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人一天的硬气,是从过早一碗热干面开始的。
碱面掸得黄亮,芝麻酱澥开,萝卜丁嚼得咯吱脆响。
没人坐着细品,都端着纸碗沿街走,汉口便在腾腾热气里醒透。
可这碗面的香底下,沉着盘龙城的铜锈气。
三千五百年前,商人沿汉水扎下根,筑城铸鼎。
云梦大泽慢慢退成泥滩,水大,命却硬,长出这座不眠不休的码头。
“货到汉口活。”老话不虚。
九省通衢聚起南腔北调,也磨出劈柴般的脾性。
汉正街**的扁担客,说话像嚷,那是江风号子里嘶喊出来的。
民俗也生猛:端午赛龙舟,输了不认,闷头苦练来年再拼;
归元寺数罗汉,全凭脚力和心诚。这股子泼辣,是江浪里滚过才有的成色。
吃食最见杂糅。
莲藕排骨汤煨得浓白,清蒸武昌鱼嫩如脂玉,可真正撑起魂的,是小吃。
三鲜豆皮煎得金黄焦脆,糊汤粉撮满胡椒,一碗透汗,是码头扛活攒下的痛快。
俞伯牙在琴台摔琴,崔颢在黄鹤楼搁笔,千古文气全沉进江底。
到头来,老百姓一筷子捞起,就着热干面,咽下了整部离骚。
今天,跟您聊聊,武汉的过早,来着看看都吃啥?
汤包
四季美这名号,1922年就有了。
创始人田玉山,汉阳人,14岁卖牛杂碎,15岁卖水果,自封"水果大王",后改行做吃食,
四季轮换花样,才叫四季美。
汤包的来历更早,老辈人传是元末时候,朱元璋打金华城,大将常遇春用肩顶千斤闸,饿得眼冒金星,士兵把菜汤灌进包子塞他嘴里,
这就是汤包的由头。
清代从镇江传到武汉,1927年四季美请来徐大宽做镇江汤包,后来钟生楚把它改成武汉味,人送外号汤包大王。
这汤包咋做?
讲究大了。
七成瘦三成肥的鲜猪腿肉剁成泥,猪皮熬成冻切粒拌馅里。
面皮随季节调酵面比例,擀成边薄中厚的圆皮,包时捏出18到20道花纹,口留个鲫鱼嘴不封口。
旺火蒸出来,皮薄如灯笼,汤汁堵在里头,咬破皮先吸汤,再吃馅,就着姜丝香醋,那叫一个鲜。
品种有鲜肉、蟹黄、虾仁、香菇十好几种。
1995年评上中华老字号,2020年入选湖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
老武汉人讲:"不到四季美,枉作三镇游。"嘿,这话不假。
鸡冠饺
湖北菜系里的老牌油炸小吃,武汉过早江湖的狠角色。
清道光三十年(1850年),叶调元刻了本《汉口竹枝词》,头一回把吃早饭叫"过早"。
这一叫,就叫了163年。
鸡冠饺就是那年代传下来的——不是饺子,是老面发酵裹肉馅油炸的,形似鸡冠,金黄酥脆。
当年汉口街头,天不亮就有人排队,就为这一口。
不讲排场,讲实在。
这东西跟武汉人脾气一样,直来直去,不藏着掖着。
属湖北菜系,流传至今没断过根。
做法不复杂。
面团提前三到四小时发好,软得不沾盆壁。揪剂子擀皮,包猪肉葱花馅,对折捏紧,160℃油锅一炸,两面金黄捞出。
中间鼓胀肉嫩,边缘薄脆焦香。
武汉话讲:"靠馅的地方吃着香、肉坨,靠边的地方吃着枯、焦脆。"
一口下去,外酥里嫩。再配碗鲜鱼糊粉,嘿,这早才算过踏实了。
糯米鸡
武汉人讲过早,那是一天顶重要的事。
热干面要排队,面窝要抢,但最扛饿、最扎实的,还得是糯米鸡。
你莫被名字骗了——这东西跟鸡没半毛钱关系。
炸出来金黄一团,表面凸凹不平像鸡皮,才得了这名儿。
老武汉人常讲:"糯米鸡里冇得鸡,跟老婆饼里冇得老婆一个道理。"话糙,但在理。
来历得从汉口码头说起。
