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有个叫梅和鼎的人,常年在潮阳做生意,靠着粮食买卖攒下了万贯家财。到了晚年,梅和鼎看淡了生意上的事,日子过得十分惬意。

他家东边,住着个叫修鳞的秀才。

修鳞年少时父母就没了,三十岁了还没娶妻,家里穷得经常揭不开锅,可他却安之若素,从来不会因为穷就低三下四。梅和鼎很看重他的品行,逢年过节总会互相走动,可修鳞从来不会主动向他哭穷求助。

这年夏天,梅和鼎正在院里煮茶纳凉,忽然天降暴雨,屋檐下的水流得像倾盆一样。过了好一会儿雨才停,天边挂起了一道彩虹。就在这时,仆人忽然来报,说修先生来了。

梅和鼎又惊又喜,连忙倒穿着鞋子跑出去迎接,握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可修鳞匆匆寒暄了几句,眼睛就死死盯着院里的假山,啧啧称奇,嘴里念叨着:“这难道就是定都山吗?”

他又走到假山东北十几步远的地方,那里横卧着一块巨石,修鳞量了量方向,又说:“这就是所谓的大石国啊。”

说完,他沿着假山往南走,一直走到鱼池边。在池沼西岸,他看见一个两三寸高的蚂蚁窝,指着窝对梅和鼎说:“这是东海,这是蚍蜉国,也就是蚂蚁国。”

随后他就蹲在池边,拨开花草,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没过一会儿,修鳞忽然惊呼一声:“果然有这东西!”梅和鼎连忙凑过去看,原来是一条三寸多长的干枯鲫鱼,已经被虫子蛀了一半。

梅和鼎连忙问他到底怎么了,修鳞叹了口气说:“这事太过离奇,咱们进屋去,我慢慢给您讲。”原来,这一切都要从修鳞的一场午睡大梦说起。

修鳞原本是个一心苦读、只想考取功名的秀才,独自住在一间小屋里,早晚都在读书。这天,他读累了,靠在北窗下的竹席上午睡,迷迷糊糊间,看见一个穿黑衣服的小人,身高只有一寸左右,推门进来催他:“快起来!国王的使臣拿着符节到了!”

修鳞刚想开口问,那小人已经出去了。他迟疑着走下床,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竟然缩小了,正惊愕间,就看见台阶下已经排满了彩色的帐幕,拿着符节的使臣,穿的衣服戴的帽子都不是当下的样式,身后的侍卫整整齐齐,高声传呼:“蚍蜉国王召修鳞入朝,即刻上路!”

修鳞连忙躬身推辞:“我只是个山野书生,没有朝见君主的资格,不敢响应召唤。”

使臣却十分恭敬:“我们大王认为先生是当世贤人,本想亲自登门拜访,又怕先生避而不见,所以特意派近臣卢玄蚼,驾着蒲轮车,献上白璧,恳请先生能屈尊光临我们小国。先生一定听过姜太公渭水垂钓遇文王的故事,我们大王,也怀着和文王一样的心意。”

修鳞再三谦让,最终还是接受了邀请。左右侍从献上冠服,扶他上了车,人马浩浩荡荡,沿着台阶往前走。

没多久,墙下忽然出现了一座城门,城楼城墙一应俱全,匾额上写着“东关” 两个大字。一百多级石阶,前面的仪仗队依次进入,还有几个人跪在路边行礼:“关吏在此恭候先生。”

入关后,车子停在了馆驿里,里面的陈设极其华美,山珍海味摆满了桌子。

中午时分,队伍到了国都城门,国王竟然亲自在郊外三十里处迎接。他戴着紫金冠,穿着红锦袍,披着素罗鹤氅,相貌十分伟岸,对修鳞执礼也格外恭敬。

修鳞连忙下车快步上前拜见,国王回礼说:“托祖宗的福,能请得先生屈尊来到我们小国,我们国家的江山社稷,以后就要仰仗先生了。先生不远千里而来,一定有能教诲我的地方,我虽然不聪慧,愿意把全国的事,都听凭先生安排。”

修鳞连忙回答:“我学识浅薄,生性偏爱山林,既没有管仲富国的才干,也没有匡扶时局的志向。没想到大王如此厚待,我怎敢不献上绵薄之力,以死相报。”

国王大喜,让他坐上自己的副车,一起回宫,祭告太庙之后,封修鳞为上卿,国家的军政大事,全由他决断。

修鳞平日里就常谈论经世济民的学问,如今身居高位,更是鞠躬尽瘁,日夜操劳,报答国王的知遇之恩。他先是请求出巡,走遍了全国的郡县,沿海四十多座城池,他一一查看山川形势,亲手绘制地图。

修鳞在外巡视了半年,把全国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回国复命后,立刻给国王上奏,劝他居安思危,整顿边防,防备大石国入侵。国王看了奏疏,十分认可,下诏嘉奖了他。

没过多久,大石国果然举兵入侵,边关告急。国王立刻加封修鳞为太宰,赐给他上方宝剑,命他统领大军前去抵御。修鳞用计出奇兵,绕到敌军背后前后夹击,大败敌军,斩杀俘虏了数千人,还活捉了敌军的主将。

大石国举国震惊,连忙上表称臣,发誓再也不敢反叛,说:“修帅是神人,我们南方人再也不敢作乱了。” 修鳞晓以利害,把俘虏全部归还,两国从此休战。

等修鳞凯旋,国王亲自在宫里犒劳军队,封他为右仆射兼侍中尚书令,总管全国军政大事,还把自己的女儿拖花公主嫁给了他,赐给他一座豪宅,金银锦绣、奇珍异宝,赏赐不计其数。就这样,修鳞在蚂蚁国安享了四十年的荣华富贵,五个儿子三个女婿,全都是朝中显赫的高官,权倾朝野,风光无限。

