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办公室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赵姐从我旁边经过,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她手里捏着那个黄色信封,薄得跟张纸似的。

我打开自己的信封。一张绿票子,50块。

我愣了有十秒钟。抬头看老板周文斌,他正靠在老板椅上喝茶,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把信封折好,装进口袋,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有一个旧的U盘,我攥在手心掂了掂。里头存着我十二年跑乡镇市场攒下来的客户记录,一张一张,一笔一笔。

周文斌抬头看我:“你想清楚。”

我没理他。把辞职信拍在他桌上,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郭长安,你出去了,连这50块都挣不到。”

大年初一,我正蹲在院子里剥蒜,手机震得像得了癫痫。

29个未接来电,全是周文斌。

我接起第一个。他声音变了调:“长安兄弟,你回来,奖金翻倍,十万!你开价!”

我盯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撑着天。

“周总,”我说,“那个U盘里的东西,你看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挂了电话。剩下的28个,我一个都没接。

手机在桌上震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彻底没电了。

我坐在院坝里,望着远处的山,想:这年,该换个活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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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那天早上,我出门时天还没全亮。

媳妇林玉宁在厨房切酸菜,刀落在砧板上,一声一声的。她头也不回地说:“今天发奖金吧?”

我说:“嗯。”

“能不能多要点?孩子下学期的补习班该交了,两千八。”

我没吭声。换了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路上风大,吹得耳朵生疼。我骑那辆破摩托车,后视镜上绑着媳妇系的红布条,已经褪成了灰白色。

公司在小县城南边,一栋三层旧楼。大门上挂着“兴盛食品有限公司”的牌子,金漆掉了大半,也没见人补过。

我到的时候,销售部的人差不多都齐了。赵姐坐在工位上,手里转着笔,看见我进来,勉强笑了笑。

“长安,你听说了没?”

“啥?”

“今年年终奖可能悬。”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一堆未读邮件,都是催款的。

我负责的是乡镇市场的批发客户,老田镇、沙河镇那几个镇子。客户不大,但稳定。每个月送货、收钱、对账,周而复始。

干了十二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家什么时候要补货。

办公室里的气氛不对。往常这时候,大家有说有笑,商量着过年去哪玩。今天每个人都低着头,手机也不玩了,就盯着电脑屏幕。

快到十点的时候,周文斌从楼上下来。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到前面,拍了拍手。

“大家注意一下啊,我先说两句。”

所有人都抬起头。

“今年呢,市场大环境不好,公司业绩下滑,大家都知道。”他顿了顿,扫了一圈,“但是,再难,我也没亏待大家。年终奖嘛,象征性地发一点,希望大家理解。”

赵姐小声嘀咕了一句:“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周文斌没听见。他让助理小刘抱着一个纸箱子,开始挨个发信封。

先发到财务那边,然后是业务部,最后才是销售部。

赵姐拿到信封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打开看了一眼,脸一下子就垮了。

我坐在她旁边,看到她信封里的东西——三张红票子,三百块。

我的心凉了半截。

我没敢看自己的信封,先揣在兜里。

赵姐转过头来,压低声音说:“长安,你的多少?”

我这才把信封打开。

一张崭新的绿色纸币,50块。

我盯着看了好几遍。旁边的同事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赵姐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突然明白过来——这50块钱不是年终奖,是周文斌给我的下马威。因为我上个月顶撞过他。

事情不大。有个乡镇客户赖账,欠了八千多货款,我去要了三次没要到。周文斌把我叫到办公室,当着几个副总的骂我无能,说我不懂变通。

我没忍住,顶了一句:“那你去试试,看能不能要回来。”

他当时没说什么,但我从小道消息听说,他一直记着这事。

现在,报应来了。

02

我坐在工位上,把那张50块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赵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长安,你别冲动。忍忍就过去了,过完年再说。”

我没说话。

她又说:“周总那人就那样,你越跟他较劲,他越针对你。你让他出了这口气,过完年找个机会跟他服个软,明年说不定就好了。”

我抬起头看她。她在公司干了八年,比我少四年,但早就学会了怎么在这个地方活下去。

低头,服软,认命。

我低声说:“赵姐,我今年38了。”

她愣了一下。

“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二年,”我说,“每年年终奖,从两千到一千,再到五百,今年五十。再这么下去,明年是不是给我发五块?”

