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两对父母,生我的亲爸亲妈,和把我养大的姑父姑妈。
刚放暑假姑妈就给我打来了电话,“小静,你抽工夫回来一趟,家里有点事。”
我应下,和老公商量,自从带高三毕业班,这几年我真的太忙了,已经两年没回去过了,大姑肯定想我了。
买了车票,我归心似箭,心慌的没着没落,老公笑我,看大姑比回娘家都兴奋,40岁都当班主任了,还这么沉不住气。
我白了他一眼,马不停蹄收拾,整整两个行李箱加上两个背包,手里还拎着四个袋子。
姑妈有风湿,膏药,老虎膏得多带点,老虎膏还是我托人从泰国买的,本想邮寄过去这下省了路费。
鱼油,维生素,各种常用药,我的医保卡里的现金攒了两年再次清空。
给姑妈的保健品,给俩哥哥嫂子孩子买的东西,姑父的好酒统统都背着,烟就算了,姑父常年咳嗽,我要盯着他戒了!
这次有时间,我住俩月再走。
都上火车了,我还琢磨着在车站买两只南京的盐水鸭带走,老公哭笑不得,回家网上买一样的,真拎不动了!你恨不得把家都搬过去啊!
他说的没错,如果能,我真想飞回去,永远守在他们身边,做他们最最疼爱的小闺女。
当初不是姑妈,我现在不知道在哪个山旮旯住着,哪能考上大学,过上现在的生活?
时间顺着我的思绪,飞回了1983年。
我的老家在河北蠡县,一个叫大柳树的小村子。
那个年代,农村也计划生育了,如果第一胎女孩儿,还能再要一个。
可我还是个女孩,奶奶唉声叹气,老妈一脸惭愧,爷奶就我爸一个儿子,农村没个儿会让人戳脊梁骨的,奶奶和老妈商量,要不把我送给他侄子,他侄子是易县人,腿有残疾,在大山里种果树,没结过婚,想收养一个闺女。
我妈哪舍得,找各种借口拖了几个月,我六个月大,刚长了一颗门牙,我妈怀孕了!
奶奶执意送我走,我妈哭的眼都肿了,可那时候多生一个五千一万的罚,弄不好房子都得扒了,爷爷奶奶也是没法子。
正哭,大姑背着一麻袋山药回娘家了,听了我的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
“娘,你咋想的,别人都让孩子攀高枝,你倒好,把闺女往大山里送,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你带走,为了我们老韩家最后这条根,她不能搁这个家了!”
奶奶沉着脸,手却一直发抖。
“我带走就带走!”大姑抱起我,吧唧亲了一口,“我俩儿,正好缺个闺女。”
我妈腿一软,跪在了大姑面前,“大姐,谢谢您,等过几天政策松了我就把娃娃接回来,您受累了。”
大姑赶紧拽起我妈,“放心吧,我一定比亲闺女还疼她。”
就这样,大姑背了我三十多里路,把我背回了家,从此,我多了两个哥哥,还有一对疼爱的我的姑父姑妈。
很小时候,我就知道我不是亲生的,大姑在我懂事的时候就告诉我了,我亲妈亲爸偶尔也会来看我,给我买新衣服买糖。
他们对我也很好,可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姑妈,我天天妈妈,妈妈的喊,我喊一声她就应一声。
我喊的大声,她应的脆声,不大的小院子里欢声笑语,俩哥哥和我撒欢的跑闹,姑父在院子里劈柴,姑妈手里有忙不完的活,可她的眸光始终落在我的身上。
眼神和落日的余晖一般温柔。
家里仨孩子,全靠姑父姑妈种地为生,我从小就能吃,比俩哥哥饭量都大。
半大小子吃死老子,一大锅上下两屉的馒头都吃不了三天,姑妈和姑父炖一锅白菜粉条,里面的肥肉片粉条都捞给我们,自己吃地瓜红薯,
擀了面条也紧着我,碗底下总有一个卧鸡蛋,俩哥哥都没有。
我从小到大,家里最受宠,地里的活也不让我干,每年麦收俩哥哥都跟着忙乎,只有我在家烧绿豆汤,煮饭。
送饭的时候我刚抄起镰刀,割不了几下就被二哥大哥抢了,“妹子,你歇着,我俩干就行,你那细皮嫩肉的手,可不兴磨破了。”
姑父坐在树底下,用汗巾擦脸,“小静有出息,比你俩臭小子强……”他拿汗巾垫地上,招呼我坐树荫下边,“别热着,闺女皮嫩,晒坏了咋整。”
98年,我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麦收后,姑父和大哥就进了城,姑妈说他们在保定找到了活,反正麦子收了,地里没啥累活,她自个就行,姑妈让我好好学习,好好读高中,考大学。
“静啊,你可得努力啊,你俩哥都不是学习的材料,姑妈以后就指望你了!”
我使劲儿点头,拼了命的学,我都想好了,等我上了大学赚了钱,给家里盖房,给姑妈姑父养老。
开学前,姑父和大哥回了家,俩人黑了也瘦了,映衬的牙齿白白的,好像印第安人!
大哥给我买了新书包,文具盒,还给我买了新褂子,牛仔裤,运动鞋,姑父笑得合不拢嘴,我换了衣服原地转圈,姑妈看着我笑,笑着笑着,红了眼,“我闺女长大了,真好看呀!”
我高兴的在村里转了好几圈才回家吃饭,挺热的天,姑父和大哥都穿着大背心,以前在家最多套个跨栏背心,大哥最喜欢光膀子吹电扇,进个城讲究了?
