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分那天,我爸正坐在客厅里修他那把破旧的剃须刀。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的手在抖。语文142,数学150,英语146,理综285,总分723。全省前十。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足足三十秒,确认没有看错,然后深吸一口气,截了张图,退出账号,清空历史记录。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演练过很多次一样。

事实上,我确实演练过。从高考结束那天起,我就在想这个分数要怎么说。只是当时我以为自己最多考六百出头,没想到查出来是这个结果。

723分。清华北大随便挑。

我关掉手机屏幕,推开卧室的门。

我爸还在研究那把剃须刀。这把飞利浦他用了八年,刀网换过两次,按键上的标识早就磨没了,可他就是不肯买新的。他说这东西还能用,扔了可惜。他对自己一向是这样的,能省则省,一年到头舍不得添一件新衣服,请客户吃饭却从来都是去最好的餐厅。

“爸,成绩出来了。”

他抬起头,把剃须刀放在茶几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这样,不多话,不流露太多情绪,像个被生活反复捶打后彻底麻木的人。

“多少分?”

“466。”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我爸的手指还搭在剃须刀上,指尖微微顿了顿。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垂下眼皮,慢慢靠回沙发里。客厅很安静,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砸在空气里。

“就这个分数?”他的声音不大,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认命了的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终于应验了的疼痛。

466分。这个数字是我精心挑选的。比一本线低二十分,比二本线高四十分。不够好,但也不至于太差。符合我平时月考的成绩,不会让任何人起疑。毕竟在这所县城高中,我的确一直在年级三十名左右徘徊,不好不坏,从不引人注目。如果说我考了六百分,反而需要解释更多。

我爸没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剃须刀,装上刀网,按下开关,嗡嗡嗡的声音再次填满了客厅。那是他思考时会做的小动作,反复拆装一件东西,机械地重复一个动作,直到把事情想清楚。

我站在沙发旁边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不会再说别的,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刹那,我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对不起,爸。我在心里说。但在我的计划里,我必须先说这个谎。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她和我爸离婚七年了,现在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做质检,平时住员工宿舍,逢年过节也很少回来。

“宝贝,成绩查了吗?妈妈这几天加班,还没顾上问你。考得怎么样?有什么打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信息栏里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我回答。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来,反反复复好几回,最后只回了一句话:“考了四百多分,不太好,以后再说吧。”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我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四百多分。我把自己的十二年轻描淡写成这四个字。

我妈大概也觉得这个分数没什么好说的,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再没有然后。我们的聊天记录停在这个拥抱的表情上,像两座孤岛之间漂过的一块浮木,谁也握不住。

接下来的三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假装为一个不够好的成绩难过。门反锁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调开到十八度。我裹着被子缩在床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一遍又一遍地看那个真实的分数截图。

723分。那三个数字像三颗钉子一样扎进我的眼睛里。我反复确认,反复登录系统看,生怕是系统出了错。但每次登录,看到的都是同一个结果。

这三天里,我爸没有敲过我的房门。他只在我锁门的第一晚,隔着门板说了一句“饭在锅里”,然后就再没提过任何关于高考的事。我隔着门板听到他的脚步声走远,听到客厅的电视声开到最小音量,听到他深夜在阳台上抽烟时偶尔的咳嗽声。

他大概真的以为我考砸了。

他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结果。

我想起五年前,继母带着女儿嫁过来的时候,我正好读初一。那年暑假,我爸特意请了三天假,把家里的墙重新刷了一遍,买了新沙发和新餐桌,还给继母的女儿——秦瑶——买了一张全新的书桌和一台笔记本电脑。那张书桌放在秦瑶的房间,粉白色,带书架和抽屉,她挑了很久才选中这一款。

而我用的是我爸不知道从哪里搬回来的一张旧桌子,漆面斑驳,桌角垫了报纸才不晃。

我爸那时候跟我说:“瑶瑶刚来,你让着她点。”

我没说话。我能说什么呢?自从我妈走后,我们家就变成了一个我越来越陌生的地方。他一个人拉扯我三年,头发白了大半,脾气也越来越差。后来有人给他介绍继母,说带着个女儿,温柔贤惠,会过日子。他见了两次面就定了下来,请亲戚朋友吃了顿饭,这事儿就算成了。

他需要一个伴儿,需要一个能操持家务的人,而继母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他们的结合更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至于我,我只需要安静地待着,不惹事,不碍事,这就是我的生存之道。

