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最是神秘,谁也摸不准它的规律。虽说我研究了一辈子周易,仅仅刚碰到它的门槛。
华夏几千年的文化精粹,并非全是糟粕,有些事不得不信。
人与人之间,真的需要缘分,也需要机缘。
就说我吧,一个孤儿,也没什么文化,现在竟能成为坐拥几家铺子的大老板,衣食无忧的享受生活,仅仅因为一个赌约。
我输了赌约,却白得了两件宝贝,改变了我的一生。
那是1992年夏天,在所长的推荐下,我去古玩一条街看店,包吃包住。
我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在大杂院街坊的赞助下勉强混完了初中,学习上没什么天赋,却生了一副好皮囊。
身高八尺,浓眉大眼,自诩和当时的电影明星唐国强不相上下,不仅身材外貌顶呱呱,还天生一副巧嘴,能说会道。
从小,我就有眼色,深受邻居阿姨,姐姐们的喜爱,长大了也经常有小姑娘女同学含羞带臊的送我东西。
水果点心,五香瓜子啤酒,还有姑娘送我手绢,礼物,我照单全收,对谁都笑,可对谁也没上心,我没答应过一个人,却也不拒绝,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莺莺燕燕的福利。
就这样,稀里糊涂晃荡到了25。
这些年我都没找过正经工作,一直在大慈阁附近古玩一条街讨生活。
学着别人支个摊给人算命。
别看我年轻,但长得一脸正气,能说会道,倒也忽悠了不少生意。
还真不是纯忽悠,我学了点易经,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整了几本古书,背的滚瓜烂熟,算命嘛,不过就是察言观色,模棱两可,心灵安慰而已。
古玩街
本来我生意挺好,后来派出所严打,被抓了好几回,凭着一张好嘴,所长起了恻隐之心,把我推荐给五福斋的林老板。
林老板店铺不大,位置却极好,对我也算不赖,包吃包住,一个月还给我100块。
古玩这行业,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我跟了林老板小半年,他来了一笔大生意,大赚一笔,扔下铺子外出逍遥去了,把铺子丢给了我。
走之前交代了两件事,一,不许收货怕我走眼,二,店里的货不许卖高价,绝不许忽悠顾客。林老板是有本事的人,有眼光,人也仗义,对古玩鉴赏很有一套,这几个月他教了我不少东西,叮嘱我做人一定要诚实守信,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真挺佩服他,也羡慕他家学渊源。
林老板说,他这点本事真不算啥,他大哥才是个中高手,只可惜神龙见首不见尾,他也好些年没见了。
我本是个跳脱的性子,之所以能老实给他打工,一来是因为林老板这人我真心佩服,二来,因为铺子对面的拉面馆。
兰州拉面,面一绝,做拉面的妹子,更绝。
我这么讨女人喜欢的一张脸,就她,从不给我好脸,从我第一天见她,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都没正眼看过我。
我不服,我这么帅的小伙,咋就不如旁边摊煎饼果子的糙汉?凭啥她对他笑眯眯的,对我就横眉竖眼?
我想方设法套近乎,每天把我们两家店外打扫的干干净净。我天天中午在她家吃碗拉面,吃完饭主动帮着收拾卫生,就连店老板,她老爸对我都笑了,她还是不抬眼皮看我。
我天天努力刷存在感,天天被撅俩跟头,这不,今天我又被撅了,看着她和卖煎饼的小伙低声细语,笑意盈盈,我心里这个气啊!
捏捏口袋,还剩下十块钱,三步并作两步,打算给摊煎饼的一个下马威,刚走出拉面馆,一个小老头提前我一步。
居然要了五套煎饼果子!
嗨!一股热浪直冲我的天灵盖,惹不起她,我还惹不起别人?
“先来后到懂不?”我挤上前,瞪眼,“傻保国,先给我来一套!”
卖煎饼的小伙姓沙,我故意喊他傻,他憨憨一笑,“你等会,大爷先来的。”
我胸口一涩,这傻大个绝对故意的!看着傻憨,心里贼精,明知道我喜欢刘小燕,硬插一杠子。
也不瞧瞧他那张脸,长得和张飞似的,还做梦娶小乔呢!
“年轻人,要尊老爱幼。”老头扭头看了我一眼,慢条斯理。
“你吃得了五套?1.5一套,不少钱呢,别眼大肚子小,打肿脸充胖子何必,老人家,不如要碗拉面,配一套煎饼,有干有稀,胃才舒服。”
本来我想挖苦老头几句,看到他风尘仆仆,一身旧衣,话出嘴边就变了。
算了,这么大岁数恐怕真饿了,我何必和个老人争个高低?
