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宝南迁
抗日烽火中故宫文物迁徙之路(中)
张小英 刘冕
“沪上寓公”
首批文物的总押运官,原本是故宫博物院理事会理事、时任故宫博物院古物馆副馆长的马衡。但由于马衡主持古物馆的古物装箱,无法脱身,只好换人。
易培基想来想去想到吴瀛,几次亲自上门说服。吴瀛虽然不大支持文物南迁,但念及多年同窗情谊,最终慨然应允。1933年2月5日,他率领几名故宫同人随首批南迁文物从北平出发。
据说,当时日本关东军已派特务侦察情况,准备在文物南迁途中用飞机轰炸。好在故宫早有预防,运送路线没有从北平直奔上海,而是舍近求远,绕道郑州,再走徐州,最后前往上海。沿途经过的地方政府都有军警分段护送,日军的轰炸计划最终落空。
路经徐州一带时,遇上土匪劫车,1000多人在铁路附近埋伏。幸亏地方军队及时发现,和土匪打了一仗。“匪众知道泄露劫宝行为了,而且官方有备,所以退去。我们自然格外兢兢。”吴瀛在《故宫尘梦录》里回忆道。
2月10日,火车缓缓驶入南京下关车站。这时,吴瀛突然接到一个消息——第一批文物,不去上海了。
原来,就在前一天,故宫博物院文献馆馆长、国民党元老张继在南京中央政治会议上提出紧急提案,建议将故宫文物改运洛阳与西安。他的理由是:“古物运往上海,存入租界,受外国人庇护,是国耻。”
故宫文物迁沪原是宋子文的主意,而这次中政会议,宋子文恰好不在南京。张继的理由冠冕堂皇,与会人员又无法反对,议案就这样通过了。
时任行政院秘书长褚民谊来南京车站接车时,通知吴瀛:列车暂时停靠在站上,先不要卸车。行政院已经打电报到洛阳、西安,如果回电说有地方存储,立刻转运过去。
吴瀛哭笑不得,但又毫无办法。他从军政部借了大批油布,盖在火车顶篷上,同时借调了500名官兵,加强防守。2118箱国宝就这样装在火车里、停在铁轨上,原地待命。那志良形容当时是“抬着棺材找坟地”。
等了将近一个月,宋子文回到南京,国民政府才最终决定:古物、图书照旧运沪,文献则暂留南京。
3月5日,1054箱古物、图书抵达上海外滩金利源码头,存入上海法租界的一座库房里。其余1064箱文献档案,则运存南京国民政府行政院大礼堂。
此后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又有四批文物先后运到上海。除了故宫自己的文物,还有古物陈列所、国子监和颐和园的一些文物,加起来一共有19621箱72包零8件。
就在文物迁到上海不久,故宫发生了一件大事。
有人控告易培基非法侵占、盗卖故宫文物,南京最高法院对易培基进行审查。易培基为自证清白,向理事会提出辞职。他在北平、上海、南京的房产被查封,财产也被没收,不得已逃到上海避难,于1937年在上海郁郁而终,年仅57岁。
新中国成立后,这起“故宫盗宝案”被证实是一桩“凭空捏造”的冤案,但在当时却把故宫推向了风口浪尖。故宫博物院理事会召开紧急会议,选举继任者。故宫博物院理事于右任推举马衡为故宫博物院代理院长,全体通过。
马衡是北京大学教授、国学门考古研究室主任,1924年受聘于清室善后委员会参加清点故宫的工作。他不但是故宫博物院草创时期的元老,而且是有名的金石学家,有很高的社会声望,担任故宫博物院院长,可以说是众望所归。然而,马衡却再三婉拒。
马衡之孙马思猛在《金石梦 故宫情》一书中道出个中原委:“爷爷深知当时故宫博物院内人事关系复杂,且前院长易培基又陷入所谓‘侵占故宫古物案’,该案尚未了结。故宫博物院院长职务一向是为世人关注,并为一些人所觊觎的职务。”
最后,身为理事会理事的蒋介石发话,“既然大家一致推举,我看马先生就不必过谦了吧。”无奈之下,马衡向理事会提出三个条件:就任院长只理院务,不问“易案”,对故宫文物进行重新点查造册;以无党派人士身份任职;对故宫博物院进行全面改组,院长对院内人事安排有处置权。故宫博物院理事会一一通过照准,马衡这才于1934年4月正式出任故宫博物院院长。
马衡上任时,文物南迁已告一段落,对迁沪文物进行点收成了头等大事。故宫文物从北平起运时,由于事起仓促、时间紧迫,账册记载相对简单。这次点收规定,每件文物的质地、色彩、尺寸、款式都必须写在文物单上,一式两份。一份装箱时封在箱子里,一份装订成册,汇集为《存沪文物点收清册》。这份册子成为故宫南迁文物最完整的账册。
清点文物时,需要给每件文物编号。清室善后委员会曾按《千字文》顺序,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为文物编号。马衡一改前例,把故宫1.3万余件木箱分为四大部门,编成四个代表的简字。古物馆箱用“沪”字,图书馆箱用“上”字,文献馆箱用“寓”字,秘书处箱用“公”字,连在一起,所有文物便成了——沪上寓公。
“寓公”在古代指失掉领地而寄居他国的贵族。把迁沪文物比作“寓公”,在庄尚严看来,是马衡“对这些无价国宝幽了一默,而事实确实如此。”
