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修车铺门口,手里攥着三张纸。一张是女儿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一张是岳父的胃癌诊断书,还有一张是银行的催贷单。

韩学义递过一支烟:“有个活儿,来钱快,就是得装有钱人。”

我看着那支烟,想起昨天去银行贷款,那个经理连正眼都没瞧我。

想起早上刘淑君把存折摔我脸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接过烟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我以为这是一条活路。

却不知道,这是一条把我往死里推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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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着毛毛雨。

我开着那辆破货车从县城回来,雨刮器嘎吱嘎吱响了一路。

车停楼下的时候,我看见窗户亮着灯。

心里沉了一下。

刘淑君平时舍不得开大灯,嫌费电。

今天开了,说明有事。

我上了楼,推开门,就看见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堆纸。

张子墨坐在旁边,眼圈红红的。

“爸。”她叫了一声。

我不敢接她的话,先去洗了手。

厨房里冷锅冷灶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问:“吃饭了吗?”

刘淑君没理我,把那堆纸往前一推。

“你看看,你女儿干的好事。”

我拿起来看,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国外的大学,我听说过这名。

挺有名的。

张子墨低着头,说:“爸,我考上全额奖学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过只免学费,生活费还得自己出。”

她声音越来越小。

“一年大概……八十万。”

我手里那张纸,突然变得很沉。

刘淑君站起来,声音发颤:“八十万!你爸开一辈子货车也挣不到八十万!”

张子墨哭了:“那我就不读了,我……”

“读!”我说。

刘淑君瞪着我:“陈勇你疯了?哪来的钱?”

我说:“想办法。”

那顿饭谁也没吃。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夜,刘淑君在卧室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看老丈人。

刘永发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护士递给我一张单子:“手术费还差二十万,家属尽快凑齐。

我攥着那张单子,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

二十万。

加上女儿那八十万。

整整一百万。

我去银行贷款。

大堂经理是个年轻人,看了看我的流水,又看了看我的收入证明。

“陈师傅,你这个资质,贷不了那么多。”

我说:“我有房子,可以抵押。”

他笑了:“你那房子,还是二十年前的老楼吧?能值几个钱?”

我从银行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蹲在路边抽了根烟。

天快黑了。

手机响了,韩学义打来的。

“老陈,你上次修车那钱什么时候给?”

我说:“老韩,再宽限几天。”

他顿了一下:“你这日子也不容易。这样吧,你过来一趟,我这有个活儿,来钱快。”

我没多想,发动了车。

修车铺在城东。

韩学义正蹲在地上换轮胎,见我来了,擦了把手。

“老陈,你运气来了。”

我问他什么活。

他说:“有个人,想找个人演场戏。有钱人那种。

“演戏?”

对,扮演她男朋友。她爸逼她结婚,她就想找个挡箭牌。

我第一反应是不靠谱。

“这事能行?”

韩学义说:“怎么不行?就是吃吃饭逛逛街,一个月给你五万。”

五万。

我动心了。

“什么人?”

一个老板的女儿,家里有钱得很。你放心,不是坏事。

我犹豫了。

韩学义加了一句:“你要是不干,我可找别人了。这种好事,抢着的人多。”

“我干。”我说。

当天晚上回到家,刘淑君还没睡。

我告诉她,我找到活儿了。

“什么活儿?”

“帮人开车,一个月能挣不少。”

她没追问,只是说:“别干违法的事。”

我说:“你放心。”

那一夜,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一百万。

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条路上走。

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02

韩学义约了地方见面。

城西一家咖啡厅,装修得挺讲究。

我换上了唯一一套像样的衣服,还是五年前买的。

坐下没多久,一个姑娘进来了。

二十五六岁,中等个头,穿着普通,看着不像有钱人。

她冲我笑了笑:“您是陈勇师傅吧?”

我说:“是。

她坐下来,要了两杯水。

“我叫吴梦菲。韩叔应该跟您说过了,我需要一个男朋友,假的。”

我说:“听说了。”

不复杂。就是陪我出席一些场合,应付一下我爸。其他的你不用管。

“一个月——五万?”

