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启程那日,天没亮。
姜府门口挂着两盏灯,火苗被风吹得歪斜。
我穿着宣帝赐下的灰蓝法衣,发间只剩一根木簪。
父亲没有出来送。
秦氏站在门内,眼下敷着粉,仍压不住乌青。
栀儿,一路保重。
我看着她。
母亲也是。
她嘴角僵住。
正要上车,街口传来马蹄声。
谢砚来了。
他披着玄色披风,马停得急,铁蹄踏碎薄冰,水点溅上我的裙角。
阿鸢挡在我身前。
谢砚翻身下马,视线落在我身上。
他看了许久,像没认出我。
你穿成这样给谁看?
我没答。
他走近一步,宫卫抬手拦住。
谢大人,姜姑娘如今是陛下钦定清修之人。
谢砚看向宫卫,眼底压着火。
我同她说几句话。
宫卫不退。
我开口。
大人说吧。
谢砚的目光又回到我脸上。
玉佩是你退的?
是。
姜栀,你从前为抢它闹得谢府上下不得安宁,如今说退就退?
嗯。
他被这个字噎住,唇线绷紧。
你到底要我怎样?
这句话,前世我等了一辈子。
可前世的他没有问。
他只会说,姜栀,你别再恶心我。
我望着他肩上的霜。
谢大人误会了,我不要你怎样。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蜷了一下。
苏菱从街口另一辆马车下来。
她披着白狐裘,扶着丫鬟,声音带着急。
姜姑娘,我知道你还在怪我。药方的事,婚约的事,都是我的错,你若心里不平,我愿去陛下面前说明,是我不该受那份功。
她说着就要跪。
谢砚伸手扶住她。
不关你的事。
熟悉的话。
前世每一次都是这样。
苏菱先哭,谢砚先护。
我站在车前,听见围观百姓窃窃私语。
这就是姜家那个抢功的姑娘?
听说还想抢谢大人的婚事,抢不成就去皇寺装可怜。
苏姑娘心也太好了。
阿鸢气得发抖。
我按住她的手。
苏菱眼中含水。
姜姑娘,我是真心送你。北境路远,若你缺什么,我让人给你备。
我看了看她。
苏姑娘,你既说药方是你的,那边关退热散里第二味药是什么?
她一怔。
谢砚皱眉。
姜栀,够了。
我没理他。
第三味呢?
苏菱咬住唇。
姜姑娘,方子年久,我一时记不清。
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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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声音不高,街边却安静了些。
边关死了三千多人,那张方子救下半营兵士,苏姑娘凭它得了圣前嘉赏,如今才一年,你记不清第二味药?
苏菱的泪挂在眼睫。
我当时也是听舅舅说军中急需,才将家传残方献出,配药多由军医操办。
她反应很快。
把话推给军医,推给舅舅。
谢砚看我的眼神冷下来。
你临走还要咬她一口?
我笑了笑。
谢大人说得对。
他一愣。
我接着说:我坏惯了,随口问问,也能算咬人。
谢砚的脸变了。
我转身上车。
车帘放下前,他忽然伸手抓住帘边。
姜栀,你若今日走了,谢家不会再认你半分情面。
我看着他握帘的手。
这双手前世掐过我的腕,推开过我,也曾在我替他挡箭后,替我按住伤口。
那夜他低声说,别死。
我以为那是爱。
后来才知道,他只是怕欠债。
我抬手,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拨开。
谢大人,我不缺了。
车轮碾过石板。
谢砚站在原地,没有追。
我从帘缝往外看了一眼。
苏菱靠在他身边,唇角压着,却没压住那点松气。
京城城门渐远。
阿鸢哭累了,靠着箱笼睡着。
我拿出母亲的医书,翻到退热散那一页。
纸页泛黄,边角有火燎过的痕迹。
前世我把这半册医书藏得太紧,死时也没人知道。
这一世,我带走它,不为自证。
只是北境风雪重,寺里总会有人生病。
出了京三十里,护送的宫卫忽然勒马。
前方驿道上,一名边军斥候策马而来,衣襟上全是泥,手中高举急报。
京中加急,边关旧疫复发,请苏姑娘入宫复方!
阿鸢被惊醒,抓住我的袖子。
我望着车外灰白天色,指腹压在医书上。
没有我,她还会写出那张方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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