老头看了看我,“也行,要不你帮我点碗面,我等煎饼,麻烦了。”
老爷子人穿的寒酸,说话挺斯文,我点头进了面馆,他又喊,“来碗便宜点就行,多加点汤。”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点了碗最贵的,加肉加卤蛋,还单要了碗面汤。
刘小燕斜楞我,“你聋呀,人家都说了要便宜的!”
我第一次没和她贫嘴,“我请客还不行吗?”
她愣了一下,没怼我,麻利的抻面下锅。
这碗面真瓷实,肉给的也多。
老爷子捧着套煎饼进了店,看见面一愣,我乐呵呵开口,“你先吃,我给你拿第二套去。”
看样子真饿坏了,我第二套煎饼拿进来,一碗面已下去了一大半。
“您慢点吃。”我没要第三套,一大碗拉面两套煎饼果子,我都会吃撑,何况他?
可我低估了他的饭量,没过多一会他就全吃光了,紧接着又要了一套。
我给他盛了碗汤,看他狼吞虎咽,起了玩笑之意,“您真能吃五套?”
“要不要打个赌,我能吃完你请!”老爷子吧唧一口汤,露出一口黄板牙,清瘦的脸颊沟壑纵横,我莫名鼻子一酸,这老爷子眼神苍凉,历尽千帆,有点像从小特别疼我的张爷爷。
我在他家蹭了10年饭,最大的心愿就是等我赚钱了给他买最好的旱烟丝,可他没等到那天就走了。
我错开眼,很认真点了点头,“没问题,您要是能吃完,我请客,不仅请,我还送你一卦。”
半小时后,我愁眉苦脸结了账,这老爷子饭量真大!
愿赌服输,我结了账把老爷子让进我的店里,沏了壶好茶。
“年纪轻轻还算有点本事,心地也不错,就是话太多,言多必失!”
听完我的卦,老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雨前龙井,好茶。”
我心里这个堵啊,我又出钱又出力还落个话多,我图啥呀。
再说,我也没说错,他自己也说了,我算的很准,他手相一清二楚,困顿,贫穷,流离失所,无儿无女,我哪一句说错了,亏我好言好语安慰他,老人福泽深厚,有孩子养老送终。咳……不过,我一时脑热,吹嘘这铺子是我的。
这,无伤大雅吧!
“我有个物件你给掌掌眼?”喝了半壶茶,老爷子小心翼翼摸出个布包,里面垫着棉花软布。
我刚开始还挺激动,打开以后叹了口气,就一个很普通的小碗,灰突突的,其貌不扬。
没有落款,也没有年代,里面凹凸不平,摸着也不腻乎,咋看,都像个残次品,就算有点年代,也不是啥好货。
“传家宝?”为了不打击他,我面上很平静,“老爷子还是留着吧,兴许以后就值钱了。”
“这是我在关中收的,好东西,最少值这个数?”老爷子神秘地举起一个手指,“其实我舍不得出手,可我也不能白吃你一顿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就这破碗,还想要我一百块啊,这老头够黑的。
“大爷,实话和您说吧,我们老板不在,出门扫货去了,我就一看铺子的,做不了这个主,要不我给你介绍一家,看看他们收不收。”
“这东西和你有缘,别家,我不卖。”老爷子收了碗,“我不急,住几天等等,连续走了几个月了,歇几天也好。”
我本想拒绝,低头看见他露脚趾的布鞋,一脸疲惫,拒绝的话实在说不出口,算了,出门在外这么大岁数,也不容易,就容他歇歇脚吧!
打那天起,老爷子就住了我家,我长了个心眼,没敢让他住店里,毕竟这不是我的铺子,东西也多,可我最起码还有一间平房,拾掇拾掇,住个人没问题。
老爷子也不嫌弃,晚上睡我家,白天就来我店里帮忙,另我惊奇的是,这老爷子还真博学,一个流浪汉竟然懂这么多?不论鉴宝古玩,还是易经八卦,他出口成章,有理有据,好几次都给我听傻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他比林老板懂得还多。
可是,他说错了两件事。
第一,他坚持那个碗很值钱,那根手指,不是一百,而是一万!
第二,他说我情路坎坷,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水中捞月,人不能太贪心,什么都想要,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其实吧,我也知道自个的毛病,从小人缘好,对我好的姑娘也多,可真正想嫁给我的,一个都没有。
她们是喜欢我不假,可也就是喜欢和我开个玩笑,暧昧一下,我自身这条件,不是可以依靠一辈子的对象。
老爷子劝我,男人想成家立业,首先要稳当,有本事不假,更要有担当,女人都喜欢安稳,你得让她心里踏实。
“别学我,一辈子只顾着自个,到头来,孤家寡人一个,也没意思。”
老爷子低头叹息的样子格外让人心酸。我脑子一抽,“没事,我以后给您养老,咱爷俩过吧。”
话脱口而出,我自己也傻了,我连他姓什么到底什么人都不知道,凭啥说这样的话呢?
