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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两岸的柳树在春风里摇晃,王六到王世昌家祖坟看坟,转眼已有好几个月了。这几个月,王六像是换了个人。刚开春,他就把空地翻了土,撒了菜籽,各种菜一样种了一片。又在边上种了半亩豆子,留着自家吃。

菜地里的菜长得快,王六隔三差五就摘一篮子,走半个时辰的路,送回家去。芦花看见那些水灵灵的菜,脸上有了笑模样。有时候王六回家,芦花还会多炒一个菜,端到他面前,虽然嘴上不说,但那意思王六懂。

上个月他回了一趟家,跟芦花软磨硬泡,要来了一只老母鸡和十几个鸡蛋。王六把老母鸡抱到坟庄上,给它灌了一小杯酒。那母鸡晕晕乎乎的,蹲在窝里不动弹。

王六趁机把十几个鸡蛋塞到它肚子底下,又用稻草把窝围得严严实实。过了两天,母鸡醒了,稀里糊涂地就开始孵蛋。

半个月后,窝里传来叽叽叽的叫声。王六掀开稻草一看,十三只毛茸茸的小鸡挤在母鸡肚子底下,探头探脑的。王六高兴得嘴都合不拢。

那二十亩空地有的是虫子草籽,小鸡跟着母鸡满地跑,根本不用喂。王六每天傍晚蹲在地头看着那群鸡,心里美滋滋的。他盘算着,到时候留几只母鸡下蛋,公鸡拿到集市上卖,又能多一笔收入。

她现在不再骂他了,偶尔还问一句:“坟地的活累不累?”王六说“不累”,她就点点头,转身给他倒碗水,有时候还会留他吃了饭再走。

他爹王老拧也不骂他了。前几天王六回家送菜,王老拧正在院子里编筐,看见他,破天荒地说了句:“鸡养得不错!”

王六听了,鼻子一酸,差点没掉下泪来。这是他爹头一回夸他。他娘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嘛,六儿如今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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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王六想着,再干两年,攒够了钱,自己也置几亩地,两口子好好过日子。他甚至在脑子里画了图纸,田地旁边再盖两间土坯房,一间住人,一间堆粮食,前面搭个鸡棚,后面种几棵果树。越想越美。

这天傍晚,王六蹲在菜地里拔草。青菜长势喜人,再过几天就能再摘一篮子送回家。他一边拔草一边哼着小曲,心里盘算着过两天去集市上买把新锄头,再买几斤盐腌咸菜。

忽然,他听见一阵笑声。那笑声不大,却像一根针似的,扎进他的后脊梁,透骨的凉。王六的手停在半空中,整个人僵住了。他认得这个笑声,是刘寡妇的。

他慢慢抬起头,果然,菜地边上站着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随便挽了个髻,脸上带着笑,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她比几个月前瘦了些,颧骨都凸出来了,但那眼神还是老样子,像一把钩子。

“哟,六哥,日子过得不错嘛。”刘寡妇踩进菜地,鞋底把一棵青菜踩歪了,“听说你如今给大财主家看祖坟?我找了你好久,才打听到这儿。这地方风水好,人也养得白净了!”

王六站起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草,声音发紧:“你、你怎么来了?”

“怎么?不欢迎?”刘寡妇咯咯笑着,往前走了两步,“我想你了嘛,找你找得好苦。你说你在工地上对我多好,回了家就把我忘了?我可是天天惦记着你呢!”

王六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踩倒了两棵萝卜苗。他四下看了看,坟庄周围没有别人,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太皇河的水声哗哗的,衬得他心里更慌了。

“你走吧!”王六低声说,“咱们的事早就了了。上回你也看见了,我家穷得叮当响,你还来干什么?”

“了了?”刘寡妇收了笑,双手叉腰,“你说了了就了了?我在你身上搭了多少功夫,你就这么把我打发了?上回去你家,你们合伙演戏骗我,以为我不知道?那个丘老爷来要账,把粮食都拉走了,可后来呢?粮车出了村就卸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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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心里咯噔一下。原来她都知道。

刘寡妇哼了一声:“我当时不想闹大,走了就算了。可如今你过好了,给大财主家看坟,一个月有月钱,还有二十亩地,养着一群鸡。你就想把我甩了?没门!”

