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成都城区这家老牌舞厅里,悠扬的舞曲渐渐放缓,场内不少客人陆续起身准备离场。浑浊的灯光在人群间晃荡,空气中混杂着香水、汗味与淡淡的饮料气息,喧嚣了大半天的场子,终于迎来收尾的时刻。我也跟着人流往门口走,脚步刚挪到舞池边缘,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大哥,再跳两曲吧。我还差二十元就凑够三百块了。”
开口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名叫张桂芬。她年纪约莫四十二三,眼角已经堆起了细密的纹路,长期熬夜和站立,让她面色略显蜡黄,气色算不上好。一头黑发简单束在脑后,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身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短袖,下身是弹力休闲裤,脚上一双平底软布鞋,看得出来是特意为长时间跳舞准备的。她身形微胖,肩背略显厚实,常年不停走动舞动,让她的小腿肌肉格外紧实。此刻她扶着旁边的座椅扶手,微微踮着脚揉着脚踝,眉眼间满是倦意,却依旧带着几分恳切,盼着能凑齐当天的收入。
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从下午一点舞厅开场算起,她已经在这里足足待了八个小时。整整一下午加一整晚,踩着节奏不停陪客人跳舞,一圈又一圈,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息时间。我低头看向她的脚踝,裤脚边缘露出一小块白色膏药,想来是腿脚早就跳得酸痛难忍,实在撑不住了,便贴上膏药硬扛。舞厅角落的桌台上,还摆着好几罐喝了大半的红牛,这是场子里很多陪舞女性的标配,困了、累了,就拧开喝上几口,靠着饮料的提神效果继续坚持。
舞池另一侧,坐着几位三十岁上下的陪舞女子。她们妆容会精致许多,描着眉、涂着口红,粉底细细遮盖住脸上的倦容。大多身形窈窕,懂得打理身段,偏爱穿修身连衣裙或是短款上衣配半身裙,穿搭时髦亮眼。她们年龄集中在三十到三十五岁,正值壮年,反应快、舞步熟,也更擅长和客人搭话,是场子里人气较高的一群人。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闲聊,抬手揉着发酸的腰肢,言语间都在吐槽连日连轴转的辛苦。其中有人坦言,自己一天要连赶三家舞厅,下午在城东场子,傍晚转去城西,深夜再到这边落脚,每家场子忙活下来,也就只能挣个百十来块,来回奔波大半日,到手的收入并不算丰厚。
成都本地的舞厅大多明码标价,陪跳一曲收费五元或者十元,价格不算高。若是从开场到散场,两场连跳满八个小时,手脚不停、客源不断的话,运气好一天能挣四五百元,那些人气旺、客源稳定的老手,最多一天能赚到八百元。可这份收入,是用长时间站立、反复舞动熬出来的,其中的辛苦外人很难体会。三百元,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一笔小数目,可对于张桂芬这样靠体力谋生的人来说,却是当天咬牙坚持的目标。
卡座深处,坐着一位来自云南的女子,名叫阿英,今年三十八岁。她长相朴实,眉眼温顺,脸上几乎不施粉黛,皮肤带着常年日晒留下的暗沉,身形中等,做事踏实本分。她平日里大多陪着年纪偏大的老年客人跳舞,话不多,待人诚恳。我曾和她闲聊过几句,才知晓她背井离乡来到成都的缘由。家中儿子儿媳在老家买房背负了房贷,生活压力巨大,她便独自来到城市里做陪舞,起早贪黑赚钱,每个月攒下的钱,大半都寄回老家,帮着晚辈分担房贷压力。为了多挣一点,她每天总是最早到场、最晚离开,哪怕遇上身体不适,也很少请假休息。
离阿英不远处,还有一个让人唏嘘的女人,大家都叫她丽姐,今年三十九岁。前两年她也是场子里出了名的能熬,整日靠着红牛强撑精神,一天跳十几个小时是常事。她长相清秀,早年身段纤细,眉眼也算好看,只是常年透支身体、作息颠倒,精神状态一日不如一日。如今再看她,眼神变得涣散呆滞,脸上没了往日的神采,整个人显得痴痴呆呆,反应也慢了许多,再也没法跟上舞曲节奏陪客人跳舞,彻底失去了谋生的能力。昔日靠舞步换生活费的人,最终被这份辛苦的营生拖垮了身体和精神,落得这般境地,在场不少老人看了都暗自叹息。
舞厅深处光线格外昏暗,暖黄的灯光调得很低,人影交错,很多人的面容都模糊在光影里。也正因如此,长相普通、年纪偏大的女性,也能在这里找到营生。这片空间里没有严苛的颜值门槛,比拼的不是样貌身段,而是耐力、勤快和待人接物的分寸。也正因入行门槛不高,场内的竞争格外激烈,大家互相抢客源、拼时长,每个人都在为微薄的收入奔波。
对比之下,街对面的休闲咖啡厅又是另一番光景。那里的陪喝服务对颜值、气质要求极高,往来的女生长相靓丽,妆容精致,穿搭时尚,年纪也多集中在二十多岁,身姿窈窕、谈吐得体。对应的收费标准也高出舞厅数倍,收入差距一目了然。两种截然不同的谋生方式,隔着一条街道,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存模样。
灯光稍亮的进门区域,还零散坐着几位四十至五十岁的中年女性。她们大多脸上带着岁月的痕迹,皱纹明显,体态发福,穿搭朴素老旧,多是家常衣衫。她们跟不上新潮的舞步,客源也相对稀少,往往要等很久才有客人邀约,收入自然也偏低。可即便如此,她们依旧日复一日守在这里,对于她们而言,这是一份不用门槛、能立刻拿到现钱的活计,是补贴家用的重要来源。
关于有偿陪舞这件事,圈子内外一直争议不断。从法律层面来讲,单纯的有偿陪舞并未被明令禁止,只要场所内不涉及色情交易,个人行为便不算违法。但按照相关管理规定,歌舞厅主动提供有偿陪侍服务,本身属于违规行为,一旦被相关部门查处,场所就会被处以警告、罚款,甚至责令停业整顿。也正是因为这份风险,大大小小的舞厅都行事谨慎,尽量低调运营。
这件事传到网络上之后,更是引发了网友们的热烈讨论,各方观点争执不休。有人直言:“出来陪玩付出了时间和精力,哪有不要钱的道理?去医院看病挂号尚且要付费,凭什么要求别人无偿服务?”这番话站在劳动者的角度,认可了她们劳动换取报酬的合理性。
也有网友盯着收入问题提出质疑:“听说有人月收入能达到两万元,收入不低,是不是应该主动缴纳个人所得税?”还有人结合舞厅的环境说道:“跳舞的时候肢体难免会有接触,都是正常交际,没必要过分计较细节。”各种各样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褒贬不一,谁也没法说服对方。
舞曲的旋律还在耳边萦绕,张桂芬依旧站在原地,期盼着能再有两单生意,补齐那二十元的差额。我看着场内形形色色的人,有年轻貌美的女子,有饱经风霜的中年妇人,有人为了家人咬牙坚持,有人被生活拖垮了身心。这间看似喧闹浮华的舞厅,从不是单纯消遣玩乐的地方,更像是一个浓缩的小江湖。
在这里,每一曲舞步背后,都是普通人扛起生活的无奈与坚韧。没有光鲜亮丽的光环,只有脚踏实地的谋生,一分一厘的收入,都是用时间、体力和疲惫换来的。灯光起起落落,舞步来来往往,夜色渐深,而这群靠跳舞讨生活的人,还在为了一日三餐、柴米油盐,继续在方寸舞池里,走完一个又一个日夜。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