赵姐张了张嘴,没接话。

我把信封折好,拉开抽屉,开始收拾东西。

抽屉里东西不多。一个旧保温杯,盖子上的塑料已经裂了;一本工作笔记,边角都磨得发毛;还有那个U盘,黑色的,拇指大小。

我拿起U盘,在手心攥了一下。

这个U盘是我从三年前开始用的。

我这个人记性好,但年纪大了,有些东西还是记在本子上更踏实。

每次跑完客户回来,我就把当天的拜访记录、客户说的一些话、家里情况,都记在笔记里。

后来为了方便,又存了一份到U盘里。

上面有老田镇、沙河镇、东风镇等十几个乡镇的客户信息。

谁家进货量大,谁家容易欠款,谁家老板人品不行,谁家最近资金周转紧张,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对公司来说,值钱。

对周文斌来说,也是。

我拿起U盘,犹豫了几秒,还是把它放进了口袋。

桌上的电话响了。我接起来,是财务老张的声音:“长安,周总让你上来一趟。”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赵姐看着我,眼里有点担心:“长安,你别乱来。”

“不会的。”

我上了二楼,走到周文斌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正坐在那张大班椅上,面前摆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地往上升。

我敲了敲门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下巴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

我坐下了。

“你上来是有什么事要说?”他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我从口袋里摸出辞职信,放在他桌子上。

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周总,我辞职。”

他把杯子放下,靠回椅背上,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弧度:“郭长安,你是不是觉得,离开这儿你就能找到更好的?”

我说:“不知道。但肯定比在这儿强。”

他笑了:“你一个普通销售,十二年了连个经理都没混上,你觉得自己出去能干什么?”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你出去干,一个月能挣多少?三千?四千?你觉得你能养得起一家子?”

我站起来,把那个装着50块钱的信封也放在桌子上。

“周总,我也不欠你什么。十二年的青春,你给我这50块钱,算是把我打发了。挺好,我领了。”

他的笑容收了。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确定了?”

“确定了。”

“年终奖一分没有,押金不退,工资按最低标准结算。”

我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摸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他那一边。

“这里面有老田镇、沙河镇、东风镇、柳林镇,一共十三个乡镇批发商的采购记录、欠款账期、私人联系方式。我不带走,给你留着。”

他愣了一下,拿起U盘看了看:“你什么意思?”

“算是我给公司最后一点人情。”

我转身走出了门。

刚出办公室,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好像是茶杯砸在桌子上的声音。

我下了楼,回到工位。赵姐看着我,眼圈有点红:“长安,你真的走了?”

“真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我把保温杯和笔记本装进一个旧帆布袋里,背上包,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没人说话。整层楼静悄悄的,只有空调的风声。

我走到大门口,冷风扑面而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三层旧楼,看到二楼窗户后面,周文斌正站在那里,端着茶杯,看着我。

我也没多看他一眼,骑上摩托车,拧了油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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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路上一共骑了将近两个小时。

风大,冷。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摩托车的声音很大,轰轰的,盖过了脑子里的胡思乱想。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村口的槐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奇怪的影子。有几户人家门口挂了红灯笼,是孩子们贴的。空气里有火药味,是哪个调皮鬼提前放了鞭炮。

我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院子里没有灯,黑乎乎一片。

我推开院门,屋里透出灯光。

父亲郭长河正坐在门槛上抽烟。烟头的火光一明一暗,照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深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媳妇说,你辞职了?”

我说:“是。”

他没骂我。他站起来,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辞了就辞了,出不了大事。进屋吧,饭在锅里热着。”

我跟着他进了屋。林玉宁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缩回去了。

桌上摆着几个菜:一盘酸菜炒肉,一盘炒土豆丝,一碗萝卜汤。

我坐下来,盛了一碗饭。

林玉宁从厨房出来,拿了一条毛巾擦手。她坐到我对面,看着我吃了两口饭,才开口。

“为什么辞的?”

