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忠实的病与死,其实很有些蹊跷,我一直不是很理解。要知道,他固然死于舌癌,但他生前当已是副部待遇,却是去世前一年才查出来的病,似乎很不合常理。这个事,前段闲聊时,我还曾特意问了一下供职在肿瘤科的医生朋友。他回说,类似陈这个情况,如果稍微“正常”一点,及早干预,完全可以再活5年以上,10年+都是常见的。
他说,以陈忠实这个级别,尤其是医疗待遇,居然这么草率仓促去了,他也不是很能理解。此说多少印证了我的费解之处。一方面,从舌癌这个病来说,病发期很长,早期症状就很明显,持续口腔溃疡,鼻涕流血,牙齿松动,吞咽困难,可陈忠实及其家人居然都没当一回事,一直都只吃点消炎药完事,“医盲”至此真是不知说什么好;而另一方面,即便陈本人及其全家,都跟我一般对医学一无所知,可他毕竟身份在那,每年体验是必须的,能去的也是本地最好的医院(起步就是西北地区顶级的西京医院),何以会这么耽搁掉呢?
而据邢小利那本《陈忠实年谱》(增订本),到了2014年下半年时,陈忠实身体状况实际已经非常严重,但可能病情反复,时好时坏。所以,当年10月15日那场重要无比的文艺座谈会,陈忠实作为文坛一方重镇自在受邀参加名单之中,可他临时不得已“因身体原因向中国作家协会党组书记李冰请假,获准”(按理此时就该递交体检报告),这是实在出不了远门了;可20天后,在西安雍村饭店召开的“陕西作协成立60周年座谈会”,他又如期出席了。 这个时候的陈忠实,还接受各种采访,甚至谋划着以陕西户县杨伟名事迹为素材,再艰苦奋斗写出一部长篇小说来,赶超《白鹿原》。
关于陈忠实最后一年的治疗状况,陕西作家、现任中国作协副主席的陈彦,在其《陈彦散文》(作家出版社2024年版)一书中有过记录。据他回忆,陈忠实是病情特别严重之后,有人疑心,所以作了专门检查,结果一查就是舌癌,而且已是晚期(据年谱确切时间点为2015年4月下旬)。实际到了那时,尽管医院方面也很给力,当即成立医疗小组,想尽办法,调动资源,“什么手段都用了”(陈彦回忆),中间似乎也有所转机,可到底病入膏肓了。6月19日,“许多多年的熟人朋友”葛水平代表单位去探望,陈忠实已经不认得他了,提了名字才有点记忆,陈还特别不好意思,写了一张纸条致歉。陈忠实的舌癌,很快就扩散,转移到了肺部,一天天走上了绝境。从查出舌癌,到油尽灯枯弃世,前后就不到一年时间。陈忠实去世时,都是2016年了,各方面条件远非路遥时代可以比拟,简直是天差地别,可他似乎也没有享受到多少医疗待遇带来的便利,常年体检没查出来,出来后也治不了。说起来,路遥与陈忠实,生命的归宿也很有些巧合,都是死在西京医院。
从现有资料记录看,陈忠实生命的最后一年,精神状态总体还是很乐观的。据说,他始终很淡定,并且一开始就知晓病况,也很配合医生的治疗。2015年年底,还受访表示想读金宇澄那部《繁花》,“了解一下人家是怎样写上海的”。记者请他用几句话描述一下当下的心情,他当即背诵出白乐天的那首《城东闲游》,“白居易有一首诗,四句:‘宠辱忧欢不到情,任他朝市自营营。独寻秋景城东去,白鹿原头信马行。’尤其是后两句,一个人有时候难免要 去独寻秋景,很多事情别人没法替代你,这时候你只能信马前行,信马主要表达的是从容吧,我觉得这两句,概括尽了人生况味。作者如果没有极为深刻的人生感慨,是写不出来的。”