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六四三年深秋以后,紫禁城里出了桩教人直摇头的事儿。

作为朱家王朝手底下的最后一员悍将,孙传庭把命交代在了沙场上。

可偏偏坐在龙椅上那位疑心病极重的当朝天子,愣是不肯给这位殉国老臣半点恤典。

说辞听着简直滑稽透顶:两军交锋死伤无数,大伙儿翻遍了死人堆,也没翻出主帅的骨肉。

这下子,朝堂上那些不对付的官员趁机乱咬,非说孙督师是在玩金蝉脱壳,保不齐早就当了逃兵。

皇帝居然把这些鬼话全当真了。

这君王防着底下人的心思,就算人没了,照样没完没了。

话虽这么说,要是咱们把视线拉回那年深秋的修罗场,去瞅瞅这位老将军临终前接手的破局,你会发现天子的防备纯粹是白费功夫。

在那会儿,这个运转了近三百年的庞大帝国,骨子里早已烂得掉渣了。

一切还得顺着汝州那场惨败捋起。

京城那边想拿全部身家跟起义军搏一把。

谁知道,老将这回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辛辛苦苦练出来的十万关中好汉,全在这场硬仗里报销了。

成片的精锐倒在血泊中,孙督师没辙,只能拉上高杰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带着败退的散兵蹚过黄河水,从三晋大地绕了一大圈,兜兜转转缩回了关隘。

摆在这位统帅眼前的盘面,简直就是死局。

闯王压根没想让对手喘口气。

在中原刚把死对头揍趴下,起义军立马照着老计划,黑压压一片杀向关门。

打头阵的李过号称一只虎,领着马军咬着树枝悄没声地往前赶;闯王本人跟刘宗敏领着几十万大部队在后头紧紧咬着。

除了这手,闯军还有个更绝的招:让袁宗第和刘体纯拉着十万敢死队走侧面,顺着南阳一路狂飙,准备杀进三秦拿下商洛,想从背后把明军的老巢搅个天翻地覆。

当面几十万大军压过来,旁边还有人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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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扛到底,还是赶紧开溜?

就在这座天下第一关的城墙根下,当兵的吵成了一锅粥,这事儿直接关系到朱家天下的死活。

高杰这会儿蹦了出来,抖出一个不要命的想法:干脆连这道天险也不要了,大伙儿抱成团,退回省城死守。

老高虽然没读过几天书,可他把人心里那点小九九算得明明白白。

原话大意是说,弟兄们的老小都在省城待着,刚吃了败仗就盼着回家,硬逼着大伙儿在这儿死磕,纯属找死。

倒不如撤回去靠着厚实的城墙,为了老婆孩子,谁都得拿命填。

这几句乍一听像是在认怂,其实全切中了大头兵们的要害。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该怎么琢磨?

头一个,队伍刚在中原挨了顿胖揍,弟兄们眼神都是木的,哪还有心思挥刀子;再一个,这帮汉子全是西北土生土长,家室全在后头,打了败仗谁不想往热炕头跑?

你非把这群心都飞了的散兵游勇钉在关口上,这摆明了跟人性对着干,铁定玩完。

还有一点,要是真退回省城,后背贴着结实的青砖,家属就在身后,谁都没法往后缩,保不齐还能逼出两眼血红的疯狗劲头,这就是所谓的为了自己搏命。

拿打仗和人心的尺子去量,老高这算盘拨得贼精。

谁知道老帅一听,脸都黑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把这方案卡死了。

这位老帅为啥不走?

盖因他盘算的是另一盘大棋,一盘关乎王朝脸面的死局。

他撂下话:要是让闯军迈进这道坎,省城就是个空壳子,三秦父老凭什么还认咱们?

这套理儿其实很简单:这座关隘是西北大地的最后一把锁。

只要锁没掉,甭管屋里人病得有多重,朝廷在这块地盘上的大旗就还能立着。

若是自己把门卸了,任由成千上万的起义军灌进平原,省城外头那些地界眨眼就得改姓。

真到了那步田地,整个西北的民心就算稀碎了,还有谁愿意替天子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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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往后缩,等来的不是活路,而是死无葬身之地。

老高盯的是眼前怎么活,老帅瞅的是江山怎么保。

其实俩人说得全在理,可偏偏在绝对碾压的拳头底下,费再多口水也是白瞎。

主帅下了死命令,逼着两个总兵去给大伙儿打鸡血,就是把命填进沟里也得钉在这儿。

可城墙再厚,架不住自家阵脚先乱。

转眼到了深秋初七,闯王亲自压阵,把这座天险围了个水泄不通。

要命的时刻到了。

那会儿,老白拉着手底下的火枪队在城墙外头摆开阵势。

瞅着起义军像潮水一样扑上来,神机营的弟兄们把火药都打冒了烟,渐渐地膀子也酸了,腿肚子直转筋,马上就要被黑压压的人头咽进肚里。

就在这档口,老高的人马就在边上戳着。

他手里握着铁骑,哪怕从侧面杀出去冲一波,或是搭把手拉兄弟一把,这支火枪队也不至于垮得跟雪崩似的。

可他偏就像石雕一样杵在那儿,眼瞅着友军在血水里打滚,捏着兵马就是不挪窝。

为啥见死不救?

