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娘是山东人,在黑龙江住了60多年,还带着老家的口音。
乡音难改,我爹总说,要不是为了生活,谁乐意背井离乡,千里跋涉。我和你娘背着你大哥,走了几个月,走走停停,最终落户到了黑龙江。
我娘说,那时候黑龙江富足,山高水美,土地肥沃,真正的黑土地啊,用手抓一把,顺着指缝流油。
我二姐三哥四哥都出生在黑龙江,我最小,娘快四十的时候才生的我,我比大哥小16岁,比二姐小12岁。
爹娘说,那时候的人都喜欢生孩子,家里人多,干活的就多,那时候小孩子可没现在金贵,一个带一个很快就长大了,几岁的娃就知道帮爹娘干活。
尤其我二姐,七八岁就下地,打猪草喂鸡,喂猪,整日都在劳作,就没见她歇息过。
才五十全身的关节就都不好了,长年累月劳作,染上了风湿。
娘也有很严重的老寒腿,三伏天都得穿着厚裤子。
从小到大我没听过娘和姐抱怨过一句,她俩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我娘说,我五个娃,只要有一个出息了,我就能沾光。
我姐说,再难,也得让大哥,三弟上学,他俩学出来了,这个家就有指望了。
寒门出孝子,逆境出人才,这句老话一点不假,我爹娘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可我家出了三个大学生,一个高中生,只有二姐小学毕业就辍学了。
二姐和三哥为了我们这个家,牺牲了他们的前途。
大哥并不聪明,连续考了三年才考上,爹和娘咬紧牙关,大哥也拼命学,不为别的,一个孩子考上,可以带其他的兄弟姊妹,都过上好日子。
事实证明,爹和娘很有远见,先是我大哥,考上大专,他毕业后就把三哥带去了广州,在那边读得高中,哥俩挤在单位的宿舍里,大哥省吃俭用,三哥刻苦努力,最终考上了武汉的本科,最后留在了武汉进了国企,还当了领导。
四哥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二哥说让他复读一年,他想法子供,四哥拒绝了,他说爹娘老了,二姐嫁到别的村,家里得有人,守着父母,地也得有人种。
我留下,家里得有个男人。四哥的这句承诺,坚守了一辈子,他种了一辈子地,当了一辈子农民,直到现在,爹和娘每年吃的米面油都是他供,每年都给我们兄弟几个邮寄。
他总说城里超市买的,可不如他自己种的,不打药,老品种,童年的味道,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四嫂说,大碴子都是他一粒一粒搓出来,晒干净去村里磨的,每一粒他都挑拣,保证一颗坏的都没有。
我离开家二十年,吃了四哥二姐邮寄得多少山珍粮食,数都数不清。
小时候我最馋,因为年纪小,恃宠而骄,抢吃抢喝,哥哥姐姐都让着我,爹娘也疼我,我没下过地,连拔草这样的农活都没做过,我印象中最喜欢的事,就是跟着娘和二姐去采山。
靠山吃山,东北的大山物产极其丰富,植被茂盛,动物也多。
棒打狍子瓢舀鱼,以前真的存在,小时候随手可见的吃食,遍地木耳蘑菇,摘都摘不完,一座大山养育了几十个村子,可近些年,近山已经摘不到什么了,得去很远的深山。
爹娘75岁之前一直住在半山腰上,纯土胚的老房子,和着石块,黄泥巴稻草砌得厚厚的墙,虽说看着不强,冬暖夏凉。
我小时候最喜欢赖在土炕上,尤其冬天下了大雪,炕上真暖和,炕角瓷盆里,娘发的玉米面白面两掺的大面团。
我偷偷捏一块,大伙别笑,我真吃过许多次生面团,不难吃,甜滋滋带着老面的酸味。
抿在嘴里,化了很甜。
蒸熟的大馒头,粘豆包更香,啥菜也不用就我就能吃两大个,要是有娘炸的鸡蛋酱,沾菜吃更香。
在我们大东北,万物皆可蘸酱。
就算我和哥哥们离开家乡几十年,还是馋这口。
大城市虽然繁华,热闹,应有尽有,可我还是特别怀念小时候和哥姐一起嬉戏打闹的场景。
虽然清贫,永远那么快乐。
东北的冬季漫长而寒冷,可我们的心里却像揣着一个个小太阳,朝气蓬勃,天真快乐。
我有时候看着女儿深夜复读,带着厚厚的眼镜,我都叹气,就一个孩子,永远都是她自己,太孤单了。
大哥定居广州,每年把爹娘接过去三个月,吃广式早茶,喝各种滋补的汤,各种陪着顺着哄着,最多仨月,爹娘就受不了了,说的和鸟语一样,听不懂,凉茶是苦的,凉粉是甜的,还有黑的(茯苓糕),苦了吧唧,哪有大东北的绿豆凉粉大拉皮香,天天喝汤不吃肉,浪费东西!
