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七年,也就是公元1619年,辽东的萨尔浒。那一仗,一万三千名朝鲜士兵扛着大明的旗号,踩着初春尚且冻结的鸭绿江冰面,走进了今天中国辽宁省东部的大山里,去帮宗主国打后金努尔哈赤。

万历援朝战争(壬辰倭乱)刚刚过去不到三十年。那场打了七年的仗里,大明倾全国之力渡海援朝,把丰臣秀吉的日军硬生生推回了对马海峡。朝鲜对大明的"再造之恩"嘴上是天天挂着的,但实际上的心理账户早就写得密密麻麻、一笔一笔算得很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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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土打成一片焦土的是我,人口减了将近三分之二是我,军费粮秣大半也是我出的,你大明当然伟大光荣正确,可我也确实没钱没力气再陪你打第二场了。这就是万历四十年代朝鲜朝廷的基本底色,感恩是真感恩,不想再被拖进战争也是真不想

偏偏就在朝鲜人拼命舔伤口的时候,北方的建州女真起来了。

努尔哈赤在赫图阿拉称汗,建后金,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攻陷抚顺,万历皇帝大为恐慌,调集重兵进剿。总司令是辽东经略杨镐,他给朝鲜发去咨文,不是商量,是通知,要求朝鲜在北方边境布兵七千精锐火器手,择机配合作战,"合兵征剿"。

你当年抗日我出兵救你,如今我家里出事了,该你还这份人情了。而且杨镐这个人,二十年前在朝鲜之役中跟朝鲜打过交道,算是有"恩情牌"可打的,朝鲜方面面子上更难直接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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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朝鲜国王叫光海君李珲,这位爷在朝鲜历史上评价极为复杂,聪明、务实、冷血、精通权力平衡术,属于那种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笑嘻嘻跟你谈条件的政治家。他对努尔哈赤的判断其实相当清醒,私下说过"老酋桀骜,虽以中朝兵力,未能必其一举而剿灭"、"王不欲助兵天朝,阴观成败"。

光海君李珲判断大明这回未必打得赢,得罪了后金我以后吃不了兜着走。可朝廷里那一帮两班士大夫全是"事大主义"死忠粉,开口闭口"再造之恩""春秋大义",逼着他必须给大明一个面子。

所以他做了一个典型的政客操作,出兵,但是"表演型出兵"

光海君不直接说不,而是拖、磨、打折扣,他跟杨镐哭求,我可以出兵,但兵先屯在义州等边境线附近,帮大明陈兵练武摆个威慑就行,咱们"相机而动"嘛。杨镐哪吃这套,严厉申斥下来,光海君知道糊弄不过去了,才正式下旨调集五个道的兵马,凑了一万三千人,以议政府左参赞姜弘立为都元帅,金景瑞为副元帅,从昌城渡鸭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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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弘立是文官出身,进士及第的翰林,并非行伍出身的悍将。光海君把他放在这支"援军"的帅位上,与其说觉得他能打,不如说觉得他听话、懂事、懂得揣摩上意

出征前光海君给姜弘立一道密谕,别什么都听明军将领的指挥,你第一条铁律是保证军队别输光了。去是得去,枪你也扛着,但真打起来的时候眼睛放亮点,风向不对赶紧找退路,别傻乎乎地给人当炮灰。

这就是一万三千朝鲜士兵跨过鸭绿江时,头顶上悬着的是政治天花板。

朝鲜军二月从昌城出发,白昌城渡江,跟明军东路总兵刘綎的人马会合于明金边界的大瓦洞一带。刘綎是条硬汉,一手镔铁大刀百来斤,早年征缅甸、打倭寇战功赫赫。但他的东路军恰恰是整个萨尔浒四路中最杂的一路,器械陈旧、缺火炮、兵员素质参差,号称一万人,水分不小。朝鲜军被编排在东路序列里,归刘綎节制,大明那边还派了游击乔一琦带几百名骑兵来做联络监军,顺便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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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弘立从第一天起就开始找各种理由放慢行军速度。一会儿说我朝鲜兵是负重的步兵,跟不上你们的马兵,一会儿说粮饷还在渡江没运到,士卒饥饿,"一向前进,事甚狼狈",要求在牛毛寨就地等粮。

刘綎几次催促都吃了软钉子,姜弘立不是抗命,他就是按流程走,每一次推拖都附带一份文书、一个说得过去的后勤理由,你明军将领想发作都找不到抓手。说白了,他就是带着一万三千人出来"走流程"的,流程走到哪儿算哪儿。