我笑着调侃他,大哥红了脸,把盘里的鸡腿夹给我。
吃完饭我被姑妈轰屋子里睡午觉,迷迷糊糊,听见大哥在哎呦,我睁开眼,大哥肩膀头全都肿着,破了皮渗出红血丝,整个后背泛着白皮和老茧,姑父比大哥好一点,但也是新伤摞着旧伤。
“你这孩子,卖啥傻力气,都感染了,别动,疼也得忍着,小点声,别把小静吵醒了!”
姑妈含着泪埋怨,她用棉签沾了碘伏一点点涂抹,擦一下大哥就哆嗦一下。
姑父自个抹药,“男孩子没那么金贵,等老茧长出来就好了!”
原来,他们口中所谓的活,就是卖苦力,帮人扛活,抬家具背重物,背着货物爬楼梯,七层楼才给几块钱。
背过身,眼泪,顺着脸颊汩汩而下。
耳畔,姑父慈祥的话清风般吹进耳廓。
“卖点力气没啥,我们爷俩多干几年,小静上大学就够了。”
我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涩,可我的心,甜的好像被蜜糖浸泡着。
大学四年,我抓紧所有时间勤工俭学,我亲妈也给过我几百块钱,可他俩供我亲弟上学,日子也难,能给我的很少很少。
我的衣食住行,都是姑妈姑父负担。
为了供我读书,大哥26了都没娶上媳妇,二哥也在城里饭店打工。
直到我大学毕业当了老师,家里才借钱盖起了房子,大哥终于结婚了。
那时候我一个月工资1200,三个月工资,3600,我留了五百,剩下的都给了姑妈。
大哥和姑妈都不要,我急眼了!哭得稀里哗啦,我赚的太少了,大哥是结婚了,二哥和姑父姑妈咋办,家里还是多年前的老庄户,姑父姑妈头发也白了,他们都老了,不能再拼命了。
为了赚钱,我咬牙辞了县城的工作,应聘去了南方的私立学校,我省吃俭用,白天上课晚上带学生,省吃俭用攒了五年,帮家里翻盖了房子,二哥也结婚了。
我也遇到了心上人。
老公是本地人,家境很好,人也善良,他在外企上班,收入不错,他知道我家的事,对姑父姑妈充满了钦佩。
儿子5岁时,姑父得了胆囊炎,姑妈风湿严重,老家平房太湿了,离医院也远。
我和老公商量了一下,在离村不远的县城给他们买了房,当时刚流行电梯房,6楼,98平米,其实,我想买大一点来着,可是姑父姑妈死活不同意,房本是姑妈姑父的名字,我交了首付,贷款也是我还。
我亲爸亲妈知道这事,找了过来,本以为他们多少都会有点不高兴,没想到,他们一句责怪我的话也没说,俩人主动掏钱买了冰箱大电视,还帮姑妈收拾屋子,我妈说,我弟出息了,给他们在县里买了房,大姐大姐夫也过来了,太好了,以后离得近,都有伴了!
“静,你不用操心我和你爸,好好孝顺大姑,做人不能忘本。”我妈拽着我的手,泪光闪动,“虽然我是亲妈,扪心自问,我不如你大姑。”
我笑了,“放心吧,大姑是亲妈,您也是亲妈,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一样孝敬。”
从那时候起,逢年过节我都准备两份礼物,亲爸亲妈一份,姑父姑妈一份,买什么都是双份,红包也双份。
不对,应该说是买三份,公婆虽然条件好不缺我这点,该尽的心还是要尽。
感谢我老公,他收入高却从来不挤兑我,赚的钱都上交给我,回家还主动帮我做家务。
这两年我工作忙,公婆身子也不好,我寒暑假一直伺候他们,没顾得上回家,今年俩老人好多了,找了一个风景优美的疗养院避暑去了,我正好回老家好好陪陪他们。
几个小时的高铁,我心潮起伏,归心似箭。
下了火车,我打了辆出租直奔姑妈家,实在拎不动太多东西,给姑父姑妈拿的比我爸妈多,得放下了再去看他们,不足的路上我再买一点,不能让几个老人觉得我厚此薄彼。
虽然在我心里,的确是姑父姑妈更重要,可我亲爸亲妈也尽了力。
按电梯的时候,我的手都在发抖,敲开门的瞬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亲爸亲妈,姑父姑妈都在,俩哥哥嫂子,我亲弟家两口子,全都坐在屋子里等着我呐。
“啥情况?咋都来了。”
我眼里的泪怎么擦也擦不干,哭得脸上的妆都花了。
“姐,是我让大姑叫你回来的。”
我亲弟从小就聪明,长大后承包工程成了大老板,他很孝顺,也很懂事,前几年掏钱把姑父姑妈的房贷全还了,我拦都拦不住。
他总是说,当初因为他送走了我,是他对不起我,就应该好好补偿我。
一家人说什么补偿不补偿,亲情不需要补偿。
只要大伙都过得好,我就心满意足。
“姐,我在烟台买的别墅装修好了,咱们全家一起去海边度假,我全都准备好了!”
弟弟抬高下巴,得意洋洋,“谁都不许买东西啊,吃喝玩乐一条龙,我全权负责,谁和我抢买单我和谁急。”
“行,这次你负责,明年都去南京,我全包!我带你们苏杭南京溜达一圈。”老公大包大揽,我抹了把眼泪补充。
“都得去,一个都不能少!”
“都去都去,孩子们都是好样的!”姑父把手里的烟掐了,“戒烟,不抽了!我可得多活几年,好好享受享受。”
姑妈啐了他一口,笑了。
在场所有的人都笑了。
清风温暖,阳光明媚,没有任何盛景比得上一家人团团圆圆,健健康康更让人高兴。
愿我们一家人,永远相亲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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