她笑了:“那是韩叔说的吧?我直接给您说,五万有点少。”

她拿出一张卡。

“这是十万。先预支给您的。事成之后,再给十万。”

我看着那张卡,瞳孔有点发酸。

加上岳父的手术费差不多能凑齐了。

至于女儿那八十万,我还有时间。

吴梦菲把卡推到我面前:“您收着。咱们得签个合同。”

合同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就是几个条款,说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委托关系”。

她解释:“就是您帮我办事,我付您钱。清清楚楚。”

我觉得也没啥问题,就签了。

出了咖啡厅,我站在路边,看着手里的卡。

十万。

就这么揣兜里了。

我第一件事是去医院。

刘永发的医药费欠了好久,护士催了好几次。

我把卡递过去:“先交十万。”

护士愣了一下:“您这……”

我说:“家里凑的。”

出了医院,我给刘淑君打电话。

淑君,你爸的手术费我凑到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哪来的钱?

“帮人开车挣的。”

“什么车能挣这么多?”

我想了想,扯了个谎:“一个老板开的公司,缺司机。”

她没再问。

我挂了电话,长长地出了口气。

但心里总有一点不安。

韩学义打来电话:“老陈,卡拿到了吧?”

“拿到了。”

“那就好。明天梦菲带你去买几身衣服,你穿成这样可不行。”

“买衣服?”

“对,演戏要演全套。你现在的身份可是她男朋友,不能穿得太寒碜。”

我没法反驳。

第二天,吴梦菲带我去了一家商场。

她挑了几身西装,让我试。

我看着吊牌上的价格,手都在抖。

一件外套,八千块。

“这……太贵了吧?”

吴梦菲摆摆手:“公司报销。你别担心钱的事。”

我换了那身西装,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人,跟以前的我完全不一样。

吴梦菲点点头:“不错,有点样了。”

她带我去做了个发型,又买了皮鞋手表。

出来的时候,我全身上下都是新的。

她递给我一把车钥匙:“这车你开着。”

我一看,宝马。

我开了十五年的货车,从没摸过这种车。

“这……”

“你还得学习怎么当有钱人,不然我爸一看就露馅。”

我握紧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回到修车铺,韩学义看着我,上下打量。

“行啊老陈,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没法接话。

晚上回家,刘淑君看见我开那车,愣了。

“你的车呢?”

帮老板开的新车。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你身上这些衣服,也是老板给的?

我说是。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

我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那张录取通知书。

张子墨从房间探出头:“爸,你回来了?”

“嗯。”

她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欲言又止。

爸,我那学费……

“爸想办法。”

她低下头:“要不,我不去了。”

“不行。”我说,“你好好读书,其他的事你别管。”

那天晚上的饭,吃得特别安静。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反正我心里,全是那十万块钱带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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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吴梦菲说,她爸张东升要在酒店办个生日宴。

“这是我第一次带你见他。你按我教的说,别露怯就行了。”

我一晚上没睡好。

第二天一早,换上那身西装,擦了擦皮鞋,对着镜子练了一个钟头。

陈总,您好。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我叫陈勇,做点小生意。”

反反复复讲,嘴都说瓢了。

宴会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

我开车过去,路上手心全是汗。

到了门口,吴梦菲已经在等我了。

她穿着一身裙子,看着确实像个千金小姐。

“紧张吗?”

我说:“有点。”

“没事。你别多说话,我爸问什么,你就往我身上推。”

大厅里摆了一排排桌子,来的都是有钱人。

我看着那些人的打扮,再看看自己,突然觉得这身衣服也没那么合身。

吴梦菲领着我往里走。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迎上来,满面红光。

“梦菲,这是你朋友?”

张东升,看着挺好说话。

“爸,这是陈勇。”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小伙子挺精神啊,做什么生意的?”

