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年前,亚里士多德在《修辞学》里对时下的年轻人发过几句牢骚。他写道:“年轻人有强烈的情欲,且容易不加区别地满足它们。他们多变而善变,欲望猛烈却短暂……他们自视甚高,因为尚未被生活折辱,也还没学到生活必要的限制。”这位大哲学家观察的是古希腊的青年,但他这些话放到今天,仍然能激起许多年长者的共鸣。

在同一章稍后的篇幅里,亚里士多德对长辈也有话说。他认为长辈“器量狭小,因为他们已被生活折辱:他们的欲望不再高远或超凡,只剩下勉强维生所需的一点东西。”这番描述,几乎像是读过我的收件箱之后写出来的。读者来信里出现了一种非常醒目的模式:年龄偏大、几乎口径一致的读者,径直略过了全部数据,直奔人格评判。他们说,年轻一代抱怨太多、花钱太随意、不肯牺牲、就知道发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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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不是愤怒本身,而是这种回避的精确度。没有人质疑美联储的数据——那组显示婴儿潮一代大约只占美国人口百分之二十,却掌握了约百分之五十二的家庭财富的数据。也没有人试图证明千禧一代其实过得相当兴旺。对于这样一份关于财富与权力的结构性论证,回应几乎全是关于品格的道德评判。这个模式在心理学里有个名称。理解它,再结合到底是什么让婴儿潮一代跟此前每一个主导阶层都不一样,会比任何一张资产负债表都更能解释美国到底卡在什么地方。试图去理解这种心理,究竟是发牢骚,还是一种自我认知的形式?

2023年,研究人员斯特凡纳·弗朗西奥利、菲利克斯·丹博尔德和迈克尔·诺斯在《人格与社会心理学通报》上发表了一篇经过同行评议的研究,专门考察是什么让婴儿潮一代和千禧一代彼此敌视。研究发现几乎可以精准映射到记者收件箱中的读者来信。这两代人对彼此都表现出真切的反感,但反感的性质却有所不同。这种不同,值得仔细看一看。

研究指出,婴儿潮一代对千禧一代的敌意,往往集中在他们认为年轻一代缺乏坚韧、爱发牢骚、自视过高这一类道德判断上。而千禧一代对婴儿潮一代的敌意,则更多地集中在结构性的不公上——资源占有、机会垄断、政策偏袒。这两种反感看似针锋相对,其实并不对称。一方谈的是个人德行,另一方谈的是系统性优势。当一个人指出数据、摆出结构性问题的时候,对方却用“你太爱抱怨”来回应,这就不是对话,而是转移。

这种转移之所以高效,是因为它绕开了数据本身,直接诉诸一种被广泛接受的文化脚本:老一代白手起家、艰苦奋斗、不抱怨;年轻一代则被宠坏了、吃不了苦。可这个脚本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点。婴儿潮一代成年于美国历史上罕见的广泛繁荣时期,住房便宜、教育便宜、工资增长与生产力增长同步。他们积累财富的方式,并不仅仅是靠个人品格。把那些结构性的顺风当成个人道德的证明,再把后来者面临的逆风当成品格缺陷的证据,这本身就是一种叙事权力的运用。

把指出这一点的人叫做“发牢骚”,其实是一种权力维护术。当一方拥有大部分财富和决策权,而另一方只是试图描述这种分配格局的时候,把描述行为本身定性为道德弱点,就能让问题的焦点从权力结构转向表达者的个性。这在心理学上被称为“元认知转移”或者更通俗地说,是一种框架争夺。赢下框架的人,不需要回应数据。

可问题在于,婴儿潮一代并不是历史上第一个占据主导地位的老一代。每一个时代都有年长的群体掌握更多资源,但以往代际之间的紧张,往往围绕具体的继承权或退休金展开。这一次不同。这次的不同在于,婴儿潮一代不仅在财富上占据优势,在文化叙事里也长期占据着“变革者”的道德高地。他们是六十年代反文化运动的一代,是摇滚、民权、反战的旗帜。这使得他们在面对批评时,能够动用一种双重的防御:既可以用“我们当年也奋斗过”来证明自己的财富正当性,又可以用“我们当年也挑战过权威”来消解当前的挑战。

当千禧一代指出百分之五十二的财富集中度时,他们面对的是一代人同时掌握着财富、权力和对“反抗”的解释权。这种组合使得任何结构性的批评都会被反弹成“你不尊重前辈”“你太娇气”。这不仅让对话停滞,也让政策的调整变得格外困难。因为政策需要共识,而共识需要双方承认基本事实。如果连美联储的表格都不能被当作共同起点,共识就无从谈起。

亚里士多德说年轻人多变易怒,说老年人器小保守。他描述的是人性里某种永恒的循环。但他没有写出来的部分是:当器小保守的那一方恰好握着钱袋子、握着投票率、握着媒体的怀旧频道和郊区选区的边界线时,这场代际对话的性质,就从一个哲学讨论变成了一个经济分配问题。把经济分配问题重新装扮成德行问题,这是每一代既得利益者都擅长的事,只不过婴儿潮一代做得尤其出色,因为他们不仅是既得利益者,还是曾经激进过的既得利益者。

研究数据呈现的敌对,其实是一种不对等的失望。千禧一代失望的是,那些当年高喊“不要相信三十岁以上的人”的人,如今正在用一样的手法要求年轻人闭嘴。婴儿潮一代失望的是,年轻人居然不感激他们留下的世界,还不停地挑毛病。这两种失望都真实,但只有一种失望被数据支撑。另一种失望,建立在这样一种信念之上:我们已经给了你们足够的自由和可能性,你们还要怎么样?可这种信念没有考虑,自由和可能性在不同的资产价格面前,含金量是完全不同的。

把指出这一点的人称为“发牢骚”,不仅是一句情绪化的反击,它还是一种非常有效的信息管理策略。只要发牢骚这个标签一贴上,提出者的数据就可以被忽略,他们的动机就可以被质疑,他们的整体形象就可以被矮化。这种策略可以一代代传下去,每一次都让拥有更多的那一方,免于认真对待那些拥有更少的人手里的数字。所以下一次再有人跳过表格走向品格的时候,不妨多问一句:为什么他们从来不聊那张表格?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就藏在那个心理学的名称里面。

这个名称叫做“系统正当化偏差”。人们倾向于为自己所在的系统辩护,尤其是当这个系统让自己受益的时候。辩护的方式有很多种,最隐蔽的一种,就是把受益的结果归因于个人奋斗,而把受损的结果归咎于个人不足。当整个系统在资产增值、税制设计、教育投入的时间轴上偏袒了一代人时,受益者往往感觉不到偏袒。他们只觉得那是自己应得的。而这种“应得感”被挑战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去查数据,而是去攻击挑战者的态度。于是,“别发牢骚”就成了最顺手的武器。

几千年过去了,从亚里士多德到美联储,我们仍然在同样的结构里打转。年轻人总被认为太吵,老年人总被认为太顽固。但这一次,顽固的一边握着超过一半的财富。他们不仅握着钱,还握着定义什么是“牢骚”、什么是“正当诉求”的话语权。这种双重优势,让代际之间甚至连一场像样的争吵都组织不起来。因为一方还在摆数字,另一方已经把话筒关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