“年终奖发了50块钱。”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听清:“多少?”

“50。”

她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她压制着的声音:“十二年了,就给50块钱?那周文斌是不是人?”

父亲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

我埋头吃饭,不敢抬头看谁。

吃过饭,我收拾碗筷,林玉宁从卧室出来,眼睛有点红。她拿起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

“你今年过年,怎么打算?”

我说:“先过完年,再找工作吧。”

“你打算去哪找?”

“县城里,或者去省城。”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我听到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冲了很久。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玉宁背对着我,我也不知道她睡着没有。

过了很久,她突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你倒是硬气了,过年孩子要新衣裳,老人要给红包。三千块钱,能撑几天?”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说什么。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屋里很静,只能听到墙外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04

第二天一早,我被外面的说话声吵醒了。

林玉宁已经起了,在院子里晒被子。父亲在屋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太阳刚出来,照在两棵柿子树上,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几根干枯的枝丫。

林玉宁看了我一眼,说:“去镇上买点年货吧,没几天过年了。”

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要买的东西:两斤肉、一瓶酱油、三包盐、一挂鞭炮、一包糖。

我看了看纸条,揣进口袋里。

到了镇上,街上人来人往,到处是卖春联、卖灯笼的摊子。孩子们在街上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炮仗和糖葫芦。

我走在那条窄窄的街上,挤在人堆里,脑子里都在想着别的事。

快到肉摊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叫我。

我回过头,看到堂哥郭大成骑着一辆电动车,停在路边。他穿着蓝色工作服,脸上带着笑。

“好久不见啊,兄弟!”他下了车,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媳妇说你辞职了?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

他愣了一下:“真的辞职了?你傻啊?现在这年头,工作多难找?”

他又说:“我听人说,你和周老板闹翻了?”他压低声音,“你走的时候,那个客户资料你带走了没?”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我们镇上一个小老板说的,他在你们公司有熟人。他说你走的时候,把手里的客户资料都带走了,周老板气得在办公室砸东西。”

我摇头:“我把U盘留给他了。里头有客户记录。”

郭大成瞪大了眼睛:“你疯了?那些东西是你吃饭的碗,你给老板留下,你图什么?”

“图个问心无愧。”

“你问心无愧,他给你发50块钱奖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郭大成摇摇头,“兄弟,我劝你一句,这年头好人不好当。你给他留情面,他可不会给你留。”

他又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说:“先过年再说。”

“过完年呢?”

“可能会有个机会。”我说,但没告诉他具体是什么。

郭大成没再追问。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兄弟,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反正我那个大排档,你来吃饭不要钱。”

我笑了笑,没接话。

买完年货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林玉宁在厨房忙活,父亲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逗猫。

我把年货放在桌上,走到院子边,掏出手机,翻到李峻熙的电话号码。

李峻熙是我的发小。小时候一起下河抓鱼,一起爬树摘果子。他后来去了省城,做农产品电商生意,听说混得不错。

上次联系是他回老家过年,大概两年前的事了。我们喝了顿酒,他说他要做“互联网 农产品”,我还以为他开玩笑。

我把那个电话号码看了又看,始终没拨出去。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吃过晚饭,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天已经完全黑了,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放鞭炮的声音。

林玉宁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站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那50块钱的奖金,你扔了?”

我说:“没有。”

“那在哪?”

我从口袋摸出那个信封,打开,里面是那张崭新的绿色纸币。

林玉宁接过钱,看了半天,然后小心地叠好,放进口袋里。

“留着吧,”她说,“提醒自己,别再让人当傻子耍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转身进了屋,背影在灯光里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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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一,早上七点。

我被外面的鞭炮声吵醒了。推开窗户,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院子里已经落了一层红色的鞭炮碎屑。

林玉宁在厨房煮饺子。父亲在客厅看电视,一脸严肃,仿佛在看什么重要新闻,屏幕里其实在放春晚重播。

“吃饭了。”林玉宁端着两碗饺子出来。

我洗了把脸,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是韭菜猪肉馅的,味道挺香。

林玉宁看着我说:“今天上不上香?”

