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今年三月,老公张磊跟我说他兄弟李明远不对劲。那个以前一顿能吃三碗米饭的壮汉,短短一个月瘦了十五斤,从一百七十斤掉到一百五十五斤。整个人像被放了气的气球,眼窝凹陷,脸色发灰。我第一反应是:该不会得了什么不好的病吧?可真相远比我们想象的更让人心疼,也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人的消瘦,不是因为身体病了,而是心扛不住了。那天晚上,老公接完一个电话,整个人突然就僵住了,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第一章 异样
我叫陈悦,今年三十二岁,在城里一家药店做营业员。老公张磊比我大三岁,做室内装修的,手底下带着七八个工人,整天跟水泥砂浆打交道。我们结婚六年,有个四岁的女儿,日子过得说不上富裕但也算安稳。张磊这人讲义气,朋友不多但都是过命的交情,其中最铁的就是李明远。
李明远跟张磊从小一起长大,两家住同一个村子,光着屁股玩到大的交情。用张磊的话说,那是一个被窝里睡过、一个碗里抢过饭的兄弟。李明远比张磊小一岁,人长得魁梧壮实,一米七八的个头,之前一百七十斤的体重看着就扎实,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那是出了名的一把好手。他干活实在,从不偷奸耍滑,工地上的老板都愿意用他。前几年他自己拉了一支小队伍,专门做混凝土浇筑,虽然辛苦但收入还行,在县城买了房,娶了媳妇王娟,生了个儿子今年刚上小学二年级。
可今年开春以后,张磊每次跟李明远见面回来,脸色都不太好看。一开始我也没太在意,男人之间的事情我也懒得过问。但三月份有一天,张磊从外面回来,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突然跟我说:“悦,你说远子是不是生病了?”
我正在给女儿削苹果,头也没抬回了一句:“怎么了?”
“我今天在工地碰见他,吓了一跳。”张磊比划着,“他以前多壮实一个人你知道吧,现在瘦得跟猴似的。我问他是咋了,他就说不饿,不想吃饭。我仔细瞅了瞅,那脸都凹进去了,眼珠子显得特别大。”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这才认真听他说。“能有多瘦?”
“上个月我见他还一百七十斤左右,你猜今天多少?一百五十五!”张磊声音都提高了,“半个月前我跟他一起吃饭,他还一百六十多,这才多久又掉了七八斤。悦你在药店上班,你说这正常吗?一个人好好的怎么就突然瘦成这样?”
我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在药店工作这几年,我见过不少因为消瘦来买药的顾客,大多数人的突然消瘦都跟身体内部的毛病有关。血糖问题、甲亢、消化道疾病,甚至更严重的。但我不想吓唬张磊,就说:“你让他去医院查查呗,瘦这么快肯定不正常。”
“我跟他说了,他说没事,就是最近胃口不好。”张磊叹了口气,“他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犟死犟的,有点啥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跟人说。”
我当时也没太往心里去,觉得可能就是这段时间干活累的,调整调整就好了。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意识到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那天是周六,女儿被姥姥接去玩了,家里就剩我跟张磊。下午三点多,张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接起来,声音挺随意:“嫂子,咋了?”
电话那头声音很大,我在旁边都能听见是个女人在哭。张磊的脸色一瞬间就变了,他腾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机差点没拿稳掉地上。就听见那边断断续续地说:“磊哥,你来看看远子吧,他现在饭也不吃水也不喝,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他就听你的话……”
张磊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我也赶紧跟了上去。下楼的时候我问他到底啥情况,他声音发紧:“王娟说远子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了,不去工地也不出门,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坐在车上,张磊一句话都没说,方向盘握得指节发白。我心里也开始七上八下的,李明远这个人我虽然接触不多,但印象一直很好。他话不多,见人总是笑呵呵的,逢年过节来家里吃饭,对我闺女也特别亲。这样一个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成这样了?
李明远家在县城东边一个新建的小区里,三室一厅,装修得简洁大方。开门的是他媳妇王娟,三十岁的女人,看着却像四十多岁,眼睛哭得红肿,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整个人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憔悴。
“磊哥,你可算来了。”王娟一见张磊就跟见到救星似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远子在卧室躺着呢,这几天连床都不下了。”
张磊大步流星走向卧室,我在后面跟着。卧室门半开着,我往里一看,心里猛地一揪。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要不是在同一个家里,我根本认不出来是李明远。他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凹陷,皮肤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色。他穿着一件旧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的锁骨像两把刀子一样支棱着。被子只盖到腰,露出来的手臂细得像麻秆,青筋一根根暴起。
这哪还是那个壮得像牛一样的李明远啊。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张磊走到床边,声音倒是挺平静的:“远子,咋了这是?”
李明远慢慢睁开眼,看见是张磊,嘴角扯了扯,想笑又没笑出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磊哥,就是不想动。”
“不想动?你看看你现在都成啥样了!”张磊一把掀开被子,“你给我起来,我带你去医院。”
李明远摇头,费力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声音闷闷的:“真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王娟站在门口捂着嘴哭,我走过去搂住她肩膀,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小声问她:“他这样多久了?”
“快一个月了。”王娟擦着眼泪,“一开始就是不爱吃饭,我以为是胃不好,给他熬粥他也不喝。后来人越来越瘦,我让他去医院,他死活不肯。磊哥你也知道远子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主意正得很,他不愿意的事谁说都没用。”
我看了看床头柜,上面摆着半碗已经凉透了的稀饭,旁边还有几个药瓶。我拿起来一看,是胃药和消食片,都是药店就能买到的那种。看来王娟也是实在没办法了,自己买药给他吃。
张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把李明远翻了过来。他力气大,李明远现在这身子骨根本扛不住,直接被拽成了仰面朝上。
“远子,咱俩从小一块长大,你有啥事不能跟我说?”张磊坐在床边,声音低沉下来,“你这样耗着,是想让嫂子担心死,还是想让咱叔咱婶从老家赶过来看你?”
李明远闭着眼睛,嘴唇抖了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眼角有泪慢慢渗了出来,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
王娟又哭了,我赶紧把她扶到客厅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厨房里灶台上炖着汤,砂锅盖子上凝着水珠,看样子已经炖了不短时间。我揭开锅盖看了看,是排骨汤,撇得挺干净,汤色清亮。可王娟说,李明远连汤都不肯喝一口。
客厅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李明远还是那副壮实的样子,搂着王娟和儿子笑得特别开心。儿子骑在他肩膀上,小手抓着他的头发,画面温馨得很。再看看现在的李明远,我实在想不通,一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变成这样。
卧室里传来张磊的声音,说得断断续续的,我听不太清楚。但后来李明远突然吼了一句,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痛苦:“你别管我了行不行!我不想治,也治不好了!”
