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长贵第一次见到关锋的时候,二十四岁。人大哲学系刚毕业,拎着行李走进《红旗》杂志社大门。关锋那年四十二岁,已经是哲学组组长,在学界叫得上名号。

两人差了十八岁。

阎长贵被分到哲学组,关锋手把手带他改稿子、定选题、做理论梳理。一个愿意教,一个肯学,上下级的规矩慢慢淡了,倒更像是师徒之间的情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阎长贵后来说过一句话,我终生对他执弟子礼。那时候他是真这么想的,后来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但这层关系很快就断了。

断了很多年。

1982年1月,关锋出狱。六十二岁,从关押的地方走出来,头发白了大半。他被安排住在北京沙滩北街2号院,是《求是》杂志社的家属院,跟妻子儿子挤在一起。同院还住着阎长贵,但组织上打过招呼,暂时不要接触。

所以师徒俩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却跟隔着一道墙似的。阎长贵知道老师在院子里,知道他家住哪栋楼,知道他在做什么,但就是不能上前敲门。这一隔,隔了六年。

出狱头两年,关锋整个人是木的。眼神不聚焦,说话慢半拍,坐在椅子上能发半天呆。那时候没给他安排工作,每月发150块钱生活费,后来涨到五百。院子里的老同事偶尔碰见他,说他瘦了很多,走路背也驼了。

原本组织上打算把他安置回山东老家,德州市里还给他盖了一栋两层小楼。后来考虑到他身体实在撑不住长途折腾,这事就搁下了。

关锋就这么在院子里待着,像一棵被移栽后没缓过来的树。

1988年,上面的管束松了下来。阎长贵算了算,距离老师出狱已经过去六年。他终于敲开了那扇门。

再见面的场景没人详细记下来,但可以想见,一个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中年人,一个从意气风发的学者变成了沉默的老人。两人相对而坐,最初的话题大概绕开了很多敏感的字眼。谈哲学,谈古书,谈一些不着边际的理论问题。

慢慢地,话匣子才打开。

关锋跟阎长贵说起自己当年为什么被抓。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说自己跟陈伯达在一些观点上合不来,分歧越来越大,可能是陈要整他。这话说得不重,语气也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还说起1965年12月21号那件事。那天在杭州,伟人找来田家英、陈伯达、艾思奇、关锋、胡绳几个人谈话。非正式的,海阔天空地聊。伟人提到戚本禹批判吴晗的文章,也说到姚文元批判《海瑞罢官》的文章。艾思奇和关锋做现场记录,事后关锋整理完报给田家英。

田家英觉得那些话跟会谈主旨没关系,大手一挥就删了。

关锋不同意,他觉得不该删。

回头把这事告诉了江。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这成了打击田家英的由头之一,戚本禹顺势上位。关锋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阎长贵能感觉到,老师心里一直搁着这件事。一搁就是几十年。

九十年代初,关锋的待遇正式划入《求是》杂志社管理,按局级标准走,住房补贴、工资、医疗都归杂志社管。加上稿酬,他一个月能拿到三四千块。这在当时不算少,但对关锋来说,钱多钱少似乎没那么重要。

他的生活很简单。

三大爱好:看书写作,看电视,练气功。穿着上也不讲究,常戴一顶老式干部帽,一身中山装,不抽烟不喝酒。院子里的人偶尔见他出来散步,背着手慢慢走,跟普通退休老头没两样。

唯一放不下的还是书。

晚年关锋自称要做个"蛀书虫",一门心思扎进中国哲学史和思想史里。写了一百多万字的《老子通》,跟戚本禹合写了一百多万字的《孙子兵法大词典》。出版的时候署的是笔名,戚本禹用"戚文",他用"古棣"。"庆云""何明"也是他常用的名字。

这些笔名背后藏着一个从山东庆云县走出来的年轻人,曾经意气风发,后来在时代的大潮里被推着走、被卷着跑、被关进去,最后又回到书桌前。

2005年,关锋八十六岁,走了。

他去世前那几年,阎长贵常去看他。两人还像从前那样谈哲学、谈历史、谈那些绕不开的人和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一次聊完天,阎长贵从老师家出来,走在沙滩北街的巷子里,心里大概在想:有些人的一生,像一本翻来覆去读不明白的书。你以为读懂了,翻过页才发现前面都白看了。

关锋晚年写过不少东西,但关于自己的那段历史,他没留下太多文字。所有的解释、辩解、不甘、释然,都散在了跟学生的一两次谈话里。那些话被阎长贵记住,后来又被写进文章,再后来被我们看到。

历史这东西有时候挺残酷的,它只记住你想忘的,却忘掉你想记住的。

沙滩北街2号院的老房子还在,住在里面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个戴干部帽、穿中山装的老人,每天下午坐在窗前翻古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跟照在任何一个普通老人身上没什么两样。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不过是从一个房间走进另一个房间。有些门是自己推开的,有些门是被推开的,还有些门,关上之后就再也没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