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来得很快。
他隔着帘子替我诊脉,指尖搭上腕骨,我闻到他袖口淡淡药草味,苦得让人清醒。
我确实身子弱。
前世落水后没有好好养,嫁进谢家又日夜操劳,寒气沉进骨缝,三十不到便咳血。
这一世,脉象骗不了人。
大夫收手,斟酌着说:二姑娘气血亏虚,心脉浮,近日不宜劳神,更不宜仓促行大礼。
母亲脸色难看,可会妨碍婚嫁?
大夫低头,若调养半年,自然无碍。若急着办喜事,路途、礼仪、跪拜、熬夜,都耗身子。
父亲问:写方子。
沈知柔坐在旁边,帕子拧得变了形。
大夫退下后,她忽然走到我床前,阿蘅,你是不是故意的?
母亲皱眉,知柔。
沈知柔眼泪滚下来,母亲,我不是怪她。我只是想不明白,从前她什么都听我的,今日怎么处处扎我的心。她说谢家不好,说同嫁不好,可她明知道,我,我是真心盼着姐妹不分开。
我靠在枕上,窗外竹叶滴水,一声一声敲着石槽。
姐姐,你盼着不分开,是怕我离了你过不好,还是怕你离了我过不好?
她呼吸一滞。
你胡说什么?
你从小怕黑,夜里要我陪。你不爱算账,月例银子要我替你记。你绣活不好,给母亲做的抹额,最后落针的是我。你惹祖母生气,我替你跪祠堂。如今嫁人,你也要我陪着。
我每说一句,她脸就白一分。
母亲眼中闪过不自在,姐妹之间,互相帮衬本是常事。
我转头看母亲,可母亲有没有想过,我也会怕黑,也会累,也不想跪祠堂?
屋里只剩雨水顺檐落下的声响。
沈知柔哭出声,你原来一直这样怨我。
我看着她,胸口并不发烫,也不发酸,只有一层灰落下。
我不怨了。
她怔住。
姐姐,我只是不要了。
这几个字说出口,舌尖尝到淡淡血味。
我咬破了口腔。
母亲站起来,够了,阿蘅病着,你先回去。
沈知柔不肯走,她病着?她分明清醒得很。她连大夫都算到了,连秦嬷嬷的话都堵住了。母亲,你没看出来吗,她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我闭上眼。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上一世她第一次对我说这句话,是在谢家后园。
那日谢临序替她挡了醉酒族叔的纠缠,她跑来找我哭,说自己也不想这样,可情意不能由人。
我问她,那我算什么。
她哭得更凶,说阿蘅,你为什么不肯成全我,你是不是不想让我好过。
原来有些话,她早就会说,只是我上一世听得太迟。
父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谁不想让谁好过?
沈知柔回头,脸上泪痕未干。
父亲进屋,手里拿着一封拜帖,神色冷硬。
谢家来信,说既然阿蘅身子弱,婚期可缓。但谢夫人的意思,知柔年岁不小,谢二公子也该定亲,不如先把知柔和谢明珩的婚事定下。
沈知柔眼睛微亮,又强行压住,那阿蘅呢?
父亲看向我,谢家说,长房谢临序愿等半年。
胸腔里的气猛地一沉。
他们还是要把我留给谢临序。
我抓紧被角,指节发白。
父亲道:谢家给足了体面。阿蘅,你若只是怕仓促,如今也该安心了。
母亲松了口气,这也好,知柔先嫁过去,替你探探路。
沈知柔走近,重新握住我的手,眼底带着湿光,阿蘅,你看,还是一样的。你先养身子,我在谢家等你。
她手心潮湿,贴得我骨头发冷。
还是一样的。
她嫁谢明珩,我嫁谢临序。
花轿不会错,可情还是会错。
我抽回手,一字一句道:父亲,我说的不嫁,是不嫁谢家任何人。
母亲猛地站起,沈清蘅!
父亲盯着我,你可知这句话一出口,便没有回头路?
我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地上,冷意从脚心钻上脊背。
我跪直,额头贴地。
女儿愿去城外玉清观,为祖母抄经祈福半年。祖母旧疾将犯,若孙女一片孝心能换祖母安康,也算沈家体面。
父亲呼吸一顿。
祖母旧疾确实会在三日后发作。
上一世她差点没挺过来,后来请了玉清观的女医道姑,用针灸救回一命。
我不能说自己知道未来。
我只能抢在前面,把路铺成孝道。
沈知柔尖声道:你宁愿去道观,也不愿陪我嫁谢家?
我抬头看她。
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