王娟听到这句话,手里的水杯啪地掉在地上摔碎了。她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说着:“他到底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嘛……”
我蹲下来帮她捡碎玻璃,自己的眼眶也红了。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李明远的消瘦,恐怕不只是身体的问题。他那个状态,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彻底失去了活下去的力气。
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变成这样?
第二章 线索
那天张磊在李明远家待了快三个小时,我在客厅陪着王娟,断断续续知道了些情况。王娟说李明远的变化是从去年年底开始的,但真正严重起来是今年过完年以后。先是吃饭越来越少,以前一顿能吃三大碗米饭的人,后来连一碗都吃不完,再后来就只喝点稀饭,现在连水都不想喝了。
“他不光不吃东西,觉也睡不好。”王娟红着眼睛说,“有时候半夜我醒来,发现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我问他咋了,他就说睡不着,让我别管。后来瘦得太明显了,裤子腰围大了两圈,裤腰都得用绳子系着,我看着心里难受得不行。”
我问她有没有带李明远去过医院,王娟说劝过很多次,每次一提医院李明远就翻脸,说他自己心里有数,不用去医院花那个冤枉钱。后来王娟急了,把婆婆从老家叫来,老太太六十多岁的人了,看着儿子瘦成那样当场就哭了,跪在地上求他去医院。可李明远就跪在那陪着,一句话不说,就是不松口。
“他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我问王娟,“是不是工地上出了什么问题?”
王娟想了想,说工地上的事她不太懂,但李明远去年确实接了个大活,好像是给一个开发商的楼盘做混凝土,活干完了钱却一直没结清。年底的时候李明远为这事跑了好几趟,每次回来都阴沉着脸,但具体怎么回事他从来不跟王娟说。
“我就怕他在外面欠了债。”王娟眼泪又掉了下来,“但问他他也不说,问急了就说没事没事。磊哥你也知道远子那个人,报喜不报忧,天大的事都自己扛着,从来不让我跟着操心。”
张磊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我跟王娟赶紧迎上去,他摆了摆手,说:“没事,他说了,明天去医院。”然后又看了看王娟,声音放软了些,“嫂子你也别太担心,我明天请一天假,带他去查查。有啥情况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王娟又要跪下来,被张磊一把拉住了。她说磊哥你真是远子的救命恩人,张磊脸一沉说嫂子你说这话就见外了,远子跟我什么关系,用得着你这样?
开车回家的路上,我问张磊到底跟李明远说了什么,怎么就突然松口去医院了。张磊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跟他说,你要是走了,你儿子以后管别人叫爸你同不同意?你要是走了,王娟以后跟了别人你心里舒不舒服?他就哭,我也哭,哭完了就答应了。”
我转头看了看张磊,他眼睛还是红的,方向盘握得特别紧。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就不再多问了。
第二天一早,张磊去接李明远。我在药店上班走不开,但心里一直惦记着,每隔一会儿就给张磊发条微信问情况。一直到中午他才回了一条:抽了血,做了CT,结果要等两天。
等待结果的那两天,张磊每天都往李明远家跑,有时候带着粥和汤,有时候就是去陪他说说话。王娟说李明远的状态稍微好了点,至少开始喝点水了,但还是不怎么吃东西。每次张磊去了他还能强撑着坐起来聊几句,张磊一走就又躺回去了。
我在药店上班这些年,见过不少病人,有时候一个人的精神状态真的比药物还重要。李明远明显是有什么心结没解开,身体上的问题很可能只是表象。但我又不敢跟张磊说这些,怕他想太多,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检查结果不要太糟糕。
两天后,结果出来了。
那天张磊从医院给我打电话,声音听起来轻松了一些。他说医生说血常规和CT都还好,没有发现明显的肿瘤或者严重病变,但甲状腺功能有问题,还有中度贫血,建议进一步做详细检查,有可能是甲亢或者其他代谢性疾病。
“甲亢?”我有点意外,“甲亢是会消瘦,但不是也会特别能吃吗?他不是不爱吃东西吗?”
张磊说他也不太懂,反正医生说了,目前来看没发现癌症这些要命的东西,但具体的还得等专科医生再看。
我把这个情况跟药店的同事老周说了,老周在药店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病例比我多得多。他听完皱了皱眉,说甲亢确实典型症状是多食消瘦,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吃,有些非典型表现就是食欲减退。他问我病人是不是还有心慌、手抖、怕热、爱出汗这些症状。
我打电话问张磊,张磊又去问王娟,王娟说手抖好像没有注意过,但确实比以前怕热了,大冬天的在家就穿一件薄毛衣还说热,半夜经常出一身汗,枕头都是湿的。
老周听完说那八九不离十是甲亢了,这个病虽然麻烦但不至于要命,好好吃药能控制住。我松了一口气,心想甲亢就甲亢吧,总比那些乱七八糟的病强。
可我高兴得太早了。
张磊陪着李明远又去做了几项检查,最终确诊是甲状腺功能亢进症,也就是甲亢。医生说这个病需要长期服药治疗,定期复查,不能劳累不能熬夜不能生气,好好调养两三个月体重就能慢慢恢复。
按理说确诊了就能对症下药了,这是好事。可李明远听到这个结果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拒绝治疗。
王娟哭着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确诊了有病为什么不治?又不是什么绝症,甲亢现在治疗手段很成熟,绝大多数人都能控制得很好。李明远到底在想什么?
我把这事跟老周说了,老周叹口气说:“小陈,你想想,一个干了半辈子体力活的男人,突然查出来有这个病,以后不能干重活了,他心里能好受吗?而且甲亢这个病最怕情绪波动,要长期调养,对于一个家里顶梁柱的男人来说,这就等于是断了他的活路啊。”
老周的话让我心里一震。我突然明白了李明远为什么那么抗拒去医院,为什么确诊了反而不肯治疗。他不是不想活,他是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
一个靠力气吃饭的农民工,突然被告知以后不能干重活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没办法像以前一样在工地上干活,没办法养家糊口,没办法供儿子上学,没办法撑起那个家。对于李明远这样的人来说,比生病更可怕的,是不能工作。
我把这个想法跟张磊说了,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远子这个人,太要强了。”
第三章 真相
确诊后的第三天,张磊接了个电话,出去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他进门连鞋都没换,直接瘫坐在沙发上,两眼直直地看着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女儿跑过去要抱他,他也没反应。我把女儿哄到房间里看动画片,然后坐到张磊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咋了这是?”
