问,浩浩你觉得姥爷来你们家好不好?浩浩说好呀,姥爷来了就有人跟我玩了。我笑了笑。

到家的时候女婿已经回来了,在客厅看手机。浩浩跑进去说爸爸我姥爷去接我的,女婿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谢谢您”。不是谢谢爸,是谢谢您。那一刻我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是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扎了一下。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谢谢您”也是礼貌,人家不是没礼貌。可“您”和“爸”能一样吗?

第四章 那些让我心酸的小事情

住的时间越长,有些事情就越看清楚了。

女婿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准时出门,晚上八点半以后才到家。回来以后第一件事是换衣服,第二件事是看手机。吃饭的时候他也看,有时候是一边吃饭一边翻什么文档,有时候是在回微信。女儿说过他好几次,让他吃饭别看手机,他嘴上说好,过两分钟又拿起来。

他的碗筷从不洗。我不是说他应该洗碗,我的意思是,他吃完饭站起来就走了,好像那个碗跟他没关系似的。有时候女儿不在家,我收拾桌子的时候收了三次他的碗,他连一句“我来”都没说过。倒是浩浩有一次看我收拾碗筷,说姥爷我来帮你,端着一个小碗小心翼翼地送去厨房。那一刻我觉得,浩浩比他有家教。

他洗的衣服永远只收他自己的。有两次我看见阳台上晾的衣服干了,他收进去,拿了自己的衬衫和内裤,女儿和浩浩的还挂在外面。我跟女儿说了这个事,女儿说他就那样,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说我不是挑他毛病,就是觉得这样不太对。女儿没吭声。

亲家母来过一次。那是第二个周末,亲家母从老家过来看外孙,带了一大包东西,还有一条烟,说是给我带的。亲家母退休前在小学当老师,说话爽利,性格跟我老伴完全不一样。我老伴是那种温温柔柔的人,轻声细语的,亲家母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那种。

亲家母来了以后,我注意到女婿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他喊他妈妈叫妈,喊得挺自然的,还会主动给他妈倒水,说妈你喝这个,新买的龙井。我听到龙井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我给他带的茶叶在角落里落灰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亲家母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最近项目有进展。亲家母说那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他说知道了妈。吃完饭,他还主动去给亲家母盛了碗汤,说妈你尝尝这个汤,小芸(我女儿)炖了一上午。

我端着碗,把汤喝完了,什么都没说。女儿在桌子底下踩了我一脚,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是怕我不高兴。我没有不高兴,就是有点酸。别人家的妈才是妈,我这个岳父可能在他眼里就是个外人。

亲家母走的那天,女婿开车送她去高铁站,回来的时候给浩浩带了一个冰淇淋,没问我吃不吃。我也没想吃,就是觉得这个顺序有点不对。你要是问我了,我说不吃,那是我的事。可你问都没问,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第五章 关于老伴的回忆

在女儿家住到第十天左右,有天晚上我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地,想起很多事情来了。

我跟我老伴是怎么认识的?说白了就是相亲。那时候我在机械厂上班,她在一个副食品店当售货员,媒人介绍认识的。第一次见面我穿了件中山装,她扎了两个辫子,穿一件碎花裙子。我请她吃了一碗馄饨,她说不用点太多,吃不了。后来她跟我讲,她看中我不是因为我长得帅,是因为我那天帮她拉了椅子。她说一个有教养的男人不会坏到哪里去。

我们结婚三十八年,从来没大吵过。不是没矛盾,是有矛盾了谁也不说,生一顿闷气就过去了。她生气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嘴唇抿得紧紧的,下巴一抖一抖的,我一看她那样就知道她在忍着不哭。我就会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一开始还挣两下,后来就不挣了,转过身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她病倒之前没什么征兆,就是觉得胃不舒服,吃不下东西。我跟她说不舒服就上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吃点胃药就好。后来拖了半个多月,越来越瘦,我不放心拽着她去医院,一查,胰腺癌晚期。

医生说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我不懂什么叫做好心理准备。后来我才知道,做好心理准备的意思就是,你老婆要死了,你先把眼泪流完,别到时候当着她的面哭。

我没在她面前哭过。我一次都没有。她走的那天晚上,我握着她的手,她已经没力气了,手指头微微动了一下。护士进来拔了管子,女儿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我把女儿拉起来,说别哭,你妈累了,让她好好睡。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用她的杯子喝了杯水,然后把她的杯子洗了,收进柜子里,再也没用过。

老伴走之前跟我说了两句话。第一句话是照顾好女儿。第二句话是你别一个人老闷着,该找人就找人。她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替别人想,从来不替自己想。临走的时候想的还是别人。