我按照吴梦菲教的,回答:“做点物流。”

“物流,好啊。现在这个行业挺有前途。”

他又问了几句,我都答上了。

末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不错,有空上家来坐坐。”

我就这么过了一关。

回去的路上,吴梦菲长出一口气:“还行,没穿帮。”

我也松了口气。

可心里总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

这个张东升,看着和气,但眼神不太对。

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看女婿的眼神。

倒像是看一件东西。

我没多想,觉得自己想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吴梦菲开始频繁带我出去应酬。

见的人都不一样。

有开公司的,有做投资的,有搞中介的。

每次去,他们都会让我签一些文件。

我问过吴梦菲一次:“这些文件是干嘛的?”

她脸色变了:“你又不做生意,签个字而已,又不犯法。我爸那边要过眼。”

我不敢再问。

家里那道坎还没迈过去,女儿的学费还差得远。

有一次,我们见了一个叫赵文浩的人。

名片上写的是“银行经理”。

赵文浩很客气,端咖啡给我:“陈总,您这个项目资金没问题,我们行里可以批。”

我说:“好,好。”

出了门,我问吴梦菲:“什么项目?”

“你别管,这些都是走个过场。你只要签字就行了,剩下的我来负责。”

我签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半夜醒来,坐在沙发上想事情。

越想越不对劲。

我怎么就成了一个老板了?

怎么就成了项目负责人了?

给韩学义打了个电话:“老韩,你确定这事没问题?

“你放心,你又不是去干违法的事。人家就是利用你应付一下她爸,钱不是照样拿吗?”

“那些文件呢?”

“文件都是正常的业务往来,你怕什么?”

我说不上哪里不对。

但心里总像压着一块石头。

那天回家,刘淑君在厨房里忙活。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催费单。

燃气费、水电费、物业费。

岳父的医药费、女儿的学费。

那些数字一个一个跳出来。

我又想起了那些文件。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

吴梦菲今天又发了消息:明天十点,老地方见。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然后,又放下了手机。

反正已经走到这步了。

退不回去了。

04

那天晚上,家里爆发了一场大吵。

起因是刘淑君发现了我兜里的那张银行卡。

她翻我衣服时翻出来的。

陈勇,这卡里多少钱?

我愣了:“什么卡?”

“你别装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她拿着那张卡,手都在抖。

“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扯了个谎:“老板给的奖金。”

“什么老板奖金能发这么多?十万?二十万?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我急了:“真是老板发的!”

那你老板姓什么?叫什么?公司叫什么?

我说不上来。

吴梦菲的身份,我不能说。

她愣了一下,笑了:“你说不上来?陈勇,你是不敢说吧?”

张子墨听见动静跑出来。

“妈,你们别吵了。”

刘淑君不理她:“我问你,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说不出。

刘淑君把卡往地上一摔:“你今天不给我说清楚,你就不许走!”

我弯腰去捡卡。

她一脚踢开了。

“你说不说?”

张子墨哭了:“爸,你别做了行不行?我不读书了,我去打工!”

我听见这话,心像被谁拧了一下。

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不读了还不行吗?

因为我答应你了。”我说,“答应你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刘淑君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陈勇,你是不是觉得我在乎那些钱?”

我摇摇头。

你记住,我不在乎你有钱没钱,我在乎的是你这个人。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怎么活?

她说完,转身进屋了。

张子墨看着我:“爸,你到底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只说了句:“你好好的,别的别管。”

那天夜里,我又坐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

那些文件,那辆宝马车,那张银行卡。

每一个数字都跳出来。

我算了算时间。

再过两个月,女儿就要交学费定金了。

我点了一支烟。

吸了一口,又摁灭了。

第二天,吴梦菲约我见面。

“下周一,你跟我去一趟杭州。”

“干什么?”

“我爸在那有个项目,要你去签个字。”

“又是签字?”

她看着我:“陈勇,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说不是。

“那就行了。你放心,不会害你。”

我跟着她去了杭州。

到了那地方,是一家看起来很正规的公司。

赵文浩也在。

他笑着跟我握手:“陈总,又来麻烦您了。

我没说话。

签了字,按了指纹。

出了门,吴梦菲说:“这个项目很重要,我爸很看重。”

“什么项目?”

“开发一个楼盘。我们公司和一个合作伙伴一起做。”

我不懂房产。

“那为什么要我签字?”