“去。”我说。

吃过饭,我换了一件干净衣服,跟着父亲去祠堂上了香。回来时已经九点多了。太阳出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院子里剥蒜。

手机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大概十点多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我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周文斌”。

我没接。

手机响了几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我又看了一眼,还是周文斌。

响第三次的时候,我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面朝下放在桌子上。

林玉宁从屋里探出头:“谁的电话?”

我说:“老板。”

“周文斌?”

“嗯。”

“他打来干嘛?”

“不知道。”

林玉宁没再问了。她走过来,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不断跳出未接来电提示,一个接一个。

“29个了,”她说,“你接一个?”

我摇摇头,继续剥蒜。蒜皮在手指间碎开,辣味儿直冲鼻子。

又过了几分钟,手机停了。

我以为他终于放弃了。

然后一条短信弹出来,我顺手点开。

“长安兄弟,我是周文斌。你别生气,我跟你道歉。那50块钱奖金是我糊涂了。你回来,奖金我给你翻倍,翻十倍也行。价格你开。求你了!你接了电话我们好好谈谈。”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好几分钟。

林玉宁走过来,看了一眼短信内容,脸上露出惊奇的表情。

“十倍?那不是500块钱?”然后她又算了一下,“不对,他是说你年终奖翻十倍,还是工资翻倍?”

我说:“不知道。”

“那你回一个电话问问?”

我没回答。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他的一条新消息点亮。

“长安兄弟,你一定要回来啊。这单生意只有你能做。”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剥蒜。

林玉宁站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长安,你到底想不想回去?”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说实话,一开始想。十万块奖金的诱惑不是谁都顶得住的。但后来知道了一些事情,就没那么想了。”

“什么事?”

我没回答,只是继续剥蒜。

她等了一会儿,看我实在不想说,就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

我坐在院子里,把蒜瓣一颗一颗剥好,放在碗里。

脑子里却在想别的。

昨天下午,我其实回了一趟县城,找老同事赵姐吃了个饭。

席间我问起那个U盘的事,赵姐说周文斌看到里面的内容后,当天晚上就开了一次紧急会议。

原来公司正在和一家省城的电商公司谈一个大单,对方要求“销售负责人必须有十年以上行业经验”。

公司里除了我,没人符合这个条件。

再加上我留下的那个U盘,里面记录的客户信息,连财务老张都说:“这东西换别人,没个半年根本摸不明白。”

周文斌这才急了。

赵姐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长安,你知道吗?你走的那天下午,周总就让行政把你的东西全扔了。茶杯、笔记本,还有你工位上那张家人的照片。”

我愣了一下。

“一张全家福,你媳妇,你孩子,”赵姐说,“周总说‘赶紧清理干净,看着碍眼’。”

那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照片。虽然不值钱,但看了这么多年,早就是习惯了。

赵姐说:“长安,我不是在挑事,我只是觉得……这人不值得你再回头了。”

我才终于决定,不回去了。

06

大年初一下午,我把手机电充满了。

周文斌打了29个电话。一个不接,他还能打第二个。29个不接,他应该彻底明白我的态度了。

但我错了。

下午两点,电话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不是周文斌的号码,是赵姐的。

我接起来。

“长安,周总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赵姐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好像在躲着谁。

“他打给你干嘛?”

“他让我劝你回去。他说如果你肯回来,奖金加到十五万,工资翻倍,还给你销售副总的职位。”

我笑了一声:“他倒是大方。”

“长安,你听我说完。”赵姐顿了顿,“我觉得他不是突然心软了。你猜猜原因。”

“你说。”

“他今天早上接了个电话,是那家省城公司打来的。人家那边说了,合作可以,但负责的人必须得有十年以上的经验,而且必须熟悉咱们这边的乡镇市场。你走之后,周文斌本来指望让王大鹏接手你的活——你知道王大鹏,干销售不到三年,连老田镇在哪个方向都搞不清楚。”

我听了没说话。

赵姐继续说:“那边公司还说了,他们老板要在初四之前见到你本人。如果见不到,那合作就黄了。周文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大早就开始打电话。”

“那家公司的老板是谁?”

