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书坛,王羲之和王献之父子并称“二王”,二人奠定了后世行草书的审美范式。作为王羲之第七子,王献之不局限于父亲成熟的书法风格,大胆创新、另辟蹊径,独创奔放洒脱的书风,极大丰富了行草书的艺术境界,成为书法史上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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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献之传世佳作众多,小楷《玉版十三行》规整精妙,行草《鸭头丸帖》洒脱灵动,皆是传世经典。而在他的诸多作品中,《中秋帖》最为特殊。这幅仅二十二字的墨宝,被乾隆帝奉为稀世神品,位列“三希堂”至宝,千余年来备受推崇,却也始终深陷真伪争议,流传历程更是跌宕传奇。

传世至宝:二十二字尽显一笔书风骨

中秋帖》为纸本手卷,纵27厘米、横11.9厘米,现完整收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此帖传为王献之所书,全篇仅三行、二十二字,释文为:“中秋不复不得相还为即甚省如何然胜人何庆等大军。”作品无作者落款,却传承有序、印记清晰。

卷首有乾隆帝亲题“至宝”二字,右上角题签标注“晋王献之中秋帖”。卷后留存明代董其昌、项元汴及清代乾隆帝的题跋,还配有乾隆帝与画师丁观鹏的书画小品。同时,卷轴前后及隔水位置,布满宋、明、清历代宫廷与名家的鉴藏印章,清晰印证了它千余年的流传轨迹,是流传脉络极为清晰的古代书法珍品。

从书法艺术角度来看,《中秋帖》最绝妙的特色,就是一气贯通的“一笔书”笔法,也是王献之草书风格的典型代表。全篇字数虽少,却字字相连、气势连绵,笔势奔放不羁。开篇“中秋不复不得”六字一笔写就,笔墨横扫舒展,线条翻转勾连、错落有致,繁而不乱、疏密得当。

书写中段,“相”字稍作收笔停顿,节奏放缓,随后笔锋再起、跌宕回旋,直至全篇收尾,气韵丝毫未断。整幅作品字形大小交错、正斜相生,行草笔法相融,字距紧凑却行气流畅,连断之间韵味十足,尽显雄浑开阔的气象。

清代书法理论家包世臣曾精准点评《中秋帖》笔法:“如火箸划灰,不见起止”,同时其转折之处暗藏起伏顿挫,每一处线条都兼具点画的质感。不同于传统草书一味求快、只求流畅,王献之在这幅作品中,将楷书笔法融入草书创作,圆转线条中暗藏顿挫换笔的细节,既保留了草书的灵动飘逸,又兼具楷书的端庄稳重,实现了妍美与庄重的完美平衡。

唐代张怀瓘在《书断》中提及的“一笔而成,脉连不断,隔行通气”的草书至高境界,在《中秋帖》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千年争议:传世墨宝实为米芾临本

自明清以来,《中秋帖》的真伪争议从未停歇,历代书画名家各执一词,千百年来众说纷纭。

明代书画大家董其昌坚信,《中秋帖》是王献之《十二月帖》的真迹;而同时代的收藏家张丑则提出不同观点,认为此帖只是唐代临摹之作。到了清代,收藏家吴升在《大观录》中明确判定,《中秋帖》笔墨丰润饱满、风格丰腴,并非晋代真迹,大概率是宋代临摹作品。这一观点,也与现代书画鉴定学界的主流结论高度契合。

经过后世考证,《中秋帖》的文字内容,摘录自《宝晋斋法帖》收录的王献之《十二月割帖》,是原帖的节选片段。原版《十二月割帖》在“中秋”二字之前,还有“十二月割至不”六字,《中秋帖》并未收录完整内容。

北宋书法家米芾曾在《书史》中盛赞自己收藏的《十二月帖》真迹,称其“运笔如火箸画灰,连属无端末,所谓一笔书,天下子敬第一帖也”。有趣的是,这段用来夸赞真迹的评语,用来形容如今的《中秋帖》也恰到好处,这也成为后世质疑其真伪的线索之一。

而材质与工具的考证,更是给出了决定性证据。经文博专家检测,《中秋帖》所用竹料纸,东晋时期尚未出现,直至北宋才得以普及使用,与王献之所处时代完全不符。

除此之外,从笔墨细节能够看出,书写此帖所用的是质地柔软的无心笔。但晋代主流毛笔为有心硬笔,吸水性弱、笔触受限,很难写出《中秋帖》这般丰润圆熟、线条连贯、气韵饱满的笔墨效果。

当代书画鉴定泰斗徐邦达最终定论:《中秋帖》并非王献之真迹,而是北宋米芾的节临本。对照《宝晋斋法帖》中的原帖石刻便能发现,此帖不仅语句有所残缺、文意不通,笔法也带有宋代成熟书风的特征,是米芾临摹《十二月割帖》的片段作品。

尽管并非晋代真迹,但丝毫不会削弱《中秋帖的艺术价值。米芾精准复刻了王献之“一笔书”的核心气韵,同时融入自身“八面出锋、痛快淋漓”的书法特色,是宋代临摹晋代书法的巅峰范本,兼具极高的艺术价值与书法史料价值。

跌宕流传:漂泊半生终归故宫

《中秋帖》的流传经历,堪称一段曲折传奇,见证了近代文物保护的风雨历程。

这幅名帖最初藏于宋代宣和、绍兴内府,深受皇室珍视。明末流出宫廷,被嘉兴著名收藏家项元汴收藏。清代再度入宫,成为乾隆帝的挚爱珍藏。乾隆帝将《中秋帖》与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王珣《伯远帖》一同珍藏于养心殿西暖阁,定名“三希堂”,视其三件为天下至宝。

乾隆帝曾特意题跋称赞,宫中所藏王献之墨迹多为唐代摹本,唯有《中秋帖》二十二字神采如初,是难得的稀世真迹。乾隆十二年,《中秋帖》被摹刻入《三希堂法帖》,正式定格为传世经典法帖。

清朝覆灭后,大量宫廷文物流散民间,《中秋帖》与《伯远帖》也一同流出故宫,辗转漂泊。民国年间,二帖被收藏家郭葆昌收藏,后传至其子郭昭俊手中。

1949年,郭昭俊移居香港,因经商失利资金短缺,将《中秋帖》《伯远帖》抵押于香港汇丰银行。典当期即将届满之际,海外买家意图重金收购,两件国宝面临流失海外的危机。

危急时刻,周恩来总理得知此事,当即下达保护批示。1951年,相关部门耗资35万港币,成功购回两件国宝。漂泊数十年的“二希”终于回归故土,重新入藏北京故宫博物院,彻底结束了颠沛流离的命运。

结语

时至今日,《中秋帖》的作者真伪早已不再是评价其价值的唯一标准。作为跨越千年的书法名迹,它既是宋人复刻晋代书法神韵的绝佳范本,衔接起晋宋书法的传承脉络;也承载着米芾独特的笔墨风骨,展现了宋代书法的至高水准。

千余年岁月里,它从一纸文人尺牍,成为皇室珍藏的稀世瑰宝,又历经乱世漂泊、终得安稳归藏,见证了中国书画收藏的千年变迁,也镌刻下近代国宝回归的动人历史。

如今我们品读《中秋帖》,不必拘泥于真伪的争辩。笔墨之间流淌的潇洒气韵、连绵贯通的一笔书神韵,以及国宝失而复得的珍贵意义,才是这幅二十二字名帖,留给后世最珍贵的财富。

(撰文/王敏善,一级美术师,多家主流媒体资深撰稿人、文化学者,深耕书画艺术与人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