因为你是他女婿候选人,这个面子足。

她说得轻巧。

我信了。

回程的路上,我接到韩学义的电话。

“老陈,杭州那边的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好。梦菲说你表现不错,慢慢就有经验了。”

我想问他一句什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晚上回到家,刘淑君已经睡了。

我拉开冰箱,想找点吃的。

冰箱里空空的,只有几包方便面。

我把水烧上,泡了面。

吃了几口,就没了胃口。

手机震动。

吴梦菲发来一条消息:“下周还有个活动,你准备一下。”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关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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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早上,我刚修完车回来,手机响了。

是韩学义。

“老陈,你来一趟修车铺,有事跟你说。”

我去了。

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警车。

我的心咯噔一下。

韩学义蹲在轮胎旁边,脸色不对劲。

“老韩,什么事?”

他朝屋里努努嘴:“警察来了。”

我突然想转身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便衣,但一看就是警察。

“您是陈勇?”

我说:“是我。”

“我叫赵韵文,市公安局反诈骗中心的。”

反诈骗中心。

我脑子嗡了一声。

“有什么事吗?”

赵韵文递给我一张照片:“这几位您认识吗?

照片上,是张东升、吴梦菲、赵文浩。

我想说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见过。”

“在哪儿见的?什么关系?”

“朋友介绍的。”

“朋友?谁介绍?”

我说韩学义。

赵韵文看了一眼韩学义:“您回避一下,我跟陈先生聊聊。”

韩学义站起来,进屋了。

他脸上的表情,很不对劲。

赵韵文说:“陈先生,您最近签过不少文件吧?”

我的腿开始发抖。

“都是正常的业务。”

“正常的业务?”他笑了笑,“陈先生,张东升涉嫌一起三千万的诈骗案。您签的那些文件,都是洗钱的。”

三千万。

我脑子一片空白。

“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您签字按手印,法人代表是您。”

“法人代表?”

“您名下的那家贸易公司,资金流向都是非法的。现在这笔钱追不回来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您。”

我想解释。

但话到嘴边,根本说不出来。

“您要是配合调查,我们可以酌情处理。”

“配合,我配合。”

赵韵文看着我:“您最近不要再联系那些人。等我们通知。”

他留下张名片,走了。

我站在修车铺门口,半天没动。

韩学义出来:“老陈,他跟你说了什么?”

“张东升……涉嫌诈骗?”

韩学义脸色变了:“你别听他胡说,那些人都是乱说的。

“那我的签字呢?公司呢?”

他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韩学义,你到底坑了我什么?”

“老陈,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当初是你介绍我的!你说就是个小小的业务!现在把我的命都要搭进去了!”

韩学义没挣扎。

“老陈,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告诉我,张东升是什么人?”

“他……他就是一个老板。”

“什么样的老板?”

他迟疑了一会儿:“做生意的。但具体做什么生意,我也不知道。”

我松开手。

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搜索张东升的名字。

搜出来的新闻让我头皮发麻。

“张氏集团涉嫌巨额合同诈骗案。”

“主要嫌疑人已被警方控制。”

“涉案金额三千万,受害人超过百人。”

我的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门口突然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刘淑君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菜。

“你怎么了?”

我摇头:“没事。”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怀疑。

“你最近天天拿回那么多钱,到底在干什么?”

“我……”

“你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我张了张嘴。

外面突然传来喇叭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人。

是赵文浩和吴梦菲。

我跑下楼:“你们来干什么?”

吴梦菲看着我:“出事了。我爸被抓了。”

“你不是说……”

“我爸是被冤枉的。他会没事的。”

“那我呢?那些公司、那些签字……”

她打断我:“你放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她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这里面是解释材料,你把它们交给警察,就说你是无辜的。”

我拿过来。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我的签名文件复印件。

这些就是证据?

“对。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不会有事。”

她盯着我:“陈勇,你不会让我们失望吧?”

我说:“好。”

她们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文件袋。

手心里全是汗。

06

三天后。

我还没把文件袋交给警察。

因为我在犹豫。

那些文件,到底是真证据还是假证据?

