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地方,时间是往回走的。

6月8日和9日,阿富汗发出了两条消息,一条来自坎大哈,一条来自赫拉特。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你就大致能明白,这个政权想把阿富汗带往哪里。透过现象看本质,这里是荣茂观察。

先说赫拉特。当天下午,一百多名男男女女走上街头,喊的不是什么政治口号,就三个诉求:教育、工作、自由。警察随即开枪。两天后,联合国予以确认:至少2人死亡,超过20人受伤,死者中包括一名11岁的男孩。这场抗议的直接起因,是街上的女性被以“着装违规”为由拖走,据目击者称,其中许多人已经全身遮盖,根本谈不上违规。

坎大哈那条消息是:塔利班最高领导人阿洪扎达下令,全体塔利班成员和政府工作人员,一律禁止使用智能手机。违令者手机当场砸毁,情节严重者直接送上军事法庭。

两件事,同一天。单凭这一个细节,这个政权想往哪里走,已经很明显了。

阿洪扎达这道禁令,发布方式本身就特别。命令没有走书面政令的路子,是在与全国八个军事区的军事法院院长、警察局长和情报局长开会时,当场口头下达的。根据喀布尔媒体获得的内部文件,从6月26日起正式生效。塔利班还专门建立了一份监控名单,逐一记录每个受监控人员的姓名、职位、单位、使用的运营商和手机号码。你用哪家运营商的卡、号码是什么,全都在上面写着,想私下偷偷使用,没有任何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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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为什么?

表面上的理由不难猜:防止信息外泄,维护纪律纯洁。但一个情报局长如果连智能手机都不能用,靠什么传递情报?一个警察局长需要协调紧急行动,靠什么沟通?靠骑马送信?靠接力传话?对于任何有一点常识的人来说,这道命令都是不可思议的。

只能说行政逻辑,从一开始就不是这道命令的重心,权力才是。

塔利班内部结构远比外界想象的复杂。以阿洪扎达为核心的坎大哈派,代表最纯粹的原教旨主义立场,恨不得把阿富汗的时钟拨回去七八百年;而聚集在喀布尔的另一批官员,长年处理实际政务、与外部世界打交道,他们知道脱离了互联网意味着什么。这两股力量长期并存、相互掣肘,表面上是一个政权,内部始终在较劲。

还有一个细节很少被人提起:阿洪扎达本人,几乎从不去喀布尔。2021年塔利班夺权至今,他基本上常驻坎大哈,偶尔公开露面,也多在坎大哈的宗教场合。一个国家的最高领导人与他的首都之间保持着这种有意为之的距离,本身就是一种表态:那些在喀布尔处理实际政务的人,在他眼里始终是需要被管住的变数,谈不上治国的伙伴。

阿洪扎达这刀,砍的就是这道裂缝。

这道禁令最关键的设计是:官员如有工作需要,须向阿洪扎达本人的办公室申请特别许可。从6月26日起,全阿富汗的信息流通只有一个开关,开关在坎大哈。任何消息、任何文件,都要经过这个节点才能流动。喀布尔那帮人想绕,绕不开了。

这道禁令还有另一层后果,甚至是阿洪扎达有意为之的。全国各地的官员如果连智能手机都用不了,文件传输、情报汇报、紧急事件协调,靠什么完成?靠纸质公文?靠有线电话?行政效率的损失几乎是必然的。但是这也许就是阿洪扎达想要的:一个反应迟钝、凡事依赖请示的官僚体系,对最高权力来说,比一个高效但自主的体系更容易掌控。

其实,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出手。2025年9月底,塔利班曾对全国4300万人实施大规模断网,无线信号与宽带全部中断,持续48小时,给出的理由是“防止不道德行为”。曾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高级顾问的托雷克·法哈迪当时指出,断网等于掐断了民众的生计,是把整个社会推向信息与经济的双重困境。最终迫于国际压力,才在48小时后恢复通信。

全面断网代价太高,撑不住,于是这次把从外部切断,改为从内部管死。方向变了,目的没变。

再说赫拉特。

2021年重掌权力后,塔利班禁止女性接受初中以上教育,禁止她们独自外出,禁止就职于联合国机构。2024年颁布的道德法进一步规定,女性在公共场合须遮盖全身。到了2026年,连脚趾和化妆品也成了管控对象。每隔一段时间,就再往前推一步。限制的边界从来不是固定的,只有方向是固定的。

回到事件上来,这场风波在6月5日就已经埋下伏笔。塔利班“宣扬美德与防止罪恶部”在赫拉特各清真寺的周五礼拜上宣布,女性外出须遮盖全身且只能露出眼睛,同时新增两项规定:不得在公共场合露出脚部,不得使用化妆品。公告发出,逮捕随即跟上。联合国阿富汗援助团确认,截至6月7日,至少30名妇女遭到拘押,其中甚至包括一名孕妇。

一名在赫拉特地区医院儿科病房工作的女性员工,6月6日正常前往上班,途中被道德警察拦下,以“着装不合规”为由关押了整整两天。释放的条件是:本人、丈夫和亲属共同签署书面承诺,保证日后服从着装规定。

她去的是哪里?医院。她在做什么?上班。

6月9日,抗议爆发,枪声随即响起。镇压过后,当地一名出租车司机说了一句话:“街上已经看不到女人了。”

而国际社会的反应,依然是那套。联合国人权调查员理查德·贝内特表示“深感震惊”,呼吁追究责任。人权观察将此次事件定性为反人类罪行。阿富汗道德与美德部的官方回应是:“有关赫拉特妇女被捕的传闻纯属谣言。佩戴头巾是神圣的命令,是我们必须遵守的法律。”

开枪,然后说没有这回事,这种回应有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有效,因为说这话的人根本不在乎你信不信。

这两件事的本质就是塔利班要把所有能流动的东西都管死。信息要管,异议要管,女性的身体要管,官员的意志要管。这个政权恐惧一切流动,恐惧任何它无法监控的连接。

一个对自身政权有真正自信的人,从来不需要管到这个程度。

历史上走到这一步的政权,通常要么因内部因重压而崩塌,或者外部世界最终把谴责变为干涉。在阿富汗,两者都还没有发生的迹象。这个世界对阿富汗的沉默,是因为没有一个大国愿意真正对塔利班施压到底,因为那意味着要承担一场更大的责任。美军撤离时,留下的不只是武器装备,还有一种默契: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让它自行运转吧。5年来的谴责声明,更多是一种道德排放,证明自己看见了,仅此而已。

4300万阿富汗人,也早就不指望那些声明了。

赫拉特那条街上,人们喊的是“教育、工作、自由”。这三个词,是人类几千年来最朴素的要求。在2026年的阿富汗,连喊出这几个字,都要用命来换。

那个11岁的男孩,再也没能回家。而夜色落在坎大哈,阿洪扎达的办公室里,助手正在给他朗读今天的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