我把月考成绩稳定在年级三十名左右,不拔尖也不垫底。老师们对我的印象大多是“挺乖的,但没什么亮点”。我也不参加任何能出风头的活动,演讲比赛、学科竞赛、学生会竞选,统统跟我没关系。在同学眼里,我就是个普通的、甚至有点沉闷的女生,存在感低到毕业照要仔细看才能找到。

刻意平庸是一种很累的活法。但这是我用了三年才学会的生存技能。

初二那年,我的数学考了年级第一,兴冲冲地把成绩单拿回家。那天继母在厨房做饭,秦瑶在客厅看电视,我爸还没下班。我站在客厅中央,把成绩单举得高高的,对继母说:“阿姨,我数学考了第一!”

她正在切土豆,头都没抬,哦了一声。

秦瑶从沙发上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到现在我都记得很清楚。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笑比说什么都让人难受。

晚上我爸回来,继母在饭桌上不经意地说:“瑶瑶今天钢琴比赛拿了二等奖,老师说她很有天赋。”然后轻描淡写地提到我考了年级第一的事,像是顺带的、不值一提的补充。

我爸看了看秦瑶,笑着说:“不错不错,瑶瑶有出息。”然后又看了看我,说,“你也继续努力。”

继续努力。四个字,像盖一个章一样敷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秦瑶的那个笑容,翻来覆去睡不着。秦瑶从小在城里长大,钢琴、舞蹈、画画都学过,上的是私立小学,成绩不算拔尖但也过得去。她有一种我没有的东西,不是技能,不是成绩,而是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一种被关注、被喜爱、被围绕的笃定。

而我,只是一个从乡镇小学考进县城的转学生。我连钢琴有几个键都不知道,舞蹈课上的基本动作让我觉得自己像只笨拙的企鹅。

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学着做一个平凡到近乎透明的人。

我不再考第一名了。我把分数控制在不会挨骂但也不会被夸的范围里,像一辆匀速行驶的汽车,不超车,不偏离车道,不引人注目。语文课上的古诗文我其实全会背,但我只会背到老师抽查的标准;数学题我能解出最难的附加题,但我只写到步骤分够用就停笔。

这种藏拙的日子过了整整五年。

高考是我第一次不用再藏了。我用尽全力,把每一道题都做到最好。语文作文我写了三遍提纲才下笔,英语阅读我逐字逐句地检查了三遍,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我花了二十分钟才找到突破口。我把自己关在考场里,像是把压抑了五年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

723分,全省前十。我终于拿到了一个不用对任何人道歉的成绩。

可我还是说了466。

查分后的第四天,事情开始往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向发展了。

那天下午,继母破天荒地敲了我的房门。她平时很少主动找我说话,我们之间的交流基本维持在最低限度的“吃饭了”“嗯”。说实话,她不是坏人,至少没对我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她不会像电视里那些继母一样苛待前妻的孩子,但也绝不会像亲妈一样关心我。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一起合租的室友,碰面了客客气气,平时各过各的,谁也别麻烦谁。

但她今天穿了件新买的连衣裙,头发也吹过,脸上还化了妆,整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的。她站在我的门口,嘴角挂着我从未见过的笑容,那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思宜,你在里面吗?出来一下,阿姨跟你说个事。”

我打开门,看到她这副模样,愣了一下。

“怎么了?”

“瑶瑶考上大学了!”继母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她拉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她考了466分!刚够上本科线,被省城的一个二本学院录取了!她爸爸高兴坏了,说要给她办升学宴!”

466分。

这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你……你说多少分?”我的声音有点发飘。

“466!”继母又说了一遍,那个数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闪闪发光的喜悦,像中了彩票一样,“你不知道,瑶瑶高三这一年多辛苦啊,天天学到半夜,周末还要去补课。她基础不太好,能考到这个分数已经很不容易了。她班主任说了,这个分数能走一个不错的二本,专业也好调,以后还能考研呢。”

466分。秦瑶考了466分。

这个数字是我精心挑选的,不多不少,恰好在平庸和差劲之间那条微妙的线上。我选这个分数是因为它足够普通,普通到我爸不会对我的成绩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但我万万没想到,秦瑶真的考了466分。