我有时候想,如果老伴还在,我跟女婿之间的关系会不会好一点?老伴嘴甜,会说话,会哄人。她跟谁都能说上话,邻居大妈、菜市场卖鱼的、快递小哥,她都能聊半天。她要是在,可能早就跟女婿打成一片了。可惜她不在。

第六章 那些关于钱的细节

我一直不太好意思说钱的事,但这事儿绕不开。

我跟老伴这辈子攒了点钱,不多,二十来万。老伴生病花了一部分,剩下的就这么多了。女儿结婚的时候我出了五万块钱当嫁妆,买房子的时候又拿了二十万。说实在的,那二十万是我跟老伴一辈子的积蓄了。我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出头,在我们那个小县城够花了,平时也没什么大的开销,存不存钱的无所谓。

但是有些细节,我越想越不是滋味。

有天我在客厅坐着,女婿在跟女儿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好使,听见了。女婿说:“你爸来了快半个月了,电费比上个月多了一百多。空调他晚上开一整夜,客厅那个灯也老开着。”

女儿说:“我爸怕热,老家空调他舍不得开,来这儿你就让他开呗。”

女婿没再说话,但我听出那个意思来了。他觉得我浪费了。

还有一次,他们在厨房做饭,可能以为我在房间里听不见。女儿说:“我爸那辆电动车旧了,想换一辆,问我能不能借他三千块钱。”女婿说:“你妈那边不是刚给了浩浩五千块钱红包吗?用那个不就行了。”

我从那天晚上开始,晚上空调只开到半夜两点就关掉,客厅的灯也不随便开了。手机充电充完了就把充电头拔掉,省电。浩浩有一次问我姥爷你怎么不开灯啊,我说姥爷眼睛好,看得见。

我后来跟女儿说,电动车不用买了,我那辆还能骑。女儿说爸你别听他的,三千块钱我有。我说真不用,你那钱自己留着,给孩子花。女儿看了我一眼,眼眶红了,我假装没看见,扭头去看电视。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嫌弃。小时候家里穷,我爹嫌弃我不争气,说养你不如养头猪。后来工作了,领导嫌弃我没文化,说他妈的高中生跟文盲有啥区别。我以为自己老了,到了女儿家了,能不再被嫌弃了。结果发现,嫌弃你的人,总是在你身边。

第七章 浩浩的作文

住到第十五天的时候,有一天浩浩放学回来,拿着一张作文纸跑过来找我,说姥爷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作文,老师说要写一篇《我最喜欢的家人》。我说你写了谁?浩浩说我不知道写谁,妈妈让我写爸爸,可我不知道写爸爸什么。

我接过他的作文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我最喜欢的家人是我姥爷,因为他会给我带玩具,还会陪我玩。下面就没有了。

我心里一热,蹲下来跟他说,浩浩你怎么不写你爸爸呢?爸爸也陪你玩啊。浩浩说爸爸不陪我玩,他看手机。我说爸爸工作忙,要赚钱养家,浩浩要理解爸爸。浩浩说那姥爷你不用赚钱吗?

我被问住了。

那天晚上,浩浩的作文最后写了他妈妈,写妈妈会给他做饭,会教他做作业,会送他去上学。写得虽然简单,但看得出来是真心话。女儿看了以后挺感动的,说我儿子长大了。

女婿回来以后,女儿让他看了浩浩的作文。女婿看了一眼,说了句“还行吧”,然后去洗澡了。我在旁边看着,发现浩浩的表情变了,本来挺开心的,一下就蔫了。他把作文纸叠起来,塞进了书包里。

我想过去跟浩浩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爸爸其实很爱你?连我自己都不信,一个连儿子作文都懒得看的人,你让我相信他有多爱这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跟浩浩下了两盘跳棋。浩浩下棋的时候话特别多,一直姥爷这个姥爷那个的,说学校里的事情,说同桌的女生不还他橡皮,说体育课跑步他跑了第二名。我听着,心里想,这孩子太缺人陪了。女儿忙,女婿不管,这孩子其实挺孤独的。

下完棋浩浩去睡觉了,走到门口又跑回来抱了我一下,说姥爷晚安。我说晚安。浩浩说你明天还陪我下棋好吗?我说好。浩浩说你什么时候走?我说再过五天。浩浩说你能不走吗?我想让你一直住在这里。