“好像姓李,叫李峻熙,听说是你们那边的老乡?”

“长安,你考虑一下吧。”赵姐说,“十五万不是小数目。”

“我考虑考虑。”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坝里,盯着远处的山梁发呆。

林玉宁端着一杯水走出来,递给我。

“又是你老板?”

“嗯。他说要给我十五万奖金。”

“那你回去吗?”

我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不回了。”

“为什么?”

我把赵姐说周文斌扔掉我照片的事简单地说了。

林玉宁沉默了很久。

“他扔了咱们的照片?”

“一家三口的?”

林玉宁没说话。她坐在我旁边的石墩上,看着远处的山。

过了好久,她才说了一句:“那就别回去了。”

我转头看着她。她没看我,目光落在山梁上的那棵老樟树上。

“有些东西,钱买不回来。”她说。

我把水杯放在石桌上,站起来,走进屋里。

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老板,还在打电话?”

“你打算怎么办?”

“不回去了。打算自己干。”

“自己干什么?”

“开个网店,卖咱们村里的土特产。”

他没说话,又转过头去看电视了。

我坐到沙发上,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农产品网店怎么开”。

页面跳出一大堆教程,我一个个翻看。

父亲的插话说:“你小时候摔断腿那次,李峻熙来看你,给你带了一块饼。你还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记得。”

“那小子现在混得不错。”父亲说。

我没接话。父亲继续说道:“做生意,不图一单做多大。做人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不能让别人把你当傻子。”

我看着电视上的春晚重播,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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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年初二,上午。

村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走亲戚了。只有几只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刨着土找虫子吃。

我在屋里折腾了一上午,终于把网店注册好了。用了一个笨办法,在淘宝上注册,店名想了好几个,最后定下“长安农品”。

入驻的门槛不高。交了一千块保证金,上传了身份证,填写了经营范围。我进后台操作了一个上午,才把基本资料填完。

我蹲在院子里发愁,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长安!有人找你!”林玉宁在外面喊了一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就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口的土路上。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让我愣住了。

是周文斌。

他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手里提着两盒礼品。他看见我,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

“长安兄弟,过年好啊!”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走到我跟前,把礼品递过来:“一点心意,收下收下。”

他也没在意,自顾自地说:“长安,我是来跟你道歉的。那天我态度不好,是我错了。你回去,条件你开,工资翻倍,奖金十五万,销售副总的位置留给你。”

我听着,没说话。

他又说:“那单生意,人家点名要你。你就当帮我一个忙,回去干一年?”

我摇摇头:“周总,不是钱的事。我也想过了,公司对我来说,也就那样了。”

“长安,你别急着拒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的新名片,上面有我的私人手机号。你什么时候想通,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兴盛食品有限公司总经理周文斌”的字样。

我看着那块烫金的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这时父亲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周文斌。

“你是哪个?”

周文斌赶紧赔着笑:“我是郭长安以前的老板,周文斌。”

“哦。”父亲应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就是他给你发的50块钱年终奖?”

周文斌脸一下子涨红了。

父亲没有继续挤对他,只是对周文斌说:“我儿子的路他自己选。我老郭家的人,再穷也不能让人当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周文斌的脸色很难看。他看向我:“长安,你考虑清楚。”

我说:“周总,你回去吧。我决定不回去了。U盘里的东西够你用了,找个靠谱的人接手就行。”

他沉默了几秒,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父亲,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车子发动时,扬起一阵灰尘,渐渐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林玉宁走出来,看着我手里的名片:“你真不打算回去了?”