张磊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悦,我今天去远子那边了,他跟我说了实话。”
我心里一紧,赶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还有微微的颤抖。
张磊说,李明远去年下半年接的那个活,开发商跑了。活干完了,一百三十多万的工程款一分没拿到。材料钱、工人工资、设备租赁费,全都是他自己垫的。他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填进去了,还找亲戚朋友借了将近四十万。
一百三十多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下。对于我和张磊这种普通家庭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张磊干装修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十几万,还完房贷车贷养完孩子,能存下三四万就不错了。一百三十多万,那得是十几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来的钱。
“他之前一直没说,就是自己扛着。”张磊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工人们过年要发工资,他把家里那张存折都取空了,还差一大截。没办法,找张浩借了十万,找李伟借了八万,找陈东借了五万,信用卡套了七八万,网贷平台还借了十来万。每个月光利息就要还好几千。”
我听得手脚发凉。张浩、李伟、陈东这些人我都认识,都是张磊和李明远一个村长大的兄弟。他们肯借钱,那是真把李明远当亲兄弟。可李明远现在这个样子,拿什么还?
“他本来想着开春再接两个活,慢慢把钱还上。”张磊继续说,“结果开春以后身体就不行了,越来越吃不下东西,干活也使不上劲。工地上的活他接不了,又不敢跟别人说原因,就只能硬撑着。后来实在撑不住了,就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想着……”
张磊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李明远觉得自己完了。欠了一屁股债,身体又垮了,以后连力气活都干不了,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废人。他不敢见人,不敢接电话,不敢面对那些信任他的亲戚朋友。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吃不喝,不是不想活了,而是觉得自己已经活不成了。
“他知道自己生病了,也猜到可能不是什么要命的病。”张磊擦了把眼泪,“但他不想治。他说治好了又怎样,欠的钱还是要还,身体却回不到从前了。与其拖累王娟和孩子,不如……”
我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我想起李明远卧室墙上那张全家福,想起他儿子骑在他肩膀上的样子,想起他过年时给我女儿包的那个厚厚的红包。一个这样的男人,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他跟王娟说了吗?”我问。
张磊摇头:“不敢说。他怕王娟知道了要跟他离婚,更怕王娟知道了不离婚,要跟他一起扛。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王娟,不能再让她跟着自己受罪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张磊说得对,李明远这个人太要强了。他宁愿自己一个人扛着天塌下来的压力,也不愿意让身边的人跟着担心。可正是这种要强,把他逼到了绝路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看着张磊。
张磊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他说:“我要帮他还。”
我愣住了。
一百三十多万。不是一万三,不是十三万,是一百三十多万。我们家的全部存款加起来还不到十万块钱,拿什么帮他还?张磊是不是疯了?
但看着他的眼睛,我没说出这些话来。我认识张磊十二年,结婚六年,我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不是那种冲动的人,他说要帮,就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且他说的不是“我帮他还”,他说的是“我要帮他还”。这个“要”字里面,有不讲道理的坚定,有毫无保留的义气,更有一种让我又心疼又感动的担当。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张磊点点头,“远子不是外人,他是我兄弟。当年我在工地上被钢管砸了肩膀,是他背着我跑了三公里去的医院,医生说再晚来半小时我这胳膊就废了。我结婚那年手头紧,是他把准备买车的八万块钱全部借给了我,一分利息没要。现在他有难了,我不能不管。”
我靠在他肩膀上,没说话。我知道,这个时候不管我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定。而且说心里话,如果张磊在这个时候选择袖手旁观,我反而会觉得失望。
“但是磊子,一百三十多万不是小数目,光靠咱们一家肯定不行。”我抬起头看着他,“你得想办法,不能硬来。”
张磊嗯了一声,说他心里已经有谱了。他打算先找张浩、李伟、陈东他们几个商量,看看能不能先把利息停掉,然后把债务梳理清楚,再想办法一起帮远子渡过这个难关。
那天晚上,张磊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我躺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李明远那张瘦得脱相的脸和王娟哭红的眼睛。我想起老周说的那句话,甲亢最怕情绪波动。李明远现在背负着这么大的压力,就算吃了药又能好到哪里去?
一个念头突然从我脑子里冒出来:如果只是帮他还债,治标不治本。李明远真正需要的,是重新找到活下去的信心。他得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张磊在客厅打电话。他挨个给张浩、李伟、陈东他们打电话,说下午在老地方茶馆碰个头,有重要的事商量。语气沉着,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样子。
我起床做了早饭,张磊吃完要出门的时候,我叫住他,把手机里存的李明远最近的几张照片翻给他看。照片是王娟偷拍的,李明远瘦得皮包骨,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
“拿给他们看。”我说,“让他们知道远子现在是什么样子。”
张磊看了看照片,眼圈又红了。他把手机还给我,声音有点哑:“不用。他们都知道。他们借给远子钱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啥人,要不是真过不去这个坎,远子不会开口问他们借。”
我看着张磊出门的背影,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能有几个像这样的兄弟?李明远有,是他的福气。张磊能有这样的兄弟,也是他的福气。
而我能做的,就是站在他身后,把这个家守好。
第四章 集结
老地方茶馆在城南一条老街上,老板娘姓吴,四十多岁,人很和气。这茶馆是张磊他们几个每次聚会的固定地点,一年到头不知道要来多少回。我去过几次,地方不大但挺温馨,茶叶虽然不是什么好茶,但吴姐给泡得浓淡合适,还管一顿免费的瓜子花生。
那天下午,张磊到的时候,张浩已经到了。
张浩比张磊大两岁,在县城开了个汽修店,生意说不上多好但也能过得去。他个子不高,胖乎乎的,整天笑嘻嘻的,看着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主。但张磊说过,张浩这人最讲义气,李明远那次借钱,张浩二话没说就把店里周转的钱拿出来十万,连借条都没让打。
“磊哥,啥事这么急?”张浩剥着花生,嘴里嚼得嘎嘣响。
张磊没说话,倒了杯茶慢慢喝。过了一会儿,李伟和陈东也到了。李伟在县城北边开了个小超市,人瘦高瘦高的,说话慢条斯理。陈东在镇政府上班,是他们几个里唯一吃公家饭的,为人稳重,考虑事情比较周全。
人到齐了,张磊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李明远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从身体消瘦说到甲亢确诊,从开发商跑路说到一百三十多万的窟窿,从把自己关在家里说到不吃不喝等死。他每说一句,茶馆里的气氛就沉一分,到最后连花生壳碎裂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远子欠的那些钱,有借咱们几个的,有借亲戚的,还有网贷和信用卡。”张磊看着桌上几个人,“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想商量商量,看这事怎么办。”
张浩第一个开口,手里的花生也不剥了,脸上的笑也没了。“磊哥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听你的。远子欠我那十万,本来就没打算要他还。”
李伟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那八万也是,他要是不方便就算了,谁还没个难处的时候。”
陈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那五万是小事,关键是网贷和信用卡,那个利息高,拖不起。还有欠亲戚的那些钱,亲戚们不像咱们,人家也有日子要过,不能让人家跟着吃亏。”
张磊点了点头,说陈东说得对。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债务梳理清楚,看看总共有多少,利息怎么算,然后想办法把钱堵上。不能因为远子的事,把亲戚朋友们的日子也搅乱了。
“我算了一下。”陈东从兜里掏出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远子欠的钱大概分几块:材料款和设备租赁费大概六十多万,工人工资四十多万,跟亲戚朋友借的将近四十万,再加上网贷和信用卡的十来万,总共一百五十万出头。”
“一百五十多万?”张浩瞪大了眼,“不是一百三十万吗?”