我想找韩学义问清楚。

打电话,关机。

去修车铺,关门。

门口贴着一张纸:暂停营业。

我心里一沉。

蹲在修车铺门口,脑子里乱成一团。

电话响了。

赵韵文打来的。

陈勇,你跑哪儿去了?你暴露了。

“暴露了?”

“吴梦菲和赵文浩带着剩下的钱跑了。现在所有证据都指向你。”

我愣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你在哪儿?我马上过来接你。”

“不,不用了。我……”

“你别犯傻。你自己来我们所里一趟。”

我挂了电话。

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台阶上。

阳光很刺眼。

四周很安静。

我想笑。

笑自己蠢。

被当成傻子耍了这么久。

韩学义失踪了。

吴梦菲跑了。

就剩我一个人,背一个三千万的黑锅。

手机又响了。

是刘淑君。

“陈勇,你在哪儿?”

“在外面。”

“你回来一趟。”

她的声音不对。

我赶回去的时候,家门口停着一辆车。

几个人站在那儿。

不是警察。

是银行的人。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递给我一张纸:“陈先生,您的公司涉嫌违规操作,我们代表银行来收回抵押资产。”

“抵押资产?什么抵押?”

“您名下的那家贸易公司,用您的房子做了抵押贷款。”

我的房子。

我瞪大了眼睛。

我从来没抵押过房子!

“但合同上有您的签字。”

签过字。

那些文件。

那些我从来没细看的文件。

我明白了。

那些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我。

“你们不能收我的房子!”

这是合法的程序。如果有什么疑问,你可以走法律途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进去。

刘淑君从屋里冲出来。

“陈勇,你到底干了什么?”

她哭得眼泪直流。

张子墨站在她身后,一声不吭。

我说不出话。

那几个人抬着家里的东西往外搬。

电视机、冰箱、洗衣机。

连女儿的书桌都在往外搬。

张子墨突然跑过去,抱住那张书桌:“这是我要的,不搬!”

“姑娘,这是法院查封的,我们也没办法。”

我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空了。

刘淑君抱着女儿,蹲在地上哭。

我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这种感觉,比被打了还要难受。

我的手机又响了。

赵韵文打的。

“陈勇,你别做傻事。我们已经掌握了线索,你只要配合……”

“你们抓我吧。”

“你说什么?”

“我认罪。是我做的,全是我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陈勇,你冷静点。你……”

“我认罪。”

蹲在路边,等着警车来。

刘淑君冲过来:“陈勇你疯了?你什么都没做,你为什么要认罪?”

“淑君,我签的那些字,我认了。”

你……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你们别管我了。”

她又哭起来。

我望着越来越近的警车,突然觉得特别累。

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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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看守所的日子,过得特别慢。

我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

四面都是墙,只有头顶一盏灯。

白天睡不着,晚上也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些事。

张东升、吴梦菲、韩学义、赵文浩。

一张张脸转来转去。

我闭上眼睛,问自己:你到底错在哪儿了?

想了很久。

答案只有一个:太蠢。

太相信人。

太想赚钱。

太想通过捷径来解决问题。

第一天,没人理我。

第二天,赵韵文来了。

他隔着铁栏看我问:“你想通了没有?”

“想通了。”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干了什么?”

我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

我告诉他吴梦菲怎么找的我,怎么签的文件,怎么去杭州。

他听完,一言不发。

“吴梦菲和韩学义,你都知道些什么?”

“韩学义失踪了。”

我们知道。但你不知道的是,韩学义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我愣住了。

他以前就做过替人找白手套的事。你是第几个,我也不清楚。

白手套。

我终于听懂了。

“所以,我是替罪羊?”

“对。一个最合适的替罪羊。”

他递给我一张纸:“这上面是吴梦菲和张东升的关系。”

我接过来看。

张东升是吴梦菲的父亲。

他们父女俩,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我只不过是他们选中的那个人。

因为我有家庭,有女儿,有房贷。

我被逼到绝路上,才会上钩。

赵韵文说:“现在吴梦菲已经跑了。赵文浩也出国了。韩学义下落不明。但张东升还关在看守所里。

“张东升?”

“对。他一直不认罪。说所有的钱都是正常业务往来,你是自愿签字的。”

我冷笑:“自愿?