不,不对。她说她考了466分,但她说的是真的吗?以秦瑶平时的成绩,她考四百多分并不意外。她确实不太擅长学习,从初中开始成绩就一直在中下游晃荡。但她很会做人,嘴甜,会来事儿,老师们都喜欢她。她每次考砸了都会撒娇着说“这次没发挥好”,然后继母就会给她请家教、报补习班,一套操作下来花掉我爸不少钱。

但无论如何,466这个数字撞在我心口上,比什么都疼。

我甚至来不及想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客厅那边已经热闹起来了。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玄关换鞋。秦瑶从她房间里跑出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着,脸上带着一种精心准备的羞涩笑容。她跑到我爸面前,把录取通知书双手递过去,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爸,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没有你,我不可能考上大学。”

爸。

她叫他爸。这是她嫁过来五年后第一次改口。之前她一直叫我爸“叔叔”,客气而疏远,像隔着一层洗不掉的薄膜。现在她拿着录取通知书,穿得漂漂亮亮的,嘴巴甜得像抹了蜜,一声“爸”叫得又脆又亮。

我爸站在玄关,一手拿着拖鞋,一手接过那个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他的手在抖,我能看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微微发抖。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好像那上面写的是全世界最了不起的东西。

“好,好。”他的声音有点哑,“考得好,考得好。”

他把录取通知书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他的眼睛红了,鼻尖也红了,五十多岁的男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撑着没掉下来。他伸手拍了拍秦瑶的肩膀,那只拍过我的头、为我掖过被角的手,现在拍着另一个女孩。

“爸给你办升学宴。”他说,“风风光光地办。”

秦瑶笑了,扑过来抱住我爸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撒娇着说:“爸最好了!”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手里还握着门把手。

没有人看我。没有人在意走廊里还站着一个人。

我僵硬地转过身,走回房间,轻轻关上门。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木头,膝盖蜷起来抱住。我发现自己做了世界上最蠢的事——我为了验证一个假设,亲手把自己的成绩藏了起来。而那个假设正在客厅里上演,比我想象的还要完美,还要讽刺。

我以为我早就不在乎这些了。

我以为藏了五年的锋芒,已经把心磨得足够硬了。

但这个466分,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我心上。

升学宴定在了三天后,在县城最好的酒店。我爸订了十桌,请了所有亲戚、同事、邻居。光定金就交了三千块,还不算酒水。继母这几天走路都带风,逢人就说瑶瑶考上大学了,二本,正儿八经的本科。那种眉飞色舞的样子,像她女儿考的不是二本,而是北大清华。

我缩在房间里,假装在为一所普通二本的可能性翻看招生简章,实际上我连学校的官网都没打开过。我的手机相册里存着那张723分的截图,每天要看十几遍,像一个秘密的仪式,像是在提醒自己——你不是466,你不该是466。

但我也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让我爸知道我的真实成绩吗?想。做梦都想。我想看他震惊的表情,想听他夸我一句“好孩子”,想看他像对秦瑶那样为我骄傲,为我流泪。我从六岁起就在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二年。

但我不敢。

因为我怕那个结果。

我怕即使我考了723分,即使我拿了全省前十,我爸的反应也只是一句淡淡的“不错”,然后转头继续为秦瑶忙前忙后。

我怕我的努力在他眼里依然不如秦瑶的一声“爸”来得值钱。

我怕我精心准备的惊喜,最后会变成一个笑话。

升学宴那天早上,秦瑶在镜子前试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继母帮她编了辫子,化了淡妆,戴了一对珍珠耳钉。她看起来确实很漂亮,青春洋溢,眉眼含笑,一副被所有人宠爱着的样子。

我爸穿上了他那件只有过年才穿的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客厅里,反复清点宴席的菜单和名单,像在完成一件人生大事。

“思宜呢?”他突然问了一句。

继母正在给秦瑶整理衣领,头也没抬地说:“在她房间里吧,好像说不舒服,不想去了。”

我爸皱了皱眉,走到我房门前,敲了敲门。我听到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过的温和:“思宜,出来吧,今天是你姐姐的好日子,你也一起去。”

姐姐。

秦瑶比我大两个月,按辈分是该叫姐姐。但我从来没叫过,秦瑶也不在意。可我爸现在特意强调“你姐姐”,像是在提醒我,也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我们是一个重组过的家庭,需要维护一种表面的和谐。

我打开门,看到我爸站在门口,鬓角的白发比上个月又多了几根。

“我不去了,爸。”我说,“我有点头疼,想在家休息。”

我爸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好好休息,我给你带点吃的回来。”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了他。

“爸。”

“嗯?”