“利息滚的。”陈东推了推眼镜,“网贷和信用卡的利息高,这几个月又没还,利滚利就上来了。”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钟。一百五十多万,对于他们这几个普通人来说,简直是压在头顶的一座大山。
张磊沉默了很久,突然问了一句:“材料款和设备租赁费,能不能想办法跟人家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减免一部分?”
陈东摇了摇头:“我问过了,那都是小本生意,人家也是要吃饭的。有一个做租赁的老陈,家里孩子今年要上大学,正等着这笔钱交学费呢。”
张浩把花生壳一推,袖子一撸:“磊哥你就说吧,咱们能凑多少?我店里还有十五万周转金,全拿出来。”
李伟也跟着说:“我超市那边也能凑个十万八万的。”
陈东说他能拿出五万,再多了就得动他媳妇的嫁妆钱了。
张磊让他们先别急,他算了一笔账。他自己能拿出来的,大概也就七八万块钱。加上张浩的十五万,李伟的十万,陈东的五万,总共还不到四十万。离一百五十多万还差得远呢。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张浩突然说,“我认识几个做生意的老板,跟他们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借点。”
“不行。”张磊直接拒绝了,“你那是人情债,借了是要还的,而且咱们现在连什么时候能还上都说不准,不能连累别人。”
几个人正商量着,茶馆的门突然被推开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是王娟。
王娟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她走到桌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磊哥,浩哥,伟哥,东哥,我求求你们了。”王娟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
张磊赶紧把她拉起来,声音有些重:“嫂子你这是干啥?有什么话好好说,你这样我们怎么受得起?”
王娟被扶到椅子上坐下,捂着嘴哭了半天才缓过来。她说她今天偷看了李明远的手机,看到了那些催收短信和银行的对账单,才知道欠了这么多钱。她当时就觉得天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想到张磊他们今天在这聚会,就赶过来了。
“磊哥,我对不起你们。”王娟抹着眼泪,“远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他就是在工地上干活累了,谁知道……我这个当媳妇的太没用了……”
李伟递了张纸巾过去,声音有些哽咽:“嫂子你别这么说,远子瞒着你就是不让你跟着操心,你要是怪自己,他更难受。”
王娟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张磊他们几个,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磊哥,我王娟没什么本事,在服装厂上班一个月也就三千多块钱。但是我不怕吃苦,我可以多做几份工,摆摊也好,做保洁也好,能挣一分是一分。远子的债,我来还。”
“嫂子你说什么呢。”张浩急了,“你一个女人家,一个月挣三千多,一百五十多万你得还到什么时候?远子要是知道你这么说,他不得心疼死?”
“可我不能看着他一个人扛啊。”王娟又哭了,“他都已经瘦成那样了,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怕……”
我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是在张磊出门后自己打车过来的,本来是想看看情况,没想到正好撞见王娟跪下来的那一幕。我赶紧走过去,搂住王娟的肩膀。
“娟姐,别哭了,咱们一起想办法。”我声音也有点发抖,但还是尽量让自己显得稳当一些,“磊子他们几个都在,大家都想帮远子,你一个人扛不了的事,大家一起扛。”
王娟靠在我肩膀上哭了好一会儿,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张磊让吴姐重新沏了壶茶,还给王娟下了碗面,让她先吃点东西。王娟一开始不肯吃,说不饿,我硬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她才勉强吃了半碗。
面吃到一半,王娟突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了的话。
她说:“远子最近老做梦,梦见自己又回到工地上了,一车一车的混凝土往楼上浇。醒来以后就跟我说,媳妇,我又干不动了。”
第五章 转机
那天的商量没有得出什么具体的方案,但所有人都达成了一个共识:李明远的事,不能让他一个人扛。钱的问题要想办法解决,但更重要的是先让李明远把病治好。
张磊第二天就带着李明远去了市里的医院,找了内分泌科的专家重新做了检查。专家确认了甲亢的诊断,开了药,再三叮嘱这个病一定要坚持服药,定期复查,千万不能劳累和情绪波动。专家还说,像李明远这种情况,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加上精神压力大,身体已经处于严重透支状态,如果不尽快调整,可能会引发甲亢性心脏病等严重并发症。
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张磊把药递给李明远,让他现在就吃。李明远拿着药瓶看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磊哥,吃药得花钱吧?”
张磊差点没气死,伸手就在李明远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气不大,但那响声在车里听得很清楚。“你给老子吃!一瓶药才几十块钱,你买条烟都不止这个数,现在跟老子说花钱?”
李明远被拍得愣了一下,眼眶突然就红了。他低下头,拧开药瓶,倒出两粒药,干咽了下去。
张磊看着他咽下药,心里才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他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路,突然又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深吸一口,说:“远子,你欠的那些钱的事,我都知道了。”
李明远整个人猛地一僵,像被电击了一样。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以前骨节粗大,满是老茧,现在瘦得像鸡爪子一样,青筋暴起,皮肤干枯得能看到每一道纹路。
“你别怪王娟,不是她说的。”张磊弹了弹烟灰,“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了?材料商老周找不到你,打电话打到我这来了。还有张浩,你借他那十万,他媳妇上个月问他钱去哪了,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后来跟我喝酒的时候才说了实话。”
李明远还是不说话,但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张磊把烟掐灭,转过身看着李明远:“远子,你听我说。钱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你一个人扛不了的事,咱们兄弟们一起扛。但前提是你得先把身体养好,你要是把自己折腾没了,那些钱谁还?王娟怎么办?孩子怎么办?”
李明远终于抬起头来,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磊哥,我就是个废物。我连累了你,连累了浩子,连累了伟子和东子,连累了王娟和孩子。我活着就是个累赘……”
“放你妈的屁!”张磊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却发颤,“你李明远要是个废物,这世上就没有好人了。你替工人们垫工资的时候,你想过自己是废物吗?你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给工人发工资,你自己过年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那是废物吗?你是条汉子!”