这天,海边冲上来一条巨鱼,潮水退去后,鱼就搁浅在了沙滩上。那鱼长百丈,头尾像山一样高,国王下令,让重臣卢玄蚼率领全国百姓,去把鱼运回来。 全国百姓乱哄哄忙了一个月,才把鱼挪动了一百里地,劳民伤财,百姓怨声载道。修鳞连忙上奏劝阻,说耗尽民力来满足口腹之欲,不是明君该做的事,请求停止这项劳役。

可国王却把他召到面前,说:“做学问最怕拘泥固执,不通人情世故。咱们国家土地贫瘠,百姓不靠耕种吃饭,全靠游猎为生。这条巨鱼出水,是上天赐给我们的丰年,群臣都在祝贺,唯独相国你反对,难道是不懂人情世故吗?”

没过多久,太史官上奏,说山里的雾气异常,土地湿润,预示着要有特大水灾。国王大惊,连忙召集大臣商议迁都避灾。有大臣进言,说积石山高远深邃,可以在那里营建新都。

修鳞奉命到了积石山,看遍了周围的山水,只见山秃水远,根本不适合建都。他立刻写了奏章,快马送回朝廷,说旧都背靠山海,固若金汤,已经安稳了数代,不如安抚百姓,加固城池,不要轻易迁都。

可国王看了奏章,却叹了口气说:“书生的见识,怎么如此短浅?” 当即批复:“使者已经带着占卜的图册回来了,知道相国思虑深远,足见忠爱。只是旧都靠海,水患堪忧,若是不迁都,全国百姓,都要葬身鱼腹了。现在再派中书令卢玄蚼做相国的助手,速速定好新都,我就要率领宫眷、百姓迁都了。”

修鳞接到诏书,默然无语。

国王很快就带着全城十多万户百姓迁了过来,修鳞大惊,拦在路上劝谏:“大王为什么轻易放弃根本之地?难道不怕敌国趁我们迁都,偷袭我们吗?”

国王下车慰劳了他,把积石山改名为定都山,却任命修鳞为旧都留守,晋爵为定都公,让他回去镇守旧都。

修鳞拜受了命令,转身就出发了,连公主和儿子们都没来得及告诉。一路上,随从们大多都逃跑了,他又气又恨。等抵达旧都,只见万家空巷,全城的人都走光了,他更是忧愤交加,仰天叹道:“我一生竭忠尽智,到头来竟成了被放逐的臣子!大王表面厚待我,实则疏远我,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不如解下官印,辞官归隐,这名利场,再也不是我该待的地方了!”

于是,他把官印挂在城门上,独自一人骑马出关。守关的官吏拉住他的马,问他要去哪里,修鳞把前因后果都告诉了他。关吏说:“相国的忠心,天地可鉴,可您却没懂趋吉避凶的道理。您执意反对迁都,若是真的发了大水,数百万百姓都要葬身鱼腹,相国难道忍心看见吗?请相国稍留八天,到时候您就会见到灾异,明白大王的心意,您心里的怨恨,也能消了。”

修鳞本来就舍不得国王,听了这话,就停下了马,留了下来。可他住了才三天,天地就变得一片昏暗,大雨倾盆而下,一连下了十天都没停。平地水深数丈,树顶上都漂满了水草,船舵都被冲到了楼台上,水声像万马奔腾一样,骇目惊心。关城地势已经算高的了,还是被水淹了三尺多深。

修鳞这才相信,迁都的计划是对的。他朝着西边拜了两拜,哭着说:“我辜负了大王的心意!就算大王不怪我,我还有什么脸面再见全国的百姓?”

说完,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滔滔洪水里。

哗啦一声响,修鳞猛地从梦里惊醒,发现自己还好好地躺在北窗下的竹席上。窗外夏雨刚停,屋檐的滴水还在滴答作响。他从竹席上跳起来,嘴里连连念叨着“奇了!怪了!”,穿上鞋就出了门,沿着梦里走过的路,一步步往前走。说来也怪,梦里走过的路,竟然和现实里的分毫不差。

他一路寻到西墙下,只见花砖缺损的地方,有个铜钱大的小洞,和梦里东关城门的样子一模一样。他对着洞口往里看,梅家的鱼池、假山,清清楚楚地映在里面,洞口还有蚂蚁爬进爬出。

修鳞瞬间就懂了,自己梦里那四十年的功名富贵、生死起落,全都是在这个蚂蚁窝里,一场幻化而成的黄粱梦。

他顺着梦里的路线,一步步走到梅和鼎的院子里,对着假山、巨石、鱼池、蚂蚁窝,一一对应梦里的场景,这才有了咱们上回说到的,他对着蚂蚁窝落泪,被梅和鼎看在眼里的一幕。

两人进了书房坐下,修鳞把这场长达四十年的大梦,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梅和鼎。梅和鼎听完,呆坐在原地,愣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院子里的假山鱼池,看着那个小小的蚂蚁窝,再想想自己这一生,挣下了万贯家财,买了田产宅院,看似风光无限,可百年之后,不也和这场梦一样,什么都带不走吗?一瞬间,他彻底悟透了身世无常,红尘里的功名利禄、财富美色,不过都是一场空。

从那天起,梅和鼎再也不管生意上的事,天天和修鳞在一起谈禅论道,成了超脱世俗的至交好友。没过多久,两人就一起进了罗浮山采药修道,再也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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