“对。他说你们之间是合作关系,他从来没骗你。”

“那我的房子呢?”

也是你签了字的。

他说得对。

那些字,都是我签的。

我没有办法反驳。

赵韵文站起来:“我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找到吴梦菲。她是关键证人。”

“我怎么找?”

“她会联系你。因为她手上还有一笔钱需要洗出来……”

我懂了。

又拿我当诱饵。

但这次,我别无选择。

行,我配合。

赵韵文点点头:“那我安排一下。”

他转身走了。

我蹲在墙角,盯着铁栏发呆。

过了几天,赵韵文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个好消息:张东升的录音笔找到了。

录音里,张东升和吴梦菲亲自交代了怎么设计骗局。

他们说,找的就是像我这样的人。

走投无路的。

有家庭压力的。

不会反抗的。

韩学义负责物色人选。

吴梦菲负责做局。

赵文浩负责洗钱。

一切有条不紊。

赵韵文说:“这个录音是关键证据。只要找到吴梦菲,就能定他们的罪。”

“你们现在就定不了?”

“证据链不完整。张东升说是你自愿的,他不知情。我们还得找到吴梦菲来证实。”

行。

我答应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牢房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递交了申请。

愿意协助警方抓捕吴梦菲。

08

从看守所出来的那天,天气很冷。

刘淑君没来接我。

张子墨也没来。

我一个人走到街上,拉起了外套领子。

这个城市,我住了二十多年。

现在却觉得完全陌生。

我去了医院。

刘永发已经出院了,回家养着。

他的手术成功,但恢复得慢。

护士说:“刘老每天都念叨你。”

我问:“他知不知道我……”

“不知道。他女儿不让他知道。”

我心里一酸。

上了楼,刘永发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

电视开着,但他没看。

“爸。”

他转过头,愣愣地看着我。

好半天,才叫了一声:“小陈。”

坐下来,给他倒了杯水。

“我听你嫂子说了,你……”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管你是哪样。你记住,咱家不能做缺德事。”

我点点头。

坐了一会儿,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接到陌生号码的来电。

接起来,是吴梦菲。

“陈勇,你出来了?”

怎么样?在看守所里过的还行吧?

“还行。”

“你放心,那些钱我没全带走,我给你留了一份。”

“我不要。”

“你不要,那你怎么还债?你女儿怎么读书?”

我沉默。

“你在哪儿?”

“城东那条老街上,有个叫‘老地方’的茶馆,你来。”

她挂了电话。

我握紧手机,手抖得厉害。

打给赵韵文。

“吴梦菲出现了。”

“哪儿?”

“城东老地方茶馆。”

“你等着,我马上派人。”

我想了想:“我自己去。”

别去。

“我去,才能稳住她。不然她跑了,就再也找不到人了。”

赵韵文沉默了一会儿。

“行。但你记住,一定要等我们来。”

打车去城东。

到了茶馆门口,我推门进去。

吴梦菲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两杯茶。

她看见我,笑了:“陈勇,变憔悴了。

坐下来,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找我什么事?”

“我手上还有一笔钱,需要你帮我转出来。”

“我不干。”

“你不干,你女儿就永远别想读书了。”

我盯着她:“你拿我女儿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合作。你帮我做完这个,我给你两百万。”

“两百万?”

“对。够你女儿留学,够你还债,够你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那张脸。

漂亮的脸。

说这些话的时候,眼角都没动一下。

“你就不怕被抓?”

“我安排好了。只要这次顺利,我就离开这里。”

去哪儿?

“你不需要知道。”

她推过来一张纸。

“这是账号,你把钱转过去。剩下的我来。”

我拿起那张纸,手在抖。

吴梦菲盯着我:“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怕你走了,我不但拿不到钱,还会被抓。”

她笑了:“陈勇,你觉得你有选择吗?”

她说得对。

我确实没有选择。

我点点头:“行,我做。”

她递给我一个手机:“用这个联系。别用自己的手机。”

我接过手机,站起来。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窗外有个人影一闪。

我知道。

那是赵韵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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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按照吴梦菲说的,把那笔钱转到了一个国外账户。

转完以后,她打来电话:“搞定了?”