李明远哭出了声,一个大男人在车里哭得像个孩子。张磊也没忍住,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掉。两个人就那么坐在车里,一个哭一个骂,骂着骂着自己也哭了。
哭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李明远突然用袖子擦了把脸,深吸一口气,说:“磊哥,我听你的。我吃药,我养病,我还钱。只要我这条命还在,欠你们的钱我一定还清。”
张磊也擦了擦脸,拍了拍李明远的肩膀,笑了:“这才是我认识的远子。”
那天张磊把李明远送回家,王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李明远下车,王娟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走过去扶住李明远的胳膊,轻声说:“回来了?饭做好了,你吃点不?”
李明远看了看王娟,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儿子,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吃。”
王娟愣了一下,随即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赶紧转身往厨房跑,一边跑一边说:“我热了排骨汤,还蒸了你爱吃的腊肉,马上就好。”
那天晚上,李明远喝了一碗排骨汤,吃了小半碗米饭。虽然跟以前比差得远,但这是将近一个月来他第一次主动吃东西。王娟坐在对面看着他吃,眼泪止不住地流,但嘴角一直带着笑。
张磊从李明远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有点哑但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悦,远子吃东西了。”
我在电话这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从那天开始,李明远的变化一点一点地发生着。他按时吃药,虽然每次吞药片都像受刑一样皱着眉头。他开始正常吃饭,虽然每顿只能吃一小碗,但至少不再抗拒食物了。他不再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会坐在客厅看看电视,或者跟儿子下下棋。
王娟说,有天晚上她半夜醒来,发现李明远不在床上。她吓得赶紧起来找,结果在阳台上找到了他。李明远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王娟走过去,看见屏幕上是一个招聘网站,李明远正在看招聘保安的信息。
“你不是说不能干重活了吗?”王娟轻声问。
李明远转过头看了看她,昏暗的灯光下,他瘦削的脸上有了一种久违的光亮:“保安不用干重活,站站岗巡巡逻就行。工资虽然不高,但总比在家闲着强。”
王娟又想哭了,但她忍住了,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李明远,把脸贴在他瘦得硌人的后背上。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能听到他的心跳声,虽然很快但很有力。
“老公,你慢慢来,不着急。”王娟说,“不管怎样,我和儿子都在你身边。”
李明远没说话,但他把手覆在了王娟搂着他的手上,握得很紧。
我知道这些的时候,正在药店里上班。王娟打电话给我,说李明远这几天精神好多了,让我跟张磊说一声,别担心了。我挂了电话,站在柜台后面愣了好一会儿,想起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谁会一直顺风顺水呢?关键是当你掉进坑里的时候,有没有人愿意伸手拉你一把。
李明远是幸运的,他有张磊这样的兄弟,有王娟这样的媳妇,有张浩他们这些肝胆相照的朋友。但我也知道,还有很多像李明远一样的人,他们可能没有这样的幸运,一个人扛着天大的压力,最后被彻底压垮。
想到这里,我决定做一件事。
第六章 行动
我把帮李明远筹钱的想法跟张磊说了,他一开始不同意,说这是我们家的钱,不能因为我心软就往外拿。但我跟他算了一笔账:我们家存款不到十万,除去房贷和日常开销,能拿出来的大概也就五六万。这笔钱拿出去,我们的日子不会过不下去。但如果这五六万能帮远子还上一部分债,让他少一点压力,早一点好起来,那这笔钱花得就值。
张磊看着我,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愧疚。他说悦你嫁给我这些年,没让你过什么好日子,现在还要让你跟着我一起还别人的债。我瞪了他一眼,说你别跟我说这些见外的话,李明远是你兄弟,那就是我兄弟。兄弟有难,帮一把是应该的。
那几天,张磊他们几个几乎天天碰头,商量筹钱的事。他们把事情分了几步:第一步是先把网贷和信用卡的高息债务还掉,不能再让利息继续滚了。第二步是跟亲戚朋友们说明情况,看能不能把还款期限拉长,利息减免。第三步是想办法帮李明远找一份适合他身体状况的工作,让他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哪怕一个月只有两三千,也比没有强。
陈东利用他在镇政府的关系,打听到县里有针对困难家庭的临时救助政策,可以申请一笔钱。他帮李明远整理材料,跑了三天,终于把申请递上去了。虽然钱不多,也就一万多块,但至少是一笔进账。
张浩发动他的朋友圈,搞了一次小范围的募捐。他跟几个做生意的朋友说了李明远的情况,有人当场就转了钱。有人说张浩你是不是被骗了,张浩把李明远的照片给人家看,说你看这个人瘦成这样了,你告诉我他怎么骗你?陆陆续续凑了三万多块钱。
李伟那边也传来好消息。他认识一个做劳务输出的老板,手底下需要几个仓库管理员,工作不累,就是看看仓库记记账,工资一个月四千五。李伟跟老板说了李明远的情况,老板也是个爽快人,说人来了就行,身体不好可以适当照顾,先把命保住比啥都重要。
最让我感动的是张磊。他把自己接的一个装修活提前结了账,拿到四万块钱的工钱,一分没留全给了李明远。我问他这个活不是还差收尾吗,人家怎么就给你结账了?张磊嘿嘿一笑,说他跟业主商量好了,收尾的活他周末去干,不要钱,条件是把尾款先结了。
“你周末要去干不收钱的活?”我问。
“对啊,但远子的事不能等。”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这就是我嫁的男人,有时候傻得让人心疼,但傻得有骨气。
钱一点一点地凑着,虽然离一百五十多万还差得远,但至少把那些利息吓人的网贷还清了。李明远知道这些事后,哭了一场又一场。他对张磊说,磊哥,我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要还。张磊说你别跟我说这些,你好好养病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回报。
李明远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吃药半个月后,他去医院复查,甲状腺指标有了明显好转。医生说继续坚持服药,再过一个多月体重应该能开始回升。王娟说现在李明远每顿能吃一碗饭了,有时候还能吃两碗。虽然跟以前比还是差得远,但看着他能吃东西,王娟心里就踏实多了。
有一天我去李明远家看他,他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人还是瘦,但至少脸上有了点血色,眼窝也没那么深了。看见我来,他站起来迎接,动作还是有些迟缓但精神头明显好了不少。
“嫂子来了,快坐。”他给我倒了杯水,手还是有些抖,但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
我打量了一下阳台,发现角落里放着几盆绿植,长得绿油油的。王娟说是李明远种的,他现在每天给花浇水,修修叶子,也算找了个事做。我笑了笑,说养花好啊,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心情也好。
我们聊了一会儿,李明远突然问我:“嫂子,你说我以后还能干啥?保安一个月才两千多,仓库管理员也就四千多,这些钱还债得还到啥时候?”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知道他不是在抱怨,是真的在担心。我想了想,说:“远子,你以前在工地干那么多年,经验丰富,技术也好。现在只是不能干重活了,但你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啊。比如帮人看看工地管管材料,或者给一些小工程做技术指导,这些都不需要太大力气,但你的经验就是最大的资本。”
李明远听了,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谁会要我这样的人?”