三哥一听,赶紧买了机票飞过来,爹和娘第一次坐飞机可吓坏了,爹还好,硬挺着不敢动,娘仨小时没睁眼,心慌的不行。
后来,做多了,习惯成自然,又是点餐又是要饮料,还学会了各种角度自拍。
回了村,爹和娘各种显摆,瞅瞅,云彩都被我踩脚底下了,赶紧尝尝,这是飞机上的零食,好吃吧,咱们这买不到!
乡亲们各种羡慕,你俩真有福气,儿子闺女都出息。
我爹乐得胡子一颤一颤的,各种大话顺着嘴秃噜,我儿也能干,回头你们去广州武汉,让他请客,吃住全包,就说我说得。
气得我娘牙根疼,这死老头!显摆个啥,不给孩子添麻烦啊!
娘埋怨着,骂着,自个穿着唐装带着金镯子金耳环洋洋得意。
她年轻的时候眼巴巴的东西,现在,全都有了,都是闺女,儿媳妇买的,吃穿用度,吃不清花不完。
爹和娘没有收入,大哥每年一万,二哥一万,我给五千。
二姐负责洗涮,买衣服买鞋,四哥负责家里的米面粮油蔬菜水果。
整个村里,就数我爹和我娘过得舒坦,几个孩子一个赛一个孝顺。
我也想接,可爹娘不爱来我家,其实我明白为啥,我公婆有病,一直在我家养老,闺女大了一间房,一共三室一厅,她俩不想给我添麻烦。
这么多年我就接了爹娘三次,都是公婆去女儿家暂住我赶紧接过来的。
爹娘一过来,大哥三哥的钱立马打了过来,我挺惭愧,都是大学毕业,他们俩日子过得比我好,只有我,选了保定这个小城市,赚的少,日子拙荆见肘。
娘每次都给我塞钱,我不要她还生气,她说这些年她攒了十几万了,根本花不着,你最小,从小身子骨就弱,够吃够花就行了,别担心我,等我老了,跟着老四包不了屈。
这些年,爹娘和候鸟似的来回飞。
可他俩最喜欢的还是黑龙江,大山深处的那个家。
他俩干了一辈子农活,歇不住脚,总感觉在儿子家白吃白住啥也不干心里不舒坦。
在儿子家吃好喝好浑身难受,一回老家下地干活百病全消。
爹和娘身子骨一直特别好,除了娘有点风湿,俩人没吃过一片药,感冒都没咋得。
口罩那两年,接不了他们,大哥三哥和我急得不行,恨不得天天视频,娘捂着没了门牙的嘴乐得和朵花似的。
“瞎担心,我和你爹好着嘞,啥事没有,山上就我俩了,人影子都不见,还能有啥事。”
最近几年,村里的人越来越少,老人走了,年轻人都离开了,昔日繁华的村庄现在只剩下不多的老人。
村口,树底下,坐着的老人都白发苍苍,爹和娘也老了。
每次视频看见他们,心里都莫名有点心酸,口罩过后,爹娘88那年,我们兄妹几个就商量过爹娘的养老问题。
他们飞来飞去,早就飞累了,人老了,不想挪动,就想呆在老房子里安安静静的生活。
大山虽美,已尽迟暮,尊重父母,让他们安享晚年是为人子女的责任。
大哥说,长子为先,理应他照顾,广州他有房子,孩子也大了,他马上退休,以后爹娘跟他住。
三哥不同意,爹娘不适应南方的饮食和气候,武汉好,我就一个闺女也结婚了,我媳妇是医生,照顾老人更稳妥。
四哥二姐都反对,广州武汉哪有老家好,冬天不是湿冷就是干冷,农村有火炕,让爹娘跟我们下山住就行。
山下建了新农村,离县城也近,好多熟人,环境也熟悉,爹和娘更高兴。
我听完大伙的意见,鼓了半天勇气,“其实保定……”
“你闭嘴,没你啥事!”得,对付我他们几个倒是心齐统一,话都不让我说完。
爹和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几个孩子都孝顺,抢着接,他俩都落下心头病了。