“真不回去了。”

她没再追问。

我把周文斌的名片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08

大年初二下午,我终于拨通了李峻熙的电话。

响了很久,对方接了。

“喂?哪位?”

“我,郭长安。”

电话那头的李峻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长安?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过年好!你咋样?”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李峻熙听着,没有打断。等我讲完,他沉默了几秒,开口说:“你那个老板,周文斌,我知道。他最近一直在跟我们公司接触,想谈合作。”

我说:“我知道。”

“他昨天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约我见面。让我点名让你负责,不然就不合作了。”

“那你咋想的?”

李峻熙笑了一声:“我咋想的?我当然是想要真正的合作对象。但前提是,你有能力把这个事做好。”

“我有。”我说,“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二年,再熟悉不过了。”

“那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把自己的打算说了:“我想自己开个网店,卖咱们村里的土特产。土豆、红薯、腊肉、土蜂蜜,什么土就卖什么。你能不能在技术上、渠道上帮我一把?利润咱们可以分成。”

李峻熙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十几秒,他说:“行,这个事我支持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三个月内,你必须跑满500单。如果跑不到,我这边的资源就不投了。你能做到吗?”

我心里一沉,但还是咬牙说:“能做到。”

“那就这么定了。”李峻熙说,“初八你来找我,我给你码一下具体的东西。”

挂了电话,我蹲在院子里抽烟。

1000块保证金是交了,但上架什么商品我还不太清楚。

包装呢?

快递呢?

怎么拍照?

怎么定价?

这些事对我来说,都得从零开始。

林玉宁走出来,递给我一碗热面,站在我旁边,看着远处的山。

“你爸在屋里生闷气呢。”

“他不支持你上网店,觉得你在拿全部积蓄去赌。”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可是不赌一把,我又能干什么呢?”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屋。

我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吃完那碗面,脑子里一直在想着500单的事。

过了很久,我站起来,走到屋后山坡上的田埂边,对着远处喊了一嗓子。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慢慢消散。

我必须做成这件事。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而是我自己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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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大年初三到初七,我都在琢磨网店的事。

照片是拿林玉宁的手机拍的。

没有补光灯,没有道具。

就是在厨房案板上,放了腊肉和土蜂蜜,旁边压着一张写着“长安农品纯天然无添加”的小纸片。

我拍了几十张,选了一张看起来清楚点的,上传到店铺首页。

编辑商品详情的时候,我写了五六遍都不满意,最后删了,改成了最简单的描述:“自家土法熏制的腊肉,选用农家土猪肉,柴火慢熏。吃着放心。”

第一次上架了三件商品:腊肉、红薯干、土蜂蜜。

定价没敢定高,腊肉38元一斤,红薯干15元一袋,土蜂蜜58元一瓶。

我对比了其他家的价格,觉得这个价位应该能卖出去。

初八那天,我去县城找李峻熙。

他公司不大,在县城开发区的一栋小楼里。楼里堆满了快递盒和包装箱。李峻熙坐在电脑前,看见我,笑着站起来。

“来了?来,我看看你店。”

我打开手机,给他看了店铺页面。

他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这个图片不行。太暗了,背景也不干净。还有这个描述,太简单,谁看了会买?”

我心里一沉。

他说:“我帮你找个做摄影的朋友,给你重新拍一批照片。你先回村,把商品整理好,三天后我来找你。”

我点点头,心里暖了一下。

三天后,李峻熙带着一个年轻人来了。

他带着单反相机和补光灯。

在院子里拍了一下午,从各个角度拍腊肉、拍蜂蜜、拍红薯干。

拍出来的照片确实好很多——光线明亮,颜色鲜艳,看着就有食欲。

李峻熙把照片传到我手机上,让我替换掉店铺里那些土气的图片。

图片换好之后,订单终于慢悠悠地来了一单。

第一单,一个江西的客户,买了一斤腊肉。

我高兴得一夜没睡。第二天早早跑去镇上,用泡沫箱装了腊肉,还塞了一袋红薯干当赠品,骑着摩托车送到镇上的快递点。

发完货,我站在快递点门口,盯着运单号看了很久。

但开心的日子没过多久。

三天后,我收到一条平台通知:有买家投诉,说收到的腊肉有异味,包装袋破了,肉已经变质了。

我赶紧联系快递点。快递点老板查了半天,说可能是包装不到位,腊肉在运输途中被闷坏了。

买家申请退款,我二话没说就退了。还给对方道了歉。

但差评留下了。那行字就挂在我店铺首页上,谁点进来都看得见。

“商品发臭,不新鲜,不推荐。”