清末民初,码头上苦力成千上万,吃饭就图快、顶饱、便宜。
糯米蒸熟,拌上香菇丁、肉末、香干、榨菜,捏成团裹面糊,油锅里一炸——外皮焦脆,内里绵软,米香伴着肉香,
一口下去胃里扎实得很。
这不是什么精致点心,是穷人的聪明,是码头的烟火气。
武汉任何有油炸点心的过早摊点,一般都有它的身影。
汽水包
武汉独有的早点,起源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距今半个多世纪。
最早码头工人架口大平锅,煤火炉上煎白胖包子,浇油后水汽"滋滋"响,跟开汽水瓶一个动静,名字就这么来的。
那会儿武汉人过早,俩包子一杯豆浆,就是一天的底气。
馅料从最早的糯米、粉条,后来衍出莲藕香葱、韭菜鸡蛋、香菇、萝卜丝,花样多了,根没变——重油重胡椒,烫嘴暖身。
武汉人讲"吃包子要吃得烫",这就是过早的魂,冇得这个,早晨都不晓得怎么过。
做法说简单也简单。
面皮用中筋面粉发酵,包馅收口朝下入平底锅,先煎底壳,倒面粉水盖盖焖干,再淋油煎至两面金黄。
核心就仨字:底焦、皮软、馅鲜。
一口下去外皮酥脆响牙,内里糯米拉丝,胡椒香直冲脑门。
武汉四大早点之一,跟热干面、豆皮、面窝齐名。
老字号至今守着煤炉平底锅,那口锅气,机器学不来,真的是绝了。
面窝
这东西,武汉独一份,别的地方真学不来。
清光绪年间,汉口汉正街集家咀有个卖烧饼的叫昌智仁,生意差,就寻思换个路子。
请铁匠打了把窝形中凸的铁勺,大米黄豆磨成浆,撒黑芝麻,下油锅一炸——边厚中空,金黄酥脆。这一炸,炸了一百多年。
没文字记载,全凭嘴传,但武汉人认这个理儿。
码头上的苦力,天不亮就蹲摊前等,一口面窝一碗豆浆,扛一上午。
做法看着简单,里头全是门道。
大米黄豆按六比一,夏天泡三小时冬天六小时,磨浆加葱花姜末盐。
铁勺先过油,舀浆入勺中间刮一道,一百七十度炸一百四十秒,两面金黄出锅。
外头脆里头软,中间薄得咔嚓一声。
武汉人讲"过早不吃面窝,等于白过",配上热干面,那叫一个绝。
一个面窝,吃的不是饼,是武汉的命。
糊汤粉
是码头上熬出来的命。
1861年汉口开埠,花楼街住满了扛麻袋的苦力。
天不亮上工,肚子空得慌。有对夫妻,傍晚捡了摊上卖剩的喜头鱼,回去熬一整夜,鱼骨熬化,加胡椒去腥,勾生米粉成糊汤。
工人讲不抵饿,妻弟正好炸油条,往汤里一泡——"听头!" 武汉话,就是舒服。
1920年,田恒啟在汉口四官殿开了店,这碗粉就立住了。
做法不复杂,但费工夫。
汤底用活鲫鱼熬通宵,骨肉化尽,汤色奶白微稠,这叫"吃鱼不见鱼"。
米粉是籼稻米磨的,细白有劲。撒葱花、虾皮、白胡椒,油条刚出锅掰段泡进去,外酥内软,吸饱鱼鲜。
一口下去,鲜、香、麻、烫,齐了。
在武汉,这不是小吃,是码头文化还喘着气的证据。
重油烧麦(烧梅)
武汉的早晨,是被烧麦叫醒的。
这东西有来头。明清时期就有了,算下来300多年。
1932年,汉口花楼街交通路口有家顺香居,靠重油烧麦名满三楚,
当年吃一顿烧麦的钱抵得上三天热干面,不是普通人敢惦记的。
后来城市改造,老店拆了,严氏接手改良,1978年把牌子立起来,这口味道就这么传下来了。
武汉人讲"过早不吃烧麦,等于白起了个早",这话一点不夸张。
做法讲究。
糯米泡一夜,蒸熟拌猪油、肉丁、香菇丁,黑胡椒下得猛。
馄饨皮擀出荷叶边,包成石榴样,口不封,上笼蒸8分钟。
皮薄透亮,一咬满嘴油香,胡椒味直冲鼻子,油而不腻。
配碗蛋酒,啧,那才叫舒坦。
