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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要为盘锦的野菜选一位代言人,我会选碱蓬。不是因为它最名贵,恰恰相反,它是最不挑地方的。别的菜要沃土,要清水,要农人精耕细作。碱蓬什么都不要。它只要盐,只要碱,只要一片被旁人嫌弃的荒滩。然后它就红了。那种红,不是花园里精心调配的红,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红。九月的滩涂上,碱蓬连绵成海,像大地在入冬之前最后一次燃烧。人们踩着没膝的泥水走进去,弯腰掐下最嫩的尖端,带回家焯水凉拌。入口微咸,细嚼回甘,有一种粗粝而坦诚的鲜。这种鲜,让我想起苏轼在黄州写下的那句:"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东坡先生是懂吃的人,但他真正懂的不是鱼,不是笋,而是那种"天地自有安排,人只需伸手去接"的从容。碱蓬的味道里,恰恰就藏着这份从容。盐碱地本是荒芜的象征,碱蓬却把荒芜活成了盛景。

碱蓬是秋天才登场的主角,而芦苇芽属于早春。惊蛰前后,河面的冰刚刚化透,芦苇的根还沉在泥里没有醒来,芽尖却已经顶破了水面。那是一种极细极嫩的绿,像婴儿刚刚睁开的眼睛,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世界,就先被人掐走了。盘锦人管它叫"苇蕨"或"苇芽尖",清炒最好,什么都不必多放,一撮盐、几滴油,大火快炒,出锅时还带着水草的清气。咬一口,脆的,甜的,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苦。这是冬天留在它身体里的最后一点记忆。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辛弃疾说的是荠菜,但我总觉得这句词也属于芦苇芽。城中的春色是被圈养的,有围墙,有花期,有观赏的规矩。而溪头的、水边的、泥里拱出来的,才是春天真正的野心,它不管你看不看,它只管长。芦苇芽就是这种不管不顾的长法。你不需要为它浇水,不需要为它搭棚,你只需要在某个清晨路过河边,忽然看见那一抹新绿,然后弯下腰。弯腰这个动作,在盘锦是一种仪式。

盘锦湿地的野菜谱系里,有两位面孔极其平常的老朋友——野荠菜和蒲公英。荠菜的好,陆游最懂。他写"日日思归饱蕨薇,春来荠美忽忘归",一个"忽"字用得真好。明明一心想着回家,却被一盘荠菜绊住了脚。这不是夸张,这是吃过荠菜的人都有过的真实,你本来只想尝一口,低头时碗已经见了底。盘锦的野荠菜比别处更厚实。湿地的水土不急不躁,养出来的菜也带着一股沉稳的劲儿。包成饺子,咬开的一刹那,满嘴都是泥土与青草混合的香气,像把整片田野揉进了面皮里。

蒲公英则是另一种性情。它苦。但苦得干净,苦得有来历。《本草纲目》里记它清热解毒,老辈人采它不全为了吃,更为了给孩子降火、给老人泡茶。它不是一道菜,它是一剂药方,是母亲手里那杯微微发苦的水。李清照若见过盘锦滩涂上漫山遍野的蒲公英,也许会改写那句"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何须名花贵草?自是湿地第一流。蒲公英从不争艳,但它活得比谁都结实。风把它吹到哪里,它就在哪里扎根,然后开出一朵不起眼的黄花,默默地把苦味酿成良药。

盘锦人的餐桌到底意味着什么?表面看,不过是几盘野菜、一碗粗茶。但若往深处望,那是一整套关于"人如何与自然相处"的古老智慧。《诗经》里有一句:"参差荇菜,左右流之。" 三千年前的女子在水边采荇菜,姿态与今天盘锦妇女在芦苇荡里掐苇芽,几乎一模一样。她们都弯着腰,都不说话,都在做同一件事,从自然手里接过一份刚刚好的馈赠。这不是贫穷时代的将就。恰恰相反,当一个人可以轻易走进超市买到任何反季节蔬菜时,他仍然愿意在初春的河边蹲上半个小时,只为采一把芦苇芽,这不是因为买不起,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味道只在那个时辰、那片水边、那阵风吹过来的时候,才是对的。这是味觉上的"在场"。你必须亲自去,亲自弯腰,亲自尝到那口带着泥腥气的鲜,才算真正拥有了这个春天。

湿地在缩小。但野菜还在。只要芦苇还在摇,只要碱蓬还在红,只要河水还没有彻底忘记自己入海的方向,盘锦的餐桌上就永远会有一盘来自荒野的菜。它不精致,不摆盘,甚至不上镜。但它诚实。每一口都是风的味道、水的味道、盐碱地的味道。每一口都在提醒你:你吃的不只是一棵菜,你吃的是一整片湿地的呼吸,是辽河入海口最后一段野性的独白。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