我拍了拍他的头,没说话。

第八章 那个让我决定离开的晚上

第十八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我炖了一锅排骨汤。女儿说她想吃我炖的排骨汤,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四斤多,花了六十多块钱。回来炖了整整一个上午,放了我带来的干香菇,还有老家那种红色的干辣椒,炖出来又香又辣,闻着就流口水。

中午女儿回来吃了一口,说爸就是这个味道,太好吃了。浩浩也啃了两根排骨,嘴上全是油。女婿那天中午没回来吃,说公司有事。我给他留了一碗汤,放在锅里温着。

他晚上八点多回来,女儿跟他说锅里给你留着排骨汤呢。他去厨房盛了一碗,端到餐桌坐下喝。我正好从房间里出来,想着去阳台上透透气,经过餐桌的时候主动跟他打了个招呼:“回来了?汤还行不?”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他说:“有点咸。”

然后低下头继续喝。

我站在原地,站了两秒钟,然后去了阳台。

那天晚上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深圳的夜风又湿又热,吹得人黏糊糊的。我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的,不知道别人的家是什么样子的,别人的女婿是什么样子的。我想起老家阳台上那盆我养了五年的君子兰,出门前浇了水,不知道回去的时候会不会已经干了。

我回到房间,打开手机,查了回老家的高铁票。后天上午九点半有一趟,二等座,四百八十七块钱。我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买,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又看到了老伴的照片。

我跟老伴说了好一阵话。我说我觉得我可能不受待见,不知道该不该走了。老伴没回答我,她的照片在台灯底下反着光,像在看我,又像什么都没看。

第二天早上,第十九天,我趁女儿送浩浩上学的时候,把车票买了。

第九章 女儿哭了

我买完票没跟女儿说,想着等走了再告诉她。但还是被她发现了,因为我在收拾东西。

那天下午女儿回来得早,看见我房间里行李箱摊开着,正在叠衣服。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说爸你干嘛呢?

我说收拾收拾,明天回去。

她说回哪儿?

我说回老家。

她一下就不说话了,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开始抖。我最怕看见她这样,她跟她妈一样,一难过嘴唇就抖,下巴一颤一颤的。我跟她说别这样,我就是回去了,又不是不回来了。

女儿走进来,坐在我床边上,看着我叠衣服,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话。她说:“爸,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你又没做错什么。

她说我没照顾好你。

我说你把我照顾得很好,浩浩也乖,你妈要是看见了肯定高兴。

她说那你为什么走?

我没说话。

她看着行李箱里的东西,又说了一句:“是不是林志远的事?”

我还是没说话。但她是我闺女,她不傻。她什么都知道。

女儿红着眼眶跟我说了很多话。她说她知道林志远性格冷,不太会跟长辈相处,她说她说过他很多次了,让他跟我多说说话,让他叫我爸,但他说他跟自己的亲爸都不怎么说话,叫不出口。她说林志远的原生家庭就那样,他爸从小打他,他跟家里关系一直不好。

我说我理解,没有怪他。

女儿说那你别走,你再住一阵,我去跟他谈。

我说不用谈。谈了也没用。这种事不是谈出来的,是心里的。他心里没有我这个爸,你让他叫,他能叫,但那跟我往墙上喊一声有什么区别?

女儿哭了出来,捂着嘴,怕浩浩听见。我也红了眼眶,但没哭。我这辈子就不太会哭,老伴走的那天都没哭。

我把女儿拉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跟她说:“别哭了,爸没事。爸回去也挺好的,老家的兄弟们都等着我下棋呢。”

女儿说你那个棋友老张头上个月中风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没话说了。

第十章 走之前我给他们做了顿饭

第二十天,走的那天,我凌晨四点多就起来了。

我想着给他们做顿饭再走。不是早饭,是午饭。我做了一顿最拿手的红烧肉。

那是我老伴的方子。五花肉切成麻将块,焯水去腥,锅里放一点油,把冰糖炒化,炒到琥珀色的时候下肉,翻炒均匀,加料酒、生抽、老抽、姜片、八角、桂皮,然后加开水,没过肉,小火慢炖一个半小时。老伴说,红烧肉的精髓不是火候,是耐心。你愿意花多少时间,肉就有多好吃。

我在厨房忙了一早上,把红烧肉炖上了,还炒了两个菜,焖了一锅米饭。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用保鲜膜盖好,旁边贴了一张纸条,写上:“红烧肉热一下就能吃。米饭记得加水,别用微波炉,上锅蒸最好。”

纸条底下我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话:“浩浩的遥控车在蓝色袋子里,电池装好了,直接就能玩。”