“你不要把自己看低了。”我认真地看着他,“你在工地上摸爬滚打十几年,什么样的活没干过?那些刚入行的年轻人,他们有你的经验吗?有你的责任心吗?远子,你只是身体出了点问题,但你的本事还在,你的脑子还在,你的人品还在。这些东西,比力气值钱多了。”
李明远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说嫂子你说的对,我想想。
从李明远家出来,我长长地呼了口气。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有几个人在打牌,笑声很大。看着这平凡又热闹的人间烟火,我心里突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触:活着真好,有家真好,有朋友真好。
第七章 温暖
四月的时候,李明远的体重终于开始回升了。虽然只长了两斤,但这两斤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王娟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李明远上秤的照片,一百五十七斤,比最瘦的时候重了两斤。群里一下子炸开了锅,张浩发了一串鞭炮的表情,李伟发了个大拇指,陈东发了个“继续加油”,张磊发了个笑脸,我发了一朵小红花。
李明远自己也在群里发了条语音,声音还有点虚但透着笑意:“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的。”
就是这条语音,让我妈听见了。
我妈今年五十八岁,退休前在小学教书,退休后在家种种花跳跳广场舞,日子过得悠闲。她跟我爸住在老家,离县城不远,开车四十分钟就到。我妈这个人热心肠,见不得别人受苦,经常参加社区的志愿活动,给困难家庭送米送油什么的。
那天她来我家看孙女,正好听见李明远在群里发的语音。她就问我是谁,声音怎么那么虚。我把李明远的事跟她说了,从开发商跑路到甲亢确诊到暴瘦到欠债,一五一十地讲了。我本来不想说这么多,怕我妈担心,但说着说着就停不下来了。
我妈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放下茶杯,看着我:“悦啊,你这个兄弟的事,妈知道了。你放心,妈不会袖手旁观的。”
我以为我妈也就是说说而已,没想到第二天她就给我打电话,说她联系了以前学校的一些老同事,还有社区的姐妹们,准备搞一个小型的义卖活动,筹的钱给李明远还债。我当时就愣住了,赶紧说妈你别忙活了,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让人知道了不好。
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一下子就高了:“有什么不好的?生病欠债又不是偷鸡摸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再说了,人多力量大,一个人拿一百块钱不算什么,一百个人就是一万块,一千个人就是十万块。你妈教了三十年书,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我被我妈说得哑口无言。挂了电话,我跟张磊说了这事,张磊也愣了。他说阿姨这……这不太好吧?我说我妈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随她去吧。
义卖会定在四月十六号,星期六,地点就在我妈小区门口的广场上。我妈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拉赞助、收物资、做宣传,忙得脚不沾地。我爸虽然嘴上说她瞎操心,但背地里帮她搬桌子搬椅子,还把家里存了好多年的老酒拿出来义卖。
义卖那天,我和张磊带着女儿去了。到的时候广场上已经摆满了摊位,有卖手工艺品的,有卖旧书的,有卖自家种的花草蔬菜的。我妈穿了件红马甲,拿着个大喇叭在指挥,声音洪亮得不像一个快六十的人。
最让我意外的是,王娟带着李明远也来了。
李明远还是瘦,但穿着外套看着没那么吓人了。他戴了个帽子,跟在王娟后面,有些拘谨,不知道该站哪该坐哪。我妈看见他们,立刻迎上去,拉着李明远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孩子,你受苦了。”
李明远被我妈这一声“孩子”叫得差点没绷住。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哽咽:“阿姨,给您添麻烦了。”
“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妈拍了拍他的手,“你好好养病就是最大的不麻烦。今天你就站在这,让大家看看,你不是什么逃债的人,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是遇到坎了,但咱们一起跨过去。”
义卖会从早上九点持续到下午四点,总共筹了四万七千三百多块钱。我妈把这些钱一分不少地交到王娟手上,说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别嫌少。王娟捧着那个信封,哭得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李明远走过去,朝我妈深深鞠了一躬。
那天晚上,张磊在家里喝了不少酒。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酒是一口一口闷的,也不说话。我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在他旁边坐下来。
“悦,你说这人跟人之间,图的是啥?”他突然问。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里踏实吧。”
张磊点点头:“对,图个心里踏实。我今天看着我妈(他跟着我叫阿姨)在那忙前忙后的,看着那些不认不识的人掏钱买东西,看着远子站在那红着眼眶,我就觉得,这人活着,钱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遇到事了,有人愿意帮你。”
我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夜风吹过来,有些凉,但心里是暖的。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李明远又变回了以前那个壮实的样子,在工地上跟人说说笑笑,干起活来虎虎生风。王娟给他送饭,他蹲在工地上吃得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跟王娟说晚上想去吃火锅。王娟笑着骂他,说你就知道吃。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第八章 雨过
李明远的病在五月份有了根本性的好转。复查的时候,甲状腺功能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医生说可以适当减少药量,继续坚持服药三个月到半年,如果没有反复就可以考虑停药了。体重也从一百五十七斤涨到了一百六十三斤,虽然离一百七十斤还有点距离,但至少不再是一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模样。
最让人欣慰的是,他的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他开始去李伟介绍的那个仓库上班了。工作是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午休息两个小时,主要就是登记货物进出,清点库存,偶尔帮着搬搬小件的东西。活不重,他也干得来。第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四千五百块钱到手,他给王娟转了四千,自己留了五百。王娟看着那四千块钱的转账,哭了一个晚上。
“他说这钱让我存着还债。”王娟在电话里跟我说,声音又哭又笑的,“我说你自己留点,他说不用,工作的地方管饭,他花不了什么钱。”
我听着也鼻子发酸,但还是笑着说:“娟姐,你就收着吧。远子现在有收入了,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王娟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说嫂子我知道,我知道。
欠债的事也在一点一点地解决。张磊他们几个把债务重新梳理了一遍,跟每个债主都打了电话或者上门说明了情况。大部分人都表示理解,同意延长还款期限,有的甚至主动提出减免一部分。那些亲戚朋友,本来就是看李明远人品好才借钱给他的,听说他病了,都让他先养病,钱的事不急。