老爷子眼角有点湿润,“好孩子,你有这心就行了,既然你喊我一声爷爷,爷爷就帮你一把,你喜欢小燕对不?”
我涨红了脸,结巴了,“她……看不上我,她喜欢傻保国。”
老爷子捻着胡须摇头,“当局者迷,你按我说的做,不出一个月,保准你心想事成!”
说不动心是假的,可我没报什么希望。
就当哄老爷子开心也好,说实话,被撅了几个月,我蠢蠢欲动的心也死了大半,老爷子说的对,男人嘛,不能总混日子,得有所担当。
自那天起,我认真学习起了古玩的知识,努力经营着店铺,我把库存的旧物都拾掇了出来,分门别类的摆放好。
店里的货柜,摆设都换了位置。
老爷子说,风水很重要,柜台方位,绿植摆设,旺财之位都有讲究,别小看店里的陈设, 既要琳琅满目又要一目了然不杂乱,让进店的客户胸怀舒畅,信任老板,有购买冲动,这可是一门学位。
老爷子的话,让我茅塞顿开,我跟着他认真学了大半个月,店里生意果真红火了许多,以前客人进来,扫一眼就走,现在进来的顾客大半都能留住。
我不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吹嘘,安静的任凭他们观赏,适实插一两句话,也点到为止。
不吹不捧,不卑不亢。
有时候我还会拒绝顾客,告诉他这样东西不合适他,可我越这样,那些客人越相信我,加上我出价合理,童叟无欺,渐渐的,我的生意居然爆了,找我寄卖,购物的人越来越多,找我询问命理,风水摆设的人也多了许多。
我天天忙的脚不沾地,也没时间去拉面馆混存在感了!
可奇怪的是,我对刘小燕冷淡了,她对我却热情了,好几次饭点我顾不上吃饭,她居然送面上门,明着说怕饿着老爷子我只是顺带,可我的碗底一层肉,俩鸡蛋,面给的比别人多了一倍。
虽然她还总是对我翻白眼,但嘴角是上扬的,声音也悦耳了许多,和她熟了我还知道了一件事,沙保国居然是她娘家的亲戚,早都结婚了,儿子都好几岁了,他从乡下出来赚钱,多亏她关照,生意足够养家糊口。
以前她烦我身边一堆花红柳绿,觉得我是花心大萝卜,可现在发现了我的优点,看我自然顺眼了。
这些改变让我欣喜如狂,对老爷子更是倍加推崇,我一口一个爷爷,真把他当成了亲人。
这一个月,我赚了比平时半年都多的钱,店里的存货几乎被我卖光了。
小燕对我越来越亲切,有时候四目相对,她的脸颊会浮起两团红润。
眼神也格外明亮。
我的心好像吃了蜜一样甜,对生活充满了向往。
我发自内心接受了老爷子,做好了准备要给他养老,可他却告诉我,他要走了。
有人天生就是浪子,注定做一叶浮萍,虽然寂寞,却天高海阔,这是他选择的人生。
行千里路,踏遍山河。
他说的豪情万丈我心之向往,可我已经有了牵挂,注定无法和他同行。
我真不想让他走,可人生,终有聚散。
他离开之际,我起了一卦。
涣卦,又名风水涣,上卦巽为风,下卦坎为水,木头在水中,舟行于水上。
卦显现船舶之象,分别在即,无可挽回。
他说,有散才有聚,他必须要走了。
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心中亲情早已淡薄,可这一刻,我心中疼痛,撕扯般难受,不知不觉,我把他当成了爷爷,家人,长辈,可我希望他快乐,就像,他希望我能幸福一样。
我帮他收拾了行囊,带足了干粮和衣服,还把我这个月赚的提成工资加上我的积蓄,一共1500块钱都偷偷塞进了布包里。
送走了老爷子,我垂头丧气回了铺子,好像丢了魂。
柜台上,放着一个盒子,一张字条。
遒劲凛然的字,澄澈通达的诗。
苏轼的《临江仙》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后边一行小楷。
孩子,爷爷一生漂泊,能遇到你,是缘分也是命运,送你一样宝贝,明珠蒙尘,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祝你和小燕情投意合,一世平安。
爷爷,林章字。
盒内,是北宋耀州窑青瓷小碗,经过这段时间的历练,我已经能看懂它真正的价值。
那一抹影青,古朴中透着圆润饱满,它是流落民间的瑰宝,也是老爷子送给我最美好的祝福。
爷爷不止送给了我一个宝贝,小燕在我身旁,哭红了眼。
老爷子正是林老板口中的大哥,他来探视兄弟却遇到了我。
一饮一啄,人生自有定数。
遥遥万里晖,荡荡空中景,爷爷,一路顺风,我等着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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