实际上,40岁过后,陈忠实就有一种强烈的紧迫感,似乎一直在等待可能随时将至的死亡,他称之为“生命压力”,以为人生就是“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你会感觉到黑夜突然降临了”,然后“不敢懈怠”。那一年,他与邢小利私下交谈,就无限感慨说,“那时在乡下,就有这样一个老汉对我说,人老了,就像日头下山一样快啊。那时不理解这话,现在理解、体会得很深”。他反复告诫这位后辈的话,就五个字,“人生要抓紧。”
但检查出舌癌半年不到,他整个人的状况其实已经急转直下,很让人忧心:脸部浮肿,头发全白,说话吐字不清,人瘦成了皮包骨。但据前往探望的人说,陈忠实很坚强,精神撑得“很硬朗”,说话也坚持要“完整坚定”。他是2016年4月29日走的,整个人真正颓败下来,应该只是去世前三天。4月27晚上,他突然吐血,而且一连吐了好几次,量还很大。到了这时,他已无法说话了,别人说什么,他应该都清楚,但只能用表情回应,一直憋着想说什么,可发不出声音,眼神里流露的都是深深的无助感。但访客也注意到,即便到了此时,握手时他的力气还很足。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都展现得像个西北汉子。但这个时候,院方其实也已经知道,彻底无力回天了,因为吐血是癌细胞扩散造成的,他的左肺又停止了工作,半边肺叶随时都可能让血淹呛窒息。
27日,院方紧急方案,给他做了气管切开术,是准备搏一搏。可到了28日凌晨三点多,陈忠实又大吐血,不得已抢救。从手术台出来,陈忠实已经自知不行了,挣扎着让人拿了纸笔,努力要写点什么遗言。可那时的他,手已不大听使唤了,字迹不清楚,无法辨认。陈家人劝他别写了,他不甘心,一直努力着要再写点再写点,坚持了非常久,直到家人实在不忍心,才在一再劝阻中停了下来。据说,到了28日中午,他的神志还是清醒的,还知道比划着感谢之意。那天中午,贾平凹也在场,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表示“胸口锥痛”,眼角都是泪花,不忍多停留。可即便这样了,院方还得“抢救”,方案是将破裂的血管栓给塞住,就这样陈忠实又一次给推上了手术台。就在这次手术结束的几个小时后,陈忠实到底还是因为“再一次癌细胞破裂”,最终“痛苦地离开了人世”。也就是说,在生命的最后两天,陈忠实还起码做了手术三次。
如此一回顾,似乎明显可以看出,陈忠实的去世,是让太迟的诊断给耽误了。以他那个身份,那个地位,以及那个医疗条件,就情理而言就很不应该,可事实确实又是如此,让我总有点看不明白。如今的条件,73岁其实还是很“年轻”的。他甚至毫无心理准备,最终连句遗言都没留下来。至于陈家本身,应该没有所谓“遗传基因”问题,陈父陈广禄1981年75岁去世,陈母则享年82岁,均非舌癌之病。他的去世,真要归结原因,似乎也当归为他自己的粗心大意,以及家人的毫无常识。而如果要追索他何以会患上舌癌,最大原因也应该是他生活作息太糟糕了。他一辈子好酒,且只喝白酒,还只认准陕西本土产的烈酒“西凤”;一辈子好烟,当他还只是中年时,时为“文学编辑”的马未都与他见过面深聊过,彼时马爷就注意到陈的老态超过实际年龄,“抽烟似乎是他最大的嗜好,一根接一根是他的生活状态”;他还长年累月熬夜,写作看球动辄通宵。据一篇晚年对谈录,他晚上一般最早凌晨一点睡觉。如此挥耗无度的生活方式,怎么可能不得绝症呢?