写完之后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这间用了两年多的厨房,锅铲是木头的,有点焦了还不换,油烟机上的贴纸还没撕,水槽下面的柜门有点歪。我帮他们把那个柜门调了调,用螺丝刀紧了紧螺丝。

一切弄好以后,我拉着行李箱出了门。动静很小,没吵醒任何人。女儿女婿在卧室,浩浩在小床上。我走到浩浩房间门口停了一下,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声。孩子呼吸声重,跟他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走了。

第十一章 高铁站

我打车去了深圳北站。司机是个四川人,一路跟我聊天,问我来深圳干嘛,说走亲戚啊,亲戚招待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女儿女婿都挺好。司机说那你怎么不多住几天?我说家里有事,得回去了。

在车站候车的时候,我坐在椅子上,给女儿发了条微信:“爸走了,你别多想。红烧肉在锅里,米饭在电饭煲里,吃之前热一下。浩浩的玩具在蓝色袋子里,别忘给他。爸爱你,照顾好自己和浩浩。”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去买了瓶水,坐在椅子上等车。来来往往的人多,有背着大包小包的老家去城里打工的,有带着孩子出去旅游的,有推着轮椅送老人的。我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事儿其实都差不多,人来人往的,聚了散,散了聚。

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我接了,她在那头哭着说爸你回来,你回来。我跟她说别哭了,爸都上了车了。她说你回来,我让他跟你道歉。我说道什么歉,他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呆不惯,想家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浩浩的声音传过来:“姥爷,姥爷你别走,我还要跟你下棋。”

我说浩浩乖,姥爷下次再来找你下棋。

浩浩说姥爷你什么时候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挂了电话之后,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女婿发来的一条微信:“路上注意安全。”

就这五个字。

没有“爸”,没有“对不起”,没有“下次再来”。就是“路上注意安全”,像对一个刚认识的邻居说的。

我看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收到。”

第十二章 到家了

高铁开了六个多小时,到老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出了站,我打了一辆三轮车,五块钱到家。三轮车师傅是熟人,以前在厂里干过几年,后来下岗了就开三轮车。他问我老周你回来啦,闺女家住得咋样?我说挺好。他说那怎么不多住几天?我说家里有事。

到家门口,看见那扇铁门,我突然觉得腿有点软。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一股霉味。走之前关的窗户紧,二十天没通风,味道确实大。我把窗户全打开,让风吹进来。

阳台上那盆君子兰果然蔫了,叶子发黄,边缘都枯了。我赶紧浇了水,也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来。老伴最喜欢这盆花,说君子兰不开花的时候好看,开花的时候更好看。这盆花她养了两年多,走的那年冬天开的第一次花,花是橘红色的,一簇一簇的,很好看。

老伴说你看,这花开得多好。我说是好看。她说等咱们浩浩长大了,让他也看看。我说行。

收拾了一下屋子,天就黑了。我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回来做了个青菜豆腐汤,蒸了个馒头。一个人吃饭没胃口,吃一半就吃不下了,剩的留到明天热着吃。

晚上邻居老李来敲了门,说老周你回来啦,咋不提前说一声,我们好给你接风。我说接什么风,就出了趟门。老李说闺女家住得咋样?我说挺好。老李说那你怎么不多住几天?我说想家了。

老李走的时候,我问他老张头怎么样了,就是他说的那个中风的棋友。老李叹了口气说情况不太好,半边身子动不了,现在住养老院了。我听了心里挺不是滋味的。这人啊,说不行就不行了。

晚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叫,反而睡不着了。在女儿家觉得闹,睡不着。回自己家了,安静了,还是睡不着。

我把老伴的照片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回床头柜上。看着她的脸,我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她让我照顾好女儿,我去了二十天就走了,好像没怎么照顾好。她又说让我别一个人闷着,我回来了,还闷着。

可是她能理解我的,一定能的。她这辈子最懂的一个道理就是,人跟人之间,勉强不得。

第十三章 那些没说完的话

其实我想过要不要跟女婿开诚布公地谈一次。

第十九天晚上,女儿哭了之后,我想过跟她说不急,我跟你女婿聊聊。可是这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我犹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决定不谈。

为什么?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就不好听了。

我想跟他说,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我有退休金,我没想花你的钱,我在你家连水都舍不得多喝一口。我想跟他说,我不是来要你孝顺我的,我不需要你对我多好,我只需要你把我当成一个人,一个进了你们家门的人。我想跟他说,我跟你的关系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老这样冷着,伤害的不是我,是你老婆。你的老婆是我女儿,你让她夹在中间,最难受的不是我,是她。