我想说,爸,其实我考了723分。爸,其实你的亲生女儿也能让你骄傲的。爸,你能不能也看我一眼,就一眼,像你看秦瑶那样?

但这些话卡在嗓子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什么。”我摇了摇头,“你们去吧。”

宴会厅里很热闹,这我从继母的朋友圈小视频里就能看出来。十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红色桌布,金色椅套,每桌都摆着五粮液和中华烟。天花板上挂满了气球和彩带,舞台背景墙上贴着“金榜题名——秦瑶同学升学庆典”的烫金大字。

我爸在台上讲了话,继母发了言,秦瑶唱了一首歌,台下掌声雷动。

我没有去。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穿着睡衣窝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小视频里,我爸站在舞台中央,拿着话筒,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女儿考上了大学,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我女儿。

我们全家的骄傲。

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我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不出声。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那把修好的剃须刀安静地躺在茶几上,刀网锃亮,像在对我眨眼睛。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我把成绩单藏起来,告诉自己这样做是有道理的。我要验证一个答案——在我爸心里,我和秦瑶,到底谁更重要?

我以为这是一个绝妙的计划。我给他一个差的分数,看他的反应,再给他一个好的分数,看他会不会改变。我要用这个对比来证明一些什么,来确认一些什么。

可现在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突然觉得自己可笑极了。

就算我考了723分又怎么样?就算我是全省前十又怎么样?

我爸在外面给继母的女儿办升学宴,摆了十桌,请了所有人。而我守着这个秘密,像一个穷光蛋守着一座金矿,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喂?”是我妈的声音。

“妈。”我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怎么了?你声音怎么这样?出什么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声音尽量平稳:“妈,我想去北京读大学。清华或者北大,我的分数应该都可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你说什么?”我妈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又高又尖,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发出来的。

“我说我考了723分,”我一字一句地说,“全省前十,清华北大都可以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然后是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你真的考了723分?思宜,你真的考了723分?你不要骗妈妈,你千万不要骗妈妈……”

我打开手机扬声器,翻出那张截图,截了图发给她。

微信那头安静了整整一分钟,然后我妈嚎啕大哭起来,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像是把七年的委屈、思念、愧疚、心酸全部倒了出来。她从深圳的出租屋里哭得像个孩子,电话这头的我也哭得浑身发抖。

“我就知道你行,我就知道你行的,”她哽咽着反反复复地说,“你从小就行,你就是行的……”

那天深夜,宴会结束了。我爸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酒气,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在客厅里看到我,脚步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含糊地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吃了。”我说。

他点点头,摇摇晃晃地往卧室走,经过我房间门口时,又停下来。

“思宜,”他背对着我,声音很低很低,“爸知道你考得不好,没关系的,爸不会怪你。复读也行,上个专科也行,爸供你。”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在宴会上意气风发的背影,此刻佝偻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我想冲上去告诉他真相。我想让他看看他的亲生女儿到底考了多少分。我想让他知道,他不只有秦瑶这个“骄傲”,他还有一个更值得骄傲的。

但我没有。

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听着他卧室的门关上的声音。

还有三天,志愿填报就要截止了。清华招生办的老师已经给我打了三个电话,问我有没有意向报考。北大的招生老师也加了微信,每天发一条消息,措辞客气而热切。

而我爸还在为秦瑶的466分高兴得睡不着觉。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亮着的窗户,一格一格的,每一格都是一个家庭,都有各自的欢喜和悲伤。风很大,吹得我的头发糊了一脸。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光线暧昧而模糊。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723分的截图,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了清华大学的官网,找到了新生奖学金的申请页面。

从明天开始,我不会再藏了。

这一天,我爸推开我的房门。

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思宜,爸对不起你,这些年亏待你了。爸明年就是拼了命,也要供你复读。”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酒醒之后他看起来苍老了十岁,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什么,站在那里的姿态都有点摇摇欲坠。

他以为我考了466分。

他以为我要复读。

他以为他亏待了我。

可这些都不是真的。

我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最深处翻出那张打印好的成绩单——723分,全省前十。我把它递给我爸的时候,手在抖,但我没有犹豫。

“爸,我没有考466分。”

“我考了723分。”

“清华和北大都给我打电话了,等我去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