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回姜府时,雨已经停了。
府门口的石狮子被冲得发亮,门房看见我,忙低下头。
我刚跨进正厅,一只茶盏擦着我的肩砸到墙上,碎瓷溅开,茶水泼了一地。
父亲站在堂上,手还悬着。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看了一眼肩上湿痕,没说话。
继母秦氏坐在旁边,捏着帕子抹眼角。
栀儿,你从小脾气大,闹也该有个度。陛下金口玉言,你把姜家的路都堵死了。
我走到堂中,行礼。
女儿三日后启程。
父亲的脸沉下去。
我问你话。你是不是以为谢砚会追来?你是不是想拿清修逼他低头?
前世,我听见这话一定会急。
我会说不是,我是真的爱他,我会求父亲替我去谢家递话。
现在,我只觉得嗓子干。
不会。
父亲愣住。
我说:他不会追来,我也不会等。
秦氏眉梢动了动,声音放软。
你这孩子,气话不能乱说。苏姑娘温厚,她早说不怪你冒领药方的事,你何必同她较劲?
我看向她。
药方。
边关瘟疫那年,军中缺药,苏菱献出一张退热散方,宣帝因此记了她一功。
可那方子最早是我母亲留下的。
我在姜府旧库里找到残卷,照着配药,连夜送去军中。
苏菱借住姜府,偷看了我抄出的方子,抢先递给了她舅舅。
后来军医按方煎药,药效不稳,是我冒雨改了三味药,才压住病势。
所有人只看见苏菱站在帐前受赏。
我站在药炉旁,手背被热汤烫出水泡。
前世我恨得发疯,哭着说方子是我的,没人信。
因为苏菱哭得比我轻,声音比我细。
谢砚那时看着我说,姜栀,抢来的东西握不牢。
我后来索性认了冒领的名。
既然没人信,那我就坏到底。
秦氏还在说:你若肯向陛下请罪,说自己年少赌气,或许还能挽回。
不必。
父亲一掌拍在桌上。
你说什么?
我抬头。
我说,不必。
堂里静了。
秦氏的帕子停在眼下。
我从袖中取出谢府旧年送来的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谢砚母亲给我的。
前世我戴了许多年,死时也攥着,指甲断在玉缝里,血干成黑色。
这一世,它只是一块冷玉。
这是谢家的东西,请父亲替我退回。
父亲盯着玉佩,眼神发直。
你当真不嫁?
不嫁。
那太子那边的药道功劳怎么办?姜家原想着借谢家在御前说话,你如今去了皇寺,姜家还能靠谁?
我轻轻笑了一下。
父亲脸上腾起怒色。
你笑什么?
笑女儿今日才听明白。
他几步走下来,抬手要打。
我没躲。
巴掌落下前,门外有人喊。
老爷,宫里来人了。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
内侍带着宣帝赏下的清修文书进来,身后还有两名宫卫。
宣帝赐我法衣与经卷,也派人监督姜府不得阻拦。
内侍皮笑肉不笑。
姜大人,陛下说了,姜姑娘既有清心之志,府中便莫再拿俗事绊她。
父亲的手慢慢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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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忙起身陪笑。
我站在一地碎瓷之间,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得不像话。
内侍走后,父亲压着火。
滚回你院里收拾。
我行礼,转身。
走到门口时,秦氏叫住我。
栀儿,北境苦寒,带些厚衣吧。
她的声音听着慈和。
我回头,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盘算。
前世我去谢府前,她也是这样说,带些厚衣吧。
结果她塞给我的箱笼里,最底下藏着苏菱写给谢砚的信。
后来谢砚翻出那些信,以为是我偷的,砸在我脸上,纸角划破我的唇。
我看着秦氏。
不劳母亲。
她指尖一顿。
我回到自己的小院。
院中海棠被雨打落一地,红瓣粘在泥里。
丫鬟阿鸢蹲在廊下哭,见我进来,扑过来抱我的腿。
姑娘,您真要走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
你留在府里,别跟我吃苦。
她哭得更凶。
奴婢跟您走,奴婢不怕。
我想拒绝,话到嘴边停住。
皇寺清修允许带一名贴身女使,需入名册,往后不得随意还俗。
阿鸢前世为了替我送信,被谢府管事打断两根手指。
她该有别的路。
我蹲下,看着她。
阿鸢,跟我走,就回不了京中热闹了。
她抹了把泪。
姑娘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的热闹。
我喉咙被堵了一下。
这世上,总还有一个人不嫌我。
夜里,我收拾箱笼。
金银首饰全留下,只带母亲的半册医书、两身素衣、一串旧念珠。
翻到最底时,我摸到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封口压着苏菱惯用的兰草印。
我没有拆。
前世这封信害我在谢砚面前被钉死。
这一世,它还在。
我把信放回原处,叫来阿鸢。
明早让厨房的人把这只箱子抬去正厅,就说我不要了。
阿鸢不解。
我望着那封信。
有些东西,得留给该看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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