这些话我想了一百遍,一句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一个人心里没有你,你把他嘴巴撬开说再多的话,他还是没有你。

我没怪他,真的没怪他。他没有恶意,就是那个性格,就是那样长大的,他对他亲爸可能还不如对我。我只是觉得,我这一辈子,活到这个岁数了,不想再低三下四去讨一个人的好了。我对我老伴的好是心甘情愿的,我对女儿的好是心甘情愿的,我对浩浩的好也是心甘情愿的。可我对女婿的好,好像变成了一种打扰。

那就算了。

人是可以靠边站的。到了一个年纪你就知道了,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你无能为力的。你不能强迫一个人喜欢你,不能强迫一个人尊重你,不能强迫一个人把你当家人。你能做的,就是不给他添麻烦,自己走开。

第十四章 女儿后来又打了一个电话

到家第三天,女儿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她先说浩浩想我了,问我什么时候再过去。我说等过年吧,过年你们回来,咱们在老家过。她说林志远可能过年要回他老家。我说那你们商量着来,什么时候方便再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女儿说:“爸,我问你个事,你别生气。”

我说不生气,你说。

女儿说:“你走的那天,林志远跟我吵架了。他说你走了,说我跟你联合起来针对他。”

我说这是什么话?

女儿说:“他觉得你在家住的那段时间,我光顾着照顾你了,没管他。他还说你不打招呼就走了,让他很难做,邻居问起来不知道怎么说。”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我走了二十天,他叫过我一声爸了吗?我每天小心翼翼怕给他添麻烦,他看出来了吗?我在厨房给他炖排骨汤,他说有点咸,我有没有说过一个不字?我还不够照顾他的感受吗?

可这些话,我跟女儿说不出口。我要是说出来,那就是在他们夫妻之间拱火。我不能那么做。我是她爸,我不能让她因为我跟她的男人吵架。

我说:“小芸,你别跟他吵。爸走是爸自己的决定,跟你没关系。你跟他说,爸没有针对他的意思,就是住不惯,想家了,跟谁都没关系。”

女儿说你总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我说习惯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呆。窗外有人在放音乐,是那首《常回家看看》,挺老的一首歌了。以前听没觉得什么,这会儿听着,心里堵得慌。

第十五章 我后来的日子

回来以后,日子又回到了老样子。

早上五点多醒,起来煮点粥,就着咸菜吃完,去公园转转。下午跟老李他们下下棋,晚上看电视,九点多就睡了。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没波没澜的。

有时候浩浩会给我打视频电话,每次都是女儿让打的。浩浩在视频里姥爷长姥爷短,给我看他新画的画,给我看他拼的乐高。有一次他在视频里说:“姥爷,你不是说要陪我下棋吗?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说姥爷忙,等忙完了就去看你。浩浩说姥爷你忙什么呀,你不是退休了吗?我被他问住了。

浩浩又说:“姥爷你走了以后,爸爸说你再也不会来了,是真的吗?”

我说爸爸逗你玩的,姥爷肯定会再去的。

浩浩说那你什么时候来?

我说快了快了。

挂了视频,我坐在阳台上,看着那盆君子兰。浇了几天水,它缓过来了,叶子还是有点黄,但新长了一片嫩绿的新叶。植物这东西有时候比人坚强。旱了二十天还能活,人要是在一个地方待得不舒服了,二十天就得走。

老李后来知道了我提前回来的事,也没多问。他肯定看出来什么了,但没问。我们这个岁数的人,很多事情不用问,看一眼就明白了。他跟我下棋的时候说了一句:“老周,你那个女婿啊,是不是不太好相处?”我说没有,就是性格内向。老李说哦,然后下一步棋把我的车吃了。

人到了一定年纪就明白了,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太透了,反而伤感情。

尾声

这篇文章我写到这里,已经是深夜了。

窗外月亮很好,圆圆的挂在那儿。老家没什么高楼,月亮比深圳看着近。我端着茶杯在阳台上站着,跟老伴说了一会儿话。

我说老伴,我今天把去女儿家的事情写下来了。不是为了怪谁,就是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憋了一个多月了,再不说,我怕憋出病来。

我说老伴,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太敏感了?人家没叫我爸,我就不高兴了。可是我真的没有不高兴,我就是有点不明白,为什么叫一声爸就那么难?我又不是什么坏人,我就是你老婆的爸而已。

老伴没说话。月光照在君子兰的叶子上,亮晶晶的。

我想起浩浩那天跟我说的一句话。他说姥爷,等我长大了,我开车去接你来我家住。我说好,姥爷等着。

浩浩这孩子说话像他姥姥,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