此时,西路的杜松冒进,在萨尔浒—吉林崖一线被努尔哈赤用"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集中兵力战术一口一口吃掉,全军覆没,杜松本人战死。北路的马林在尚间崖闻讯,匆忙溃退。杨镐紧急传令李如柏南路撤兵。但刘綎的东路军因为深入最远、通信最滞后、还拖着一个"自行其是"的朝鲜军团,根本没收到的撤退命令,继续懵懵懂懂往赫图阿拉方向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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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二,东路军前锋抵达深河—富车(富察)一带,阿布达里冈附近,刘綎的主力一头扎进了后金预设的口袋里。后金的打法是经典的诱敌深入然后山谷合围,八旗骑兵从两侧山脊压下的时候,整条东路军长蛇阵瞬间被切成数段。刘綎本人奋战阵亡。

跟在后面的姜弘立一听见前方炮声大作,立刻传令三营朝鲜兵收拢上山结阵观望,不是迎敌,不是救援,是观望。

朝鲜军的中营和右营分别登上了两座相邻的山坡,占据有利地形;唯独左营因为推进在最前面,来不及接到收拢号令,在平原地带结阵,跟后金的前锋部队面对面顶上了。左营的主将叫金应河,宣川郡守,领三千四百八十人,是整个朝鲜援军里唯一一个真的打算打的人

姜弘立也知道左营孤立了,派右营下山去支援,刚列好队,后金铁骑就冲下来了。朝鲜军撑了两轮火器齐射的功夫,骑阵就被冲散。后金骑兵的冲击力在开阔地上对步兵阵列就是碾压级别的,这不是朝鲜兵不勇,是战术代差和地形死局。左营和右营支援部队几乎被全歼于平原,金应河及以下数千将士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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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应河的死,是这支队伍里唯一按"援军"这个名义该做的事去做的人。光海君后来为了遮掩自己在明金之间首鼠两端的难堪,也为了让大明那边有个交代不至于翻脸,狠狠地追封表彰了金应河,在鸭绿江边的义州建了"忠烈祠",让领议政朴承宗到处征集士大夫写的悼亡诗篇编成《忠烈录》,还刻意把祠堂选址选在明使往来必经之处。

说白了,金应河用自己的命替光海君的政治暧昧买了一层道德遮羞布

左营覆没之后,后金骑兵掉头围住了姜弘立的中营。明军监军康应乾的残部跑过来求收容,几名大明溃兵也逃进了朝鲜营中。此时姜弘立却派通事黄连海打着白旗下山,去跟后金那边搭话交涉。

朝鲜人说,我们是被你们口中那个"天朝"硬逼来的,我们一直在你们阵后,根本没打算真打你。"我国自前无怨,今此人来,迫不得已,汝国岂不知之乎?""我国为中朝所迫,发兵而送,当在唐阵之后,须知此意。"两边早就心照不宣了。后金方面的回应也很干脆,"汝国之意,我国已知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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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副元帅金景瑞先单骑下山到后金营中"结约",第二天姜弘立脱了官服换便装,金景瑞卸了盔甲,两人带着中营剩余的四五千人投戈释甲,下山投降。后金大贝勒代善跟姜弘立指天为誓,算是走了个纳降仪式。那位大明游击乔一琦,原本逃进朝鲜营中指望得到庇护,一看朝鲜人要把营中的明军残兵捆了送给后金,走投无路,留下遗书,投崖自尽

一支一万三千人的外国援军,在同一个上午里完成了"友军被出卖—主帅投降—敌我重新归类"的全套操作。而且所有这些操作都写在朝鲜自己的官方实录里,不存在谁抹黑谁的问题。

姜弘立和这四五千降兵被后金军押送至赫图阿拉面见努尔哈赤。努尔哈赤先是摆酒款待,但第二天就想把这几千降兵全部杀掉,理由是你们帮明军来打我,来了就不算无辜。代善拦住了,他自己指天发过誓,杀降等于把自己的誓言砍了,以后谁还信你大贝勒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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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尔哈赤这才按下刀,但也不放人,把姜弘立、金景瑞扣作人质筹码,安置在一间空屋子里,由佟养性、佟养真这类辽东汉军世家监管。后来又出了个事:住在城外的那些朝鲜两班出身的俘虏里有人杀了寄居的后金人家的女主人逃跑,还爆出有俘虏强奸后金妇女的案子,努尔哈赤的耐心再度熔断,把住在城外的两班俘虏约四五百人砍了。剩下的人,就在赫图阿拉—辽阳—沈阳这条线上被带着走,当活筹码用了将近九年。

直到天启七年(1627年)后金贝勒阿敏打进朝鲜(丁卯胡乱),姜弘立被带着同行,成了谈判桌上的活道具。到了崇祯九年(1636年)丙子胡乱,清军再次南下逼降,朝鲜最终跪在了三田渡,那些几十年前萨尔浒留下的旧账、旧人、旧信物,全被翻出来重新计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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