“搞定了。”

“好。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我把剩下的钱给你。”

“行。”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

打给赵韵文:“她要见面,明天下午三点,还是那个茶馆。”

“我知道了。你小心。”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到了茶馆。

等了十分钟,吴梦菲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戴着墨镜。

“钱带来了吗?”

她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里是一张境外卡,里面有一百万。

“不是说好的两百万吗?”

“剩下的,等你彻底离开这里再说。”

她站起来:“以后别再联系了。”

她转身出门。

就在这时,茶馆门口突然涌进几个人。

“不许动!警察!”

吴梦菲愣了一秒,拔腿就跑。

但已经晚了。

几个人冲上去,把她按在了地上。

赵韵文走过来:“吴梦菲,你涉嫌参与三千万诈骗案,现在正式逮捕你。”

吴梦菲被铐上了手铐。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双眼睛里的愤怒,像要把我烧穿。

“陈勇,你出卖我?”

赵韵文把她带走了。

我坐在茶馆里,面前那杯茶已经凉了。

晚上十点,赵韵文打来电话。

“吴梦菲招了。”

“全部?”

“对。她交代了所有事情。这些钱、签的那些文件、你名下的公司,都是他们父女俩合伙骗人的白手套。韩学义也抓到了。”

抓到了?

“他躲在老家。我们连夜去的。”

我长出一口气。

“那我现在……”

“你是被骗的,配合调查,不会有太大问题。”

“我还能回家吗?”

“案子还没完全结束。你暂时不能离开本地,但可以回去住。”

站在路边,看着满街的霓虹灯。

这个城市还是亮着的。

但我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儿。

10

我站在看守所门口,背上背着那个用了十年的布包。

阳光刺眼。

我眯着眼,看着外面那条长路。

两年了。

这两年,我在劳改农场干活。

种地、养猪、修路。

天没亮就起来,干到天黑。

那些日子,腿累得抬不起来,晚上躺在硬板床上,浑身上下都疼。

但心不疼了。

案子判了。

张东升十四年,吴梦菲八年,韩学义三年,赵文浩没抓住,逃到国外了。

我因为配合调查、有立功表现,判了两年。

今天到期。

门口的铁门打开,我走出来。

外面站着一个人。

刘淑君。

老了,也瘦了。

头发白了一半。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包子。

“饿了吧?”

我说:“还好。”

她从兜里摸出个信封:“这里面有三万块钱,你先拿着用。”

我接过来:“你哪来的钱?”

“打零工攒的。你别问那么多。”

我蹲在路边,吃了两个包子。

她也蹲下来,挨着我。

“子墨呢?”

上学呢。今天有课,没来接你。

她……还恨我吗?

“恨什么?你又不是故意的。”

我抬起头,看着天上那朵云。

“我耽误了她两年。”

她说,她不怪你。

我闭着眼睛,想说点什么。

却说不出来。

蹲在路边,就那么蹲着。

阳光晒着背,暖洋洋的。

路上车来车往。

很多人经过,脚步匆忙。

没人注意到我们。

我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晚上。

坐在咖啡厅里,看着吴梦菲。

她问我:“你还在犹豫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确实没得选。

但现在,至少我还能站在这里。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一个声音喊:“爸。”

我抬起头。

张子墨站在不远处,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她跑过来,蹲在我面前。

“爸,你怎么蹲这儿?走,回家。”

“回家?”

“对啊,我妈给你收拾了一间屋子。虽然不大,但能住。”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她递给我一张纸:“爸,你看。”

我接过来。

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国内大学的。

离家很近。

“我不出国了。就在这儿读。”

我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她。

她笑了:“学费不贵,我能自己挣。”

我喉咙发紧。

刘淑君在边上说:“走吧,回去吃饭了。菜都买好了。”

我走在路上。

她们娘俩走在我前面。

刘淑君的背有点驼,走得慢。

张子墨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说说笑笑。

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握紧手里的包子袋。

又松开。

那些事,总算是过去了。

剩下的日子,一步一步走。

脚踩在地上,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