重油重胡椒,这就是武汉"过早"的魂,吃的就是这股子蛮劲。
武汉过早的头牌,没得商量。
这东西少说一百多年了。
清同治年间,武昌王府口有个杨洪发豆皮馆,卖光豆皮,油重、外脆、内软,人叫"杨豆皮",这是祖宗。
传到民国,1931年汉口开了老通城,高金安师傅,外号"豆皮大王",
硬是把光豆皮改了——加糯米、肉丁、香菇、笋丁,三鲜凑齐,豆皮从此不是穷人食,登堂入室了。
1989年拿了中国饮食行业最高荣誉"金鼎奖",
老通城手艺后来进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你说这东西,它不光是吃食,它是武汉人的脸面。
做法狠讲究。
绿豆大米1:3磨浆,摊薄皮,打鸡蛋,铺糯米,码鲜肉香菇笋丁,折起来小火煎。
出锅切块,外皮"咔嚓"一声脆,里头糯米绵密,肉丁鲜香,油而不腻。
欢喜坨
武汉人过早的命根子。
清末荆州,陶姓一家人,战乱里走散了,活着团圆了。
老头翻出家里剩的糯米,磨成浆,掺红糖,搓小团,蘸满芝麻,下油锅一炸。
全家吃得直掉泪——不是苦,是甜到心里去了。
取名欢喜团。后来沔阳人带到武汉,汉阳棉花街开了店,一炸就是百多年。
你说这东西,不就是老百姓活下来的念想嘛。
做法不难,难在手上功夫。
糯米粉拿糖水和,搓圆裹芝麻,温油下锅。
关键一步:拿勺子压,压一下空一层,再压,再空。炸到金黄捞出来,咬一口——咔嚓,糖汁四溢。
外酥内软,甜而不腻,空心的才叫地道。
武汉人管乐天派叫欢喜坨,跟这团子一个理:让人高兴。
武汉热干面
打20世纪30年代汉口长堤街码头上蹦出来的。
食贩李包卖汤面,天热剩了面,拌油晾凉,第二天一烫浇上芝麻酱——嘿,这味就对了。
后来蔡明纬改良配方,1940年代立了蔡林记,热干面才算真正站稳脚跟。
算下来,快一百年了。
码头工人图的是"快、饱、香",一碗面扛一上午,这就是武汉人"过早"的魂。
2014年,热干面制作技艺入选武汉市非物质文化遗产。
碱水面是骨架,含水量不超28%,淡黄筋道,裹得住酱。
芝麻酱是命根子,必须香油调开,不能用水,一拌上去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萝卜丁、酸豆角、葱花撒上,辣油随你。拿到手第一件事——拌!
武汉话讲叫"笨",筷子挑起来翻几下,酱裹匀每根面,趁热造。
凉了就坨了,莫怪我没提醒。
配碗蛋酒或豆浆,那才叫圆满。
所以,你问我武汉的过早到底是个啥?
不是码头,不是鼎,不是琴台和黄鹤楼。
就是天亮那会儿,街边塑料凳都算奢侈,纸碗端手里,屁股撅着,汗顺着脖子流,也要趁烫把那口面塞进嘴里。
三千五百年的云梦泽退成泥滩,九省通衢的号子沉进江底,俞伯牙的琴弦锈断了,崔颢的笔也搁下了,全沉了。
全沉了。
但武汉人不管。
他们拿筷子往江里一捞,捞上来的不是诗,是热干面,是三鲜豆皮,是糊汤粉泡油条。
历史太硬,硌牙。老百姓把它嚼碎了,咽下去,打个饱嗝,该扛活扛活,该赛龙舟赛龙舟。输了不认,来年再拼。
所以这过早,吃的压根不是面。
是这地方的人,对着老天爷拍桌子:你水大?你命硬?
你看我碗里这团火,比你硬。
明早你也端一碗,趁热,别坐着,沿街走。
你也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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