王六感觉喉咙发干。他知道这女人不好惹,上回要不是叔父王宝田想出那个法子,他一家子早被赶出王家庄了。如今她什么都知道,更难对付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王六问。

刘寡妇又笑了,这回笑得更甜:“我想跟你住这儿。你看你这庄子,有房有地,还有一群鸡。我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养着我呗,我也不要名分,就跟你搭伙过日子!”

王六的脸一下子白了:“不行!这、这是王老爷家的祖坟,怎么能住外人?你赶紧走!让人知道了,我这差事就丢了!”

“外人?”刘寡妇冷笑一声,“我在你床上躺了多少回,那时候你怎么不说我是外人?怎么,穿上裤子就不认人了?你摸摸良心,你对得起我吗?”

王六急得额头冒汗:“你别胡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我都知道。我现在有家有口,你别来害我!”

刘寡妇见他要赶自己走,索性把脸一板:“行,不住也行。拿钱来!”

“什么钱?”

“你占了我那么长时间的便宜,不该给点补偿?”刘寡妇伸出一只手,“我也不多要,你随便给个几十两银子,我转身就走,再也不来找你!”

王六差点没跳起来:“几十两?我一个月才一两银子!我哪来的几十两?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那就二两!”刘寡妇立刻改了口,“先给二两。你在大财主家干活,二两银子总拿得出来吧?别说你没有,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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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马蜂在转。他知道这女人说得出做得到。上次她敢直接找上门来,这次就敢去衙门告状。

真要是闹起来,他这差事肯定丢了,王忠厚老爷知道了,说不定又要收他家佃契。他爹好不容易不骂他了,芦花好不容易对他有了笑模样,一家人刚过上好日子,这一下全完了。

“你、你别去告!”王六几乎是在求她了,声音都变了调,“二两银子我想办法,你十天后一定来拿,我一定给你。你千万别去衙门,求你了!”

刘寡妇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她回头看了一眼坟庄的土坯房,又看了看那群正在草窠里找食的小鸡,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六哥,你如今日子过好了,可别忘了老相好。十天以后我再来。你要是敢跑,我照样去告你,你跑到天边我也把你揪回来。”

说完,她扭着腰走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黑色的绳子,拽着王六的手脚,渐渐消失在小路尽头。

王六蹲在菜地里,半天没起来。晚风吹过,带着春天的暖意,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手里的草掉在地上,他也没心思捡了。

那群小鸡还在草丛里叽叽叽地叫,母鸡咕咕咕地招呼它们回窝。天快黑了,远处太皇河的水声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是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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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六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他看着刘寡妇消失的方向,心里像压了一块磨盘,沉得喘不过气来。

二两银子,他从哪儿弄二两银子?

月钱都交给芦花了,他自己手里一个多余的铜板都没有。跟芦花要?芦花问起来怎么说?她现在好不容易对他有了好脸色,要是知道刘寡妇又来缠他,非跟他拼命不可。

跟爹要?爹那个脾气,知道了非打死他不可,说不定直接把他捆了送到县衙去。跟叔父王宝田借?叔父问起来,他又怎么开口?上回叔父帮了他那么大的忙,他还没报答,这回又去麻烦人家,他张不开那个嘴。

就算借到了二两银子,给了刘寡妇,她能善罢甘休吗?这次要二两,下次呢?下下次呢?她尝到了甜头,会不会隔三差五就来要?那他这辈子不就完了吗?像个无底洞,填不满。

王六越想越怕,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恨不得一头扎进太皇河里。

天黑透了,月亮爬上来了,照得坟地里的松树影子东倒西歪的。王六一瘸一拐地走回土坯房,坐在床沿上,盯着灶台发呆。灶里的火早灭了,屋里黑乎乎的,他也没心思点灯。

他伸手摸了摸床头的铺盖,想起这几个月来每天早起扫坟地、擦石桌、浇菜地、喂小鸡的日子。虽然苦,但心里踏实。如今全被刘寡妇搅了。

窗外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寂静。远处太皇河的水声一刻不停地响着,像是在催他。

王六躺下来,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这几个月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生日子,想着芦花那难得的笑模样,想着他爹那句“鸡养得不错”。想着想着,眼眶就湿了。

不能丢了这个差事,不能把好不容易得来的日子毁了。可那二两银子,到底从哪儿来呢?

黑暗中,他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梦里全是刘寡妇追着他跑,他怎么也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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