早在2000年,1970年代就结识的作家好友冷梦,还曾甚为不解地追忆说,过去的陈忠实那么壮实,“不瘦,方方正正和棱角分明的一张四方脸”,后来居然逐渐瘦长脸了,且“一直这么瘦下去了,以至于在我的眼里他多多少少瘦得有些脱相”,他想来想去,觉得原因可能在于他拼了性命写作的缘故吧!”(雷涛主编《天地白鹿魂永存——陈忠实纪念文集》,太白文艺2017年版)。这当然也是一大原因,就是陈忠实对于过日子是非常粗疏大意的。2001年之后,年届60早就功成名就的他,每当需要构思新作品时,他还时不时独自回西蒋村“乡村祖居的老屋”居住,而日常饮食都是诸如“春节过后,买了二十多袋无烟煤和吃食”解决,没有营养不良都是万幸。某次有大老板请他吃饭,商讨捐助陕西作协文学奖之事,到了大酒店席上,陈忠实还是只吃用苞谷面打的“搅团”,饭后“节目”表示不感兴趣直接回了。
60岁寿辰那日,一些朋友私下聚居为他祝寿,他发言就两句话,“一、感谢大家;二、该干啥还干啥”,后一句就是还想学马尔克斯成为一个“伟大作家”,继续熬下去,写出更多可传世的长篇。但陕西文坛“三驾马车”以及更多的“副车”,比如京夫、红柯、邹志安这些人,早逝几乎都与对自己太狠及生活方式实在糟糕有关。这些难道不该引以为戒吗?我以为,陈忠实之死,前前后后,都有很多值得警醒的地方。他朴实,低调,自奉甚薄,律己甚严,也一直自觉远离名利场,是当代文坛名流中难得比较纯粹的清流作派,可那没有节制的生活方式以及粗粗咧咧的日常饮食,可说每天都在损害他的身体。这一点,与晚年汪曾祺也有点相像:汪是一辈子“泡在酒里”的,自1980年代起,家人对他喝酒管得很严,可汪每天早上出门买菜都偷带一大杯子,路上打酒二三两,站在一边喝完才回去。结果到了1990年代就撑不住了,小病不断,医生就是强令马上“戒酒停烟,不然后果堪忧”,可汪曾祺还是执意孤行,有时一人在家,家人半夜回家一看,“老头在卫生间睡觉了,满屋酒味”。据传闻,汪曾祺最终就是因喝酒而死,某次在外“恭逢盛宴”,觥筹交错中喝的太多,回去就不行了,属于“猝亡”(金实秋《汪曾祺酒事广记》,广陵书社2017版)
当然,我留意到,陈忠实及其家人,即便是到了最后时刻,依然是颇具清风峻节的。据说,在住院一年间,陈忠实本人及其家人,从未主动提过任何要求,领导们问起,他们的回答也永远是两个字:没有。连医生护士都很感动,说陈忠实和陈家人太好说话了,普通得跟任何普通病人一样。2016年2月16日,也就是去世前两月,他还特意打电话给《陈忠实传》作者邢小利,表示“传”早就看完了,“没有胡吹,我很赞赏”,在人生最后时刻,他还是保持了一个文人最后的难得清醒,愿意别人实事求是评述自己的一生,不必干预,无需吹颂,不好听的话只要符合事实,也照单全收。想当年,评论家李建军全面否定他《白鹿原》之前的所有作品,他也没有生气,不去表态。陈忠实的东西,放到历史上到底什么地位,我也不说准,我自己对《白鹿原》也评价不太高,但我以为陈忠实这个人,确实人品过硬,当今少有。一个人灵魂干净不干净,从文字上都能感觉得出来的。陈忠实在陕西农村待了一辈子,但这个人不俗。
我想,“没有胡吹,我很赞赏”,也许就是当代顶流作家陈忠实最好的“遗言”了。此外那些文苑名流,几乎个个秃鹰抢食一般,不是争着搞生祠、建纪念馆、组织研究刊物,有的甚至一个人能建生祠四五座,就是纷纷然让子女“研究”自己拿博士论文,亦或者疏通关系让这些宝贝到“顶刊”抢滩站位,诸如此类已然是文坛潮流玩法,但凡有资源的文场中人,几乎没有不这么玩的。比较起来,陈忠实倒像是个不通世务的愚者,永远抱残守缺因循守旧的老古董了。
犹忆孔东塘《桃花扇》开篇,“古董先生谁似我?非玉非铜,满面包浆裹”,我们眼下这个新时代,似乎什么都不缺,唯一缺失的可能就是这种“古董先生”人物了。
2026.6.12夜,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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