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
这天,在东京都丰岛区中央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我在桌上摊开了一位江户学人的精神战场:一边是《本居宣长全集》第二卷所收《排芦小船》(筑摩书房,1993年10月第一版),一边是《玉胜间》(岩波书店,1934年6月第一版),旁边还压着《紫文要领》(岩波文库,2010年2月第一版)和关于《〈源氏物语〉玉匣小栉》的研究本。书页翻动之间,我越来越觉得,若从日本思想史内部寻找一位最早显露“脱华倾向”的人物,本居宣长几乎是最具代表性的一个。
这里所谓“脱华”,必须先说清楚,并非明治以后那种面向西方世界秩序的政治性“脱亚”口号,而是十八世纪江户中期,一位国学者在东亚共同经典体系内部,对中华儒家解释系统所形成的巨大覆盖,产生的一种深层反拨。他的问题意识其实极其尖锐:日本古代的“道”,是否必须依附中华经典的义理框架,才能成立?
本居宣长(1730—1801年)生于伊势松坂,出身商家,青年时代赴京都习医,同时系统接受汉学、训诂和古典阅读训练。也正因为有这段经历,他后来所有关于“排汉意”的主张,才显得格外复杂。因为他不是站在汉学传统之外批评汉学,而恰恰是从汉学内部,开始对这种传统的解释霸权产生怀疑。
翻到《本居宣长全集》中的《排芦小船》,我特别能感受到这种微妙的张力。此书本是其较早时期的歌论著作,讨论和歌本体与文学感受,表面看与后来的《古事记传》尚有距离,实则已埋下伏线:文学并不首先服务教化,而首先来自“心有所感”的自然流露。这个判断,在东亚传统诗教中已经带有某种脱离“载道”模式的意味。
真正让本居宣长完成思想转身的,是宝历十三年那场著名的“松坂一夜”。贺茂真淵南下经过松坂,与宣长彻夜长谈,后者由此明确把学问重心转入《古事记》。此后整整三十五年,他在“铃屋”书斋中埋首字训、古音、异文、古注互证,终于完成《古事记传》四十四卷。
我一直觉得,这部书真正值得反复咀嚼的地方,不只是规模,而是方向。同样是考据,乾嘉学派的戴震是“由字通义”,章学诚是“六经皆史”,都仍然是在中华经典世界内部重建秩序;朝鲜朴趾源、丁若镛等实学者,虽强调经世致用,也未离开中华式义理框架。唯独本居宣长,他把几乎同样严密的训诂和文献比勘功夫,用来做另一件事:证明日本古典自身即有独立成立之“道”。
这就是我为什么愿意把他定位为江户时代最早的“脱华倾向”学者。
这种“脱华倾向”,首先体现在他对“汉意”的系统性警惕。后世儒者总习惯以善恶、礼法、道德秩序去解释《古事记》的神代叙事,而在本居宣长看来,这些都属于后起的覆盖层。神代神话的价值,不在于是否符合儒家伦理,而在于其本身呈现的生命情态、情感流动和神圣想象。换句话说,他真正反对的,并不是汉文化,而是汉文化对日本古典的最终解释权。
但如果说这一层还停留在文明认同层面,那么更能显出本居宣长超越性的,其实是他的文学发现。
翻看《紫文要领》(岩波文库,2010年2月第一版),我仍会被他对《源氏物语》的理解所打动。在他之前,儒者多视《源氏物语》为“柔靡”,佛者则多从“无常”去解释。唯独本居宣长把这部作品从伦理和宗教双重框架中解放出来,指出其真正价值在于“物哀”。
后来他在《〈源氏物语〉玉匣小栉》中进一步展开这一观点:文学最动人的,并不在“劝善惩恶”,而在于人面对世界流转、生灭无常时内心那一瞬无法言说的轻颤。花将落而更觉其美,月将亏而更生眷恋,人生正因为知道其必逝,才生出最深的爱恋。
这一点,在东亚文学史中意义极大。
中国诗学讲“兴观群怨”,再讲“性灵”,终究还没有完全脱离士大夫伦理审美距离;朝鲜文人的乡土书写,亦常回到“观风知政”的传统。唯独本居宣长,第一次把文学直接还给人的情感经验本身。这实际上也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脱华倾向”——不是政治上的切割,而是摆脱中华诗教传统对文学功能的预设。
但越写到这里,我越觉得本居宣长真正耐人寻味的,不是“脱”,而是——“脱而不能尽脱”。
众所周知,一个思想者最深刻的地方,往往正在于他的悖论。本居宣长所有的文本方法——训读、章句、古注、比勘——本身就是汉文经典世界长期训练的成果。他越要摆脱“汉意”,越说明他首先深受其塑形。没有汉学训练,就没有《古事记传》的深度;没有东亚共同经典世界,也不会有他如此强烈的切割意识。
所以,我宁可把他的历史位置概括为:江户时代最早把“如何从中华经典阴影中确认日本自我”上升为系统学问工程的人。
后来,从平田笃胤到水户学,再到幕末“尊王”话语,本居宣长所强调的“皇国古道”逐步脱离文本训诂层面,而转入现实政治语言。到了明治国家建构时期,这种古典中的神话资源被重新编码为国家叙事,最终形成近代日本精神史中一条极具穿透力的暗线。
窗外的天色渐渐转暗,丰岛区中央图书馆的灯光映在桌上的《古事记传》研究本上,我忽然觉得,本居宣长最值得今天重看的,并不是他是否真正完成“脱华”,而是他最早提出了一个近代东亚都无法回避的问题:一个深受中华文明塑形的国家,究竟如何在承继之中重新确认“自己是谁”?
从这个意义上说,把本居宣长写成江户时代最早的“脱华倾向”学者,不仅成立,而且准确点出了他在日本思想史上的历史坐标。(2026年6月16日写于东京乐丰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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