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人一次次说夫妻一体,说我的就是裴家的。
到最后,沈家送来的铺面田庄,全成了裴砚清往上爬的梯子。
这一世,我不会再给他一文钱。
裴玉娘盯着册子,声音尖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东西进了裴府,就是裴家的!
我翻开第一页。
永安街三进宅一座,南市绸缎铺两间,良田八百亩,金银器三十二箱,御赐玉屏一架。
我每念一样,裴玉娘脸色就沉一分。
这些都在官府备案。
少一件,我就去敲登闻鼓。
我倒要看看,裴大人还没进吏部,就先背个侵吞妻财的名声,圣上会不会喜欢。
裴玉娘嘴唇抖了抖。
你敢拿砚清的前程威胁我?
我把册子合上。
不是威胁。
是账。
我看向青禾。
去请马福。
再让人去沈家传话,叫三叔带人来。
青禾眼睛一亮。
是。
裴玉娘猛地站起。
站住!
青禾脚步没停。
裴玉娘气得指着我。
沈知棠,你别后悔!
我坐回椅上。
后悔的事,我已经做过一辈子了。
裴玉娘没听懂。
她只看见我又拿出第二本账册。
那本账册是黑皮的。
封面没有字。
前世我直到死前才知道,裴府每一笔从我嫁妆里挪走的银子,青禾都替我记着。
我把账册推到裴玉娘面前。
姑母。
嫁妆之外,裴府这些年借走的三万七千两,也该还了。
裴玉娘低头看清第一页。
她的脸,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马福来得很慢。
他是裴府管家,跟了裴家二十年,最会看人下菜。
从前我管府中账,他见我总是笑。
我一退让,他就把账本往后挪一寸。
我再问,他便说大人公务忙,府里开销多,夫人要体谅。
今日他进门,还是那副样子。
夫人。
他拱了拱手,腰都没弯下去。
库房钥匙在老夫人那儿。
清点嫁妆怕是要等大人下朝回来。
裴玉娘坐在一旁,脸又恢复了几分血色。
听见没有?
砚清不在,谁敢动府里的东西?
我看着马福。
你叫我什么?
马福一愣。
夫人。
我把离书拿起来,放到他面前。
从现在起,我不是裴夫人。
我是沈家女,沈知棠。
马福脸上那点假笑挂不住了。
我指了指门外。
库房钥匙拿来。
半炷香。
马福低头。
沈姑娘,这不合规矩。
我看着他。
哪条规矩?
他噎住。
我打开红皮嫁妆单,翻到最后一页。
当年我进裴府,京兆府有入册,沈裴两家有画押。
嫁妆归我私有,不入裴家公中。
如今和离,我带走自己的东西,合的是大梁律。
我抬眼。
你不懂,可以跟我去衙门问。
马福喉结滚了一下。
裴玉娘拍桌。
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律法!
马福,你站着做什么?
叫人把门关上!
门外两个婆子立刻上前。
青禾挡在我身前。
我把一枚铜牌放在桌上。
铜牌落桌,声音很清。
裴玉娘眼神一变。
那是沈家军中旧牌。
父亲退下边关后,圣上赐了他敲登闻鼓的资格。
沈家女出嫁,父亲把这枚牌给了我。
他说若有一日被人欺负,别忍。
前世我忍到沈家无人可护我。
这一世,我把牌拿出来。
关门可以。
关了门,我就从裴府正门走到宫门口。
我敲一下鼓,就说裴家扣我嫁妆。
我敲两下鼓,就说裴家私吞御赐之物。
我敲第三下,就让满京城看看,裴砚清是怎么靠妻财养出一身官袍的。
马福额头冒了汗。
裴玉娘声音发虚。
你少吓人。
我点头。
那就试试。
我看向青禾。
备车。
青禾转身就走。
马福立刻跪下。
沈姑娘息怒。
奴才这就去取钥匙。
裴玉娘气得脸发青。
马福!
马福没敢抬头。
姑太太,御赐玉屏确在嫁妆单上。
若真闹到宫门口,裴府担不起。
裴玉娘闭了闭眼。
她第一次没有话压住我。
半炷香后,库房门开了。
灰尘扑出来。
青禾带人点灯。
一排排箱笼摆在墙边。
有的锁已经换过。
有的封条被揭过。
我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按单子点。
青禾拿着红皮册子,一项一项念。
赤金头面一套。
婆子打开第一只箱子。
里面空了一半。
青禾手一顿。
我说:记。
南珠十二匣。
第二只箱子打开。
匣子还在,里面的珠子换成了劣货。
青禾咬牙。
记。
蜀锦二十匹。
箱子打开,剩下五匹。
我继续说:记。
每记一笔,马福的头就低一分。
裴玉娘站不住了。
这些年府里周转不开,用了些又如何?
你嫁给砚清,难道不该替他分忧?
我看着她。
他分过我的忧吗?
裴玉娘一怔。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母亲病重那年,我求他陪我回沈家。
他在户部同僚酒宴上喝到天亮。
我父亲旧伤复发,我求他请太医。
他说裴家不欠沈家。
现在你跟我说,我该替他分忧?
我把账册合上。
可以。
先还钱。
裴玉娘被堵得说不出话。
院外传来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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