还不都是因为以前结下的梁子。

早前在宝丰县干仗那会儿,老高的人被围着揍,那时候的老白就抄着手看热闹,打死也不出兵。

这会儿轮到风水转弯,老高心里门儿清:你当年看着我掉坑里,今儿个凭啥指望我伸援手?

旁边人杀得昏天黑地,这边看戏看得稳如泰山。

这哪是两个带兵人的小心眼,明摆着是明末队伍里最要命的毒瘤。

几万人凑在一起,带头的却天天盼着自己人早点死,靠捏着家底看别人笑话,这种队伍还指望打胜仗?

结局板上钉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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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护着两翼的枪手在闯军的绞肉机里头一个崩盘了。

火器营这边口子一开,整条防线就像被抽了底的柴火堆,哗啦啦全散了架。

闯王哪能错过这口肥肉。

他亲率一帮敢死队,摸着绝壁小路直接插到守军屁股后头,当场玩了个两头堵。

两面挨揍的官军脑子一片空白,只能连滚带爬地往城里缩。

可折腾到最后,真正滑稽的场面才刚上演。

闯军前头那位虎将早些时候拿下阌乡——那会儿关外的一帮官家队伍一听风声就全撒丫子跑了,让起义军白捡了好几座空城——顺道把孙督师的那面中军大旗给截下了。

就在这时候,起义兵让人扛着这根代表官军最高权柄的竿子,在关口底下卖力摇晃。

城墙上守着的士兵早被震天响的炮火轰得找不着北,迷迷糊糊瞅见自家的幡子,心里一慌,还以为是外头的兄弟逃回来了,二话不说就把城门栓给拔了。

披着官军皮的闯军步兵骑兵就跟洪水决堤似的灌了进去。

没费多大功夫一阵瞎砍,号称鸟飞不过去的天下雄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换了主。

满城全在剁人头,事情来得太快,当兵的吓破了胆,撒开脚丫子满山乱窜。

那个满脑子想着回省城的老高,领着剩下的人一溜烟窜到了陕北;那个火炮阵地被蹚平的老白,带着满身血污的溃兵跑去固原躲灾。

溃局根本刹不住车。

孙老帅那会儿早就喊哑了嗓子,根本拦不住四处逃命的弟兄。

他咬着牙拢起身边仅剩下的几个亲兵,盘算着往渭南那边挪步子。

可是在尥蹶子跑路的半道上,闯军的快马就死死咬住了他们的脚后跟。

再也走不掉了。

瞅着对面漫山遍野、眼珠子通红的追兵,老帅反倒硬气得很。

说到底,这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把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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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肚子里像明镜似的,朱家王朝箱底的那点儿钢镚,全在自己这桌牌局上输了个底朝天。

关卡一烂,直通省府的官道就跟脱了衣服似的敞亮,闯王打进府衙那是早晚的事。

自己顶着朝廷的帅印,往后没地儿躲,也没那个脸继续苟着。

要是注定走不出这片黄土,不如索性把老命交代在这儿。

老帅连眼皮都没眨,叫上身旁的将领乔元柱,拍板了这辈子最后一桩买卖:回头,跟他们拼了。

他夹紧马肚子大吼一声,一个人一把刀就撞进了起义军的人堆里。

旁边的汉子们瞅着主帅这副疯魔模样,眼眶全红了,嗷嗷叫着也跟着往刀口上撞。

可这顶多算是一场壮烈的送死。

几只麻雀哪扛得住铺天盖地的老鹰,几把卷刃的刀片在千军万马面前全折了进去,官兵被踩成了肉泥,荒野上横七竖八躺的全是人。

老帅和乔元柱,一块儿淹死在了刀光剑影里。

就因为这泥地里堆的人头根本数不清,打完仗大伙儿怎么刨也刨不出主将的尸骨。

这事儿转头就成了皇上心里直犯嘀咕的把柄。

后来提笔写书的人,给这事儿盖了个重似千钧的章:传庭老帅一没,大明王朝也就到头了!

改朝换代那会儿,一大帮念书人和写史册的都替这位主帅喊屈,觉得他走得太憋屈。

平心而论,他确确实实是个脑子里有大局、手里头敢见红的狠角色。

可他就是拽不住那座正在倒塌的大厦。

真不是他脑瓜子不够灵光,也不是拿刀的手在发抖。

说白了全怪他撑着的那个大摊子——那个龙椅上天天防着底下人、带兵的互相盼着死、地方官听见动静就开溜的破烂家当,根子早就化成脓水了。

他简直就像个绝顶高手,手里却攥着一把朽木刻出来的破剑,剑招舞得再花哨,跟铁骨朵磕在一起的那一瞬,木头渣子照样得飞溅一地。

这位老帅咽气以后,紫禁城里再也挤不出半点兵马去挡闯军的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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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跟他咽气前算得一模一样,没了雄关当盾牌,省府就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肥肉。

起义军大部队转头就像推土机似的,朝着省城,也朝着朱家天下最心窝子的地方,一路碾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