拒绝谁都怕不高兴,可其实,爹和娘真想住在自己的老房子里,他俩还结实,能干活能自理,不想给孩子添麻烦。
“容我俩再想想,不急……”就这一句话,拖了我们三年。
爹和娘都91了,现在还自己过呢。
咋整啊!眼瞅暑假了,我默默做了决定,闺女研究生毕业找了工作,我可以申请内退了,老公照顾公婆,我,内退回老家。
老公立刻点头,公婆也支持,他们跟了我们二十多年,知道我对娘家的愧意。
老公说,他的工资我俩一人一半,我的全归我,好好照顾爸妈,缺啥我给你邮寄。
我收拾了行李,提前和谁都没说,义无反顾得踏上了列车。
一路上,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列车还在途中,可我的心早已飞了回去。
飞跃千山万水,飞跃茫茫林海,飞过大兴安岭,飞进日思夜想的故乡。
爹,娘,闺女回来了。
下了火车,倒汽车,坐三马子,我片刻不停的往家赶。
我都想好了说辞,赶我走我也不走,横竖家里老公能管,我就好好陪陪爹娘。
哥哥姐姐照顾多年,我光沾光了,啥也没付出,这次,我可不能再默不作声了!
山脚下,看着熟悉的大山,我激动的热泪盈眶,现在眼皮子太浅,一丁点小事就感动的落泪,让人笑话。
我喘着粗气往沿着路往上走,熟悉的景致,熟悉的土路,熟悉的庄稼,熟悉的气味。
小时候那些模糊的记忆一下子变得清晰异常。
我越走越快,身上充满了力气。
村口,几个大娘看见我一脸诧异,我来不及寒暄笑了下赶紧往家走。
心口像燃着一团火。
远门开着,爹和娘却不在门口,这个点,俩人不应该靠着墙边晒太阳么?
不舒服了?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
傻楞在原地。
大哥两口子,三哥两口子都在院子里陪着爹和娘唠嗑呢!
午后的阳光炙热温暖,和风清凉。
院子里的树荫底下,爹和娘笑得很开心。
四哥在房顶上晒玉米,一眼看见我。
“老妹回来了!”
娘嗖得站了起来,朝着我冲了过来!
给我吓得,这老太太,腿脚还这么利索。
“妹子回来了,你们这是提前都说好了?”
二姐系着围裙,从厨房走出。
火红的辣椒也没她脸色红亮,眼睛里都带着光。
“爹娘明天过生日,反正也不忙,武汉太热了,正好回家避暑。”(爹娘生日离得近,一直一起庆祝。)
三哥毫无形象地穿着大背心大裤衩,摇晃着蒲扇,大哥光着膀子……
还是在家好啊,家人面前,父母跟前,我们永远都是任性年轻的孩子。
咋还哭了呢!娘忽扇了我一把,这闺女从小就爱哭,50多了还改不了 。
哥姐哈哈大笑,爹却直奔着鸡窝就去了。
他拎着大公鸡叹气,“孩子都回来了,对不起你喽……”
大哥三哥自告奋勇杀鸡,娘赶紧给我洗了一碗小西红柿,真好吃,自家种的就是甜。
爹去小菜园摘菜,油豆角,茄子,香菜,大葱,吃什么摘什么。
夕阳西下,天边蜿蜒着璀璨的红霞,人生如梦,世界上最温暖的地方,就是家。
父母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我们,永远都只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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