最难解决的是那笔六十多万的材料款和设备租赁费。材料商和租赁商都是小本生意,人家也要吃饭,这个钱不能拖。张磊他们几个商量了一下,决定把几个人的钱凑到一起,先把这笔钱还上一部分,剩下的分期还。
张浩把汽修店的周转金又挤了三万出来,李伟把超市的进货钱压了又压凑了两万,陈东跟媳妇商量了三天终于说动媳妇把嫁妆钱拿出一部分。加上张磊和我拿出来的钱,还有我妈义卖筹的四万多,总共凑了将近二十万。
二十万,全部打给了那个等着孩子上大学的租赁商老陈。
老陈收到钱的那天,给李明远打了个电话。他说远子,我知道你不容易,这二十万我先收下了,剩下的那些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你要是身体实在不行,剩下的钱就算了,当我帮你一把。
李明远在电话这边哭了。他哽咽着说陈哥,你放心,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你的钱还上。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远子,我相信你。
这些事,李明远后来都跟我学了。那天我在仓库门口等他,给他送点家里腌的咸菜。他出来接咸菜的时候,跟我说起这些,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嫂子,你说我李明远何德何能,遇到你们这么好的人。”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有时候想想,就觉得这辈子值了,真的值了。”
我看着他那张还有些消瘦但已经恢复了生气的脸,笑着说:“远子,你别这么说。你是什么人大家都清楚,要不是你平时做人做事地道,谁会帮你?这些钱,这些情分,都是你自己积攒下来的。”
李明远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咧嘴笑了。那个笑容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看到以前那个爽朗的李明远的影子了。
回家的路上,我开着车,电台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温暖。我想起一句话:人生就像天气,有晴天也有雨天。下雨的时候别怕,因为总有人会给你撑伞。
李明远的雨,终于要停了。
第九章 曙光
六月的天气开始热起来了,李明远的身体也越来越好。体重已经恢复到了一百六十八斤,虽然离巅峰时期还差两斤,但整个人看起来已经正常多了。他脸上的肉长回来了,眼窝不凹了,皮肤也不再是那种灰黄色,而是有了健康的血色。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的力气。王娟说他现在能扛着一袋大米上五楼了,虽然中间要歇一次,但跟之前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费劲的时候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张磊有次去找他,两个人试着扳了下手腕,张磊说他没用全力,但能感觉到李明远的手劲回来了不少。
甲亢的药还在吃着,但已经从一天三次减到一天一次了。医生说再坚持两个月,如果复查没问题就可以停药了。但要定期复查甲状腺功能,因为这个病有复发的可能。李明远说只要能控制住,吃一辈子药他也愿意。
他上班的地方离家不远,骑电动车也就十五分钟。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下午五点半左右到家。王娟做好了晚饭等他,一家三口坐在桌前吃饭,有说有笑,日子虽然平淡但很踏实。
儿子李浩然今年上小学二年级,学习成绩还不错,上次期中考试考了班级第八名。李明远说等他身体再好一点,攒点钱,暑假带儿子去北京玩,看看天安门,爬爬长城。李浩然高兴得跳起来,搂着李明远的脖子喊爸爸最好了。
王娟在旁边看着这父子俩,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对我说:“嫂子,你说这人是不是很奇怪,最苦最难的时候,反而觉得日子最有盼头。”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在最难的时候,才能看清楚谁是真正对你好的人吧。看清楚了好,心里就踏实了,踏实了就有盼头了。”
王娟点点头,说嫂子你说得对。
七月份的时候,张磊接了个大活,给一个新建的小区做整体装修,工期三个月,能挣十几万。他跟我说想拿出两万给李明远还债,我二话没说就同意了。我说你挣的钱你说了算,只要不耽误咱们自己的日子就行。
张磊抱着我,下巴抵在我头顶上,声音闷闷的:“悦,你说我这辈子最大的运气是什么?”
“什么?”
“是娶了你。”
我在他怀里笑了,心里暖暖的。这个男人啊,平时嘴笨得很,难得说一句好听的话,偏偏就能让人记一辈子。
张浩那边也传来好消息。他的汽修店接了个大客户,是县里一家物流公司,所有货车都在他那保养维修,一年下来能多挣十几万。他说等他攒够钱,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然后就全力帮远子还债。
李伟的小超市生意也越来越好,他搞了个社区团购,每天在微信群里接单,虽然辛苦但收入翻了一番。他说他多挣一点,就能帮远子多还一点。
陈东在镇政府的工作还是那样,稳定但没什么大钱。不过他媳妇在一家培训机构教英语,最近涨了工资,两个人商量好了,每个月固定存一千块钱,专门用来帮李明远还债。
这些事,李明远都知道。他嘴上不说,但心里都记着。他曾经跟张磊说过,等他把债还清了,他要在老家摆十桌酒席,请所有帮过他的人吃饭。张磊问他摆十桌你请得起吗,李明远说请不起也要请,这是我的一个心愿,我一定要完成。
张磊把这话转述给我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碗。我笑了笑,说远子这个人,啥时候都想着别人。张磊靠在厨房门框上,点了一根烟,说这就是为什么咱们都愿意帮他。
八月中旬,李明远做了一次全面体检。结果出来,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甲亢停药了,贫血也纠正了,体重一百七十二斤,比生病前还重了两斤。
他把体检报告拍下来发到家庭群里,配了一句话:“我李明远又活过来了。”
群里又是一片欢呼。张浩发了个放鞭炮的视频,李伟发了个干杯的表情,陈东发了个大拇指,张磊发了个“兄弟牛逼”,我发了个鲜花,王娟发了个拥抱的表情。
我看着那些消息,眼泪又掉了下来。不过这次是高兴的眼泪,是那种看着一个人从深渊里爬出来,重新站在阳光下的那种高兴。
李明远那天晚上喝了点酒,是张磊陪他喝的。两个人坐在李明远家的阳台上,一人一瓶啤酒,吹着夏天的晚风,聊了很多很多。聊小时候一起偷西瓜被狗追,聊上学时一起打架被老师罚站,聊长大后一起在工地上挥汗如雨,聊结婚时一起喝得烂醉如泥。
聊到最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夜空中有星星,不算多但很亮。李明远突然说了一句:“磊哥,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在李明远肩膀上拍了拍,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兄弟之间,一个动作就够了。
第十章 新生
九月的时候,李明远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在仓库附近租了一个小门面,开了一个小小的便民服务站,帮人代收快递、打印复印、充话费什么的。门面不大,就十几个平方,但位置不错,旁边有好几个小区,人流量还可以。
“我想过了,光靠仓库那点工资,还债还到猴年马月去。”李明远跟我说,“开这个服务站成本不高,一个月租金一千五,我下班以后过来看着,王娟白天在这里守着,两个人轮着来,一个月好歹能多挣两三千块钱。”
我看着这个小店,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的价目表是李明远自己写的,字不算好看但工工整整。柜台后面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有个坐垫,是王娟亲手缝的,怕他坐久了腰疼。
“生意怎么样?”我问。
“还行。”李明远笑了笑,“刚开没几天,一天能有个几十块钱的收入。慢慢来吧,我不着急。”
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动。这还是那个一个多月前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等死的李明远吗?完全不一样了。现在的他,眼睛里有了光,说话有了底气,走路都带风。
王娟从后面端了两杯水出来,递给我一杯,笑着说:“嫂子,你说远子是不是变了个人?”