那几天我进后台,看到店铺的流量一天不如一天。之前一天还能刷到几个人进来看,后来连看的人都没有了。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林玉宁看在眼里,偶尔问我一句:“怎么样?”

我摇摇头:“不怎么样。”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销售后台的数字——上线十二天,订单13单,差评1个,店铺评分4.2分。

李峻熙打来电话聊了十几分钟,听他劝我别灰心,第一步迈过去就好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腊肉这行,包装最重要。别图省事,尤其是快递这块,一定得花钱买好盒子、冰袋。你先把包装问题解决了,剩下的都好办。”

我挂了电话,翻来覆去睡不着。慢慢觉得自己确实做对了——虽然起步很难,但比起被周文斌当傻子耍的日子,这条路更有奔头。

10

大年十一,我重新调整了包装方案。

从镇上买了泡沫箱、冰袋和专门的真空包装袋,一笔一笔花掉了不少积蓄。也去村里几家有腊肉卖的人家收了货,确保肉质新鲜。

李峻熙那边帮我改了几次店铺文案,上线了一些推广位。

从那天开始,订单慢慢多了起来。

第一周,25单。

第二周,48单。

第三周,62单。

到第三个月中旬,累计订单数到了379单。距离500单还剩121单,时间也只剩十几天。

我加班加点干活。白天去村里收腊肉、收红薯干,晚上回家打包、写快递单。手指头被纸箱磨破了皮,握不住笔,就拿胶带缠起来继续写。

林玉宁也开始帮忙。白天她带孩子,晚上帮我打包。两个人挤在客厅里,面前堆着泡沫箱和胶带,一边干活一边闲扯。

“你说,这500单,真的做得完吗?”她问。

“不知道,但现在不能停。”我说。

她低头干活,没再说话。

第87天,订单数停在492单。

还剩最后8单,时间也只剩最后三天。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上架更多商品”的按钮上悬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那个按钮。把库存里的最后一批腊肉上架了。

当天晚上,我看见系统提醒跳出来:“买家已付款。”

不是一单。是连续三单,来自三个不同的地址。

第二天又有四单。

最后一天,还差最后一单。

我一整天都在刷新后台,刷新了上百次。林玉宁坐在旁边,陪我盯着屏幕。到了晚上十点,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手机响了。

系统提示:“买家已付款。订单编号:2024130。商品:农家土蜂蜜。”

第500单,在晚上十点零三分下了。

我看着这个订单编号,看了很久。林玉宁凑过来,看到那个数字,愣了一下,然后眼圈红了。

“成了?”

“成了。”

那天晚上,我发了条朋友圈:“三个月,500单。谢谢所有人。长安农品,还在继续。”

没有写太多,但我知道这一仗赢了。

第二天,李峻熙打来电话:“你做到了。后续的资金和渠道,我来安排。”

我没说太多。心里知道,这段路终于走通了。

大年初一到初十之间,周文斌的电话再也没来过。大概他已经接受了现实,去找其他人接我的班了。

我也没空管他。

过完年,天气渐渐暖和了,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开始冒出新芽。

我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上网店的钉钉后台看一眼数据,确认昨天有多少订单。

林玉宁说我变了。以前话少,现在虽然话还是不多,但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在亮。

有时候我也在想,那张50块钱的钞票,还被我媳妇收着。

她把它压在衣柜底层的小铁盒里,和户口本、结婚证放在一起。

我不知道她留着它干啥。但我也没问。

生活就像这院子里的两棵柿子树,熬过一整个冬天,总有发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