我接过水杯,看着这对夫妻,真心实意地说:“没变,他还是那个远子,只是把以前丢掉的自己找回来了。”
王娟眼眶又红了,但这次她没哭,而是笑着点了点头:“对,找回来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十月。国庆节的时候,张磊他们几个在李明远家聚了一次。张浩带了只烤全羊,李伟带了箱好酒,陈东带了个大蛋糕,上面写着“远子加油”。我做了几个拿手菜,王娟包了饺子,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张浩提议每个人说一句祝福的话。轮到张磊的时候,他想了想,看着李明远,说:“远子,我就一句话,好好活着。”
简单几个字,桌上安静了几秒钟。然后陈东举起酒杯:“来,为好好活着干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李明远的眼眶红了,但他忍着没哭,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天晚上,我帮着王娟收拾碗筷的时候,她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说前天晚上,李明远半夜突然把她摇醒了,跟她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媳妇,我好像很久没做梦了。”
“什么梦?”王娟迷迷糊糊地问。
“就是以前老做的那个梦,梦见自己在工地上干活,但是怎么都搬不动水泥的梦。”李明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很平静,“今天晚上我又做梦了,梦见我带着你和儿子去北京,在天安门广场上,儿子骑在我肩膀上,你说要给我们拍照。”
王娟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她擦了擦眼睛,继续说:“嫂子,你知道吗?自从生了那场病,远子从来没跟我提过一句以后的事。他说他不敢想以后,怕想了也做不到。但是现在,他开始计划了,他开始想以后了。”
我拉着王娟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用力握了握。有些话,不需要说太多,一个动作就够了。
回家的路上,张磊喝了酒不能开车,是我开的。他坐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车里放着收音机,主持人正在念一条听众留言,声音很温柔。
“磊子。”我叫他。
“嗯?”
“你说远子以后会好吗?”
张磊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的夜色,然后转过头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他已经好了。”
我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是啊,李明远已经好了。不是病好了,是心好了。一个心里有了光的人,日子再难也能走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聚会结束以后,张磊一个人又去了李明远家。李明远正坐在阳台上抽烟,看见张磊来了也没站起来,就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张磊坐下来,掏出烟盒,也点了一根。
“远子,我有个事想跟你说。”张磊吐了口烟圈,“当初你说你欠的那些钱,我都知道,都记着呢。我算过了,你要是按现在的收入还,大概要还十五年。加上利息,可能二十年。”
李明远沉默着,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二十年不算长。”张磊继续说,“你今年三十五,二十年以后才五十五。到时候债还清了,身体也养好了,日子还能好好过。关键是,这二十年你得撑住了,不能倒下。”
李明远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磊哥,你放心,我不会倒下的。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在扛,所以扛不住了。现在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有王娟,有孩子,有你们这些兄弟,我扛得住。”
张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话。
那之后,李明远的小服务站生意慢慢好了起来。代收快递的人越来越多,打印复印的也多了起来。后来他又增加了配钥匙、修鞋这些小项目,虽然每个都赚不了多少钱,但积少成多,一个月下来也能有个五六千块的收入。
加上仓库的工资,他一个月能挣一万出头。王娟在服装厂的工资虽然不高,但加上服务站的收入,一家人的开销足够了,每个月还能存下几千块钱用来还债。
虽然离还清一百五十多万还很遥远,但至少,他们开始往前走了。哪怕走得慢一点,但方向是对的。
有一天我去服务站给李明远送点东西,看见他正蹲在门口帮一个老太太修鞋。他的手还是有点抖,但修得很认真,一针一线仔仔细细的。老太太问他多少钱,他说不要钱,顺手的事。老太太感激得直说谢谢,李明远笑着说不客气。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李明远真的回来了。不是身体回来了,是那个热心肠、爱帮人、从来不觉得自己应该被特殊对待的李明远回来了。
也许,这就是生活最本来的样子吧。有苦有甜,有起有落,但只要心还热着,日子就还有奔头。
我站在服务站门口,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李明远修完鞋站起来,看见我来了,咧嘴笑了。
“嫂子,你来了。”
我点点头,把手里的袋子递给他:“家里腌的酸菜,你嫂子让我带的,说你们爱吃。”
李明远接过袋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说嫂子,你跟磊哥说,这个周末我请你们吃饭。不是啥好饭店,就在我家,王娟做几个菜,兄弟们聚一聚。
我说好,我回去跟他说。
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李明远又蹲下去帮另一个顾客修鞋,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什么歌,调子跑了十万八千里但听着就让人觉得高兴。
真好。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关键是,落难的时候有人拉你一把,你就得爬起来,好好活下去。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些拉过你的人,也不能让他们失望。
张磊后来说,李明远欠的那些钱,他们几个兄弟商量好了,慢慢还,不急。谁有能力谁多还点,谁没能力谁少还点,底线是不让李明远一个人扛。
我说那你们这是算啥?合伙买了个债务?
张磊笑了,说不是合伙买债务,是合伙买一个兄弟的命和尊严。
我听完这话,在厨房里站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洗菜盆里。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这几个字:命和尊严。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愿意跟着张磊过一辈子的原因吧。这个男人,他可能挣不了大钱,可能给不了我锦衣玉食,但他有一颗滚烫的心。这颗心,比什么都值钱。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淡而真实。李明远的体重稳定在一百七十斤上下,甲亢没有再复发,服务站和仓库的工作他都干得得心应手。王娟说他们打算明年把儿子送到市里一个好一点的学校去上学,虽然费用高一些,但为了孩子,值得。
张磊说等李明远的债还清了,他们要一起去一趟西藏,开着车走一趟川藏线。那是他们年轻时候的梦想,一直没实现,现在人到中年了,是时候去实现了。
我说行,到时候你们去,我在家看孩子。
张磊说不行,你也要去,一家人都去。
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答应了。
有些路,要一起走才有意义。有些人,要一起经历风雨,才知道彼此有多重要。
李明远的事后来在县城里传开了,有人感叹他运气不好,遇上了无良开发商。也有人说他命好,有这么多真心实意帮他的兄弟朋友。但我更愿意相信一句话:你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吸引什么样的人。李明远之所以能得到这么多人的帮助,是因为他自己就是一个值得帮助的人。
他诚实、善良、有担当,宁愿自己扛着也不拖累别人。这样的人,谁不愿意拉他一把?
生活就是这样,你种下什么因,就会收获什么果。李明远在过去的十几年里,用他的真诚和仗义种下了善因,所以当他遇到困难的时候,才能收获这些善果。
这不是运气,这是因果。
(全文完)
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内容源于网络,均为AI辅助创作,理性阅读,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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