上海气候潮湿、人员复杂,文物迁到这里是权宜之计。1936年,故宫博物院理事会决议,在南京筹建分院及永久性库房。教育部把金陵名胜朝天宫,拨给了故宫博物院。1937年1月1日,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正式成立,在上海存放了四年的故宫文物被全部运到那里。
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保存库山洞秘库的库门
国宝的漂泊之旅眼看就要结束,然而,仅仅七个月之后,日寇的铁蹄就逼近了这座六朝古都。
文物前脚刚撤,炸弹后脚就到
1937年8月13日,日寇进军上海,南京岌岌可危。
刚刚落户南京的国宝,不得不再次漂泊。南京朝天宫库房有1.9万余箱文物,数量庞大,一下子肯定运不完,故宫博物院理事会决定,水陆并进,分批迁入西南大后方。
8月14日,第一批故宫文物在长江码头装船,准备从水路运往汉口。这批文物只有80箱,却是珍品中的珍品,里面有甲骨文、钟鼎、范宽《溪山行旅图》、李唐《万壑松风图》等。
庄尚严再次临危受命,随同国宝踏上漫漫西迁路。在他身后,惨烈的战事已经拉开序幕。据当时的工作人员回忆,文物运到长江边时,东边隆隆的炮声已清晰可闻。由于码头上挤满了逃难的南京市民,故宫雇用的英国“太古轮”坚决不肯靠岸。紧急关头,押运文物的故宫职员向大家说明了原委,逃难的同胞深明大义,立刻让开码头,让国宝先走。满载文物的轮船顺利逃脱了日寇的魔爪,难民们却与古老的南京城一起等来了一场浩劫。
抗日战争期间,故宫文物在西迁途中。
7天之后,庄尚严秘密将这批文物带到长沙,存放在新建的湖南大学图书馆地下室。还来不及喘气,日军就开始轰炸长沙。日军或许是得到了故宫文物存放的消息,对着图书馆连发一枚重磅炸弹和七枚燃烧弹。图书馆被夷为平地,只剩下几根残柱。
幸运的是,轰炸前几天,马衡就已经通知庄尚严紧急撤离,调出10辆公交车,将文物转运到贵阳,辗转存入贵州安顺一个叫“华严洞”的天然山洞里。
华严洞,洞深壁厚,冬春干燥,是贮存文物的好地方。庄尚严和故宫同人在洞里建起木制房屋,作为库房。此后五年,纵使外界炮火连天,安顺几次告急,故宫文物在这里也是安然无恙。
一次,马衡来华严洞视察,与学生兼属下庄尚严在战乱中相逢,分外高兴。一日酒后,马衡登高在岩壁上写下:“卅二年(1943年),鄞邑马衡偕伍蠡甫自陪都来,整理故宫书画,与其事者,庄尚严、郑世文也”。
庄尚严则在当天日记中写道:“叔平师因事至安小住月余,一日酒后忽发逸想,老头子竟攀梯登三丈许,亟崖大书百余字,可作纪念。”
但“老头子”和庄尚严都没有想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一起畅快喝酒。
1944年11月,“黔南事变”爆发,贵阳告急,存放在华严洞的故宫文物再次面临危险。庄尚严和故宫同人连夜将文物转运至四川巴县,在飞仙岩临时仓库秘藏了一年多。
回过头来再说存于南京的故宫文物,第一批文物运到长沙后,马衡收到行政院指令,所有故宫文物,尽可能抢运到大后方。抢运分两路进行:一路走水路,在南京码头装船,沿长江向上游行驶;一路走陆路,在浦口装火车,向西北运。
走水路的一支,到1937年11月打包好了近万箱文物。当时,南京不断遭到敌机轰炸,城内异常混乱。大家不分昼夜地抢运,“在库房工作的,遇有警报来临,他们还可进入山洞去躲避,在码头上、车站上,装车船的人,便只有在车子下面,破屋檐下,躲避一时,警报过后,马上续装。”
近万箱文物先后于11月19日、12月3日,搭载英国轮船从南京下关码头出发。许多押船的故宫人都是临时接到通知上船。由于没时间整理行李,大家都手忙脚乱。有人匆匆回家,看看什么东西都舍不得,索性什么东西都不要了,拿起桌上的一把折扇,忍泪离开了家门。
目的地本来是汉口。然而,12月13日南京沦陷,武汉已经不安全,这批文物又不得已继续向西再向西,于1938年5月22日抵达重庆,分藏安达森洋行、川康平民商业银行等7个库房。
1939年春,日军在重庆开启了持续数年的无差别轰炸,即不分军事目标还是平民区全部轰炸。
安达森洋行的老板是瑞典人,他不但把自己库房存储的腊肉和百货全部搬走,腾出地方存放中国国宝,还在日军轰炸时,把瑞典国旗插在房顶,甚至把国旗平铺在空地上。瑞典是二战中立国,日军不敢贸然轰炸,存放在这里的3000多箱故宫文物得以幸存。
躲过重庆旷日持久的大轰炸后,这一批文物又转运四川乐山。在紧急打包装船过程中,故宫职员朱学侃一脚踏空,坠入舱底牺牲。
走陆路的一支,是西迁途中最惊险艰辛的一路,由那志良负责。
1937年11月,7000余箱文物搭乘专列从南京出发。出发没多久,就在郑州车站遭到日军轰炸,幸亏司机没有弃车逃命,果断发动列车,带着文物专列冲出火海。此后,那志良一行把文物安置在宝鸡,眼看局势日紧,又用300辆军用卡车带着文物,翻越3000米高的秦岭,于1939年6月到达四川峨眉县。
不料,存放好的文物又遭到火灾威胁。
1943年6月8日,峨眉县一百姓家中失火。由于四川农村的房子多为竹木结构,没过多久,周围一整片房子都烧了起来,火势向西门蔓延。而西门外,就是存放故宫文物的武庙。火势凶猛,搬走几千箱国宝肯定来不及了。
那志良急忙找来当地保长,劝说家住西门前的村民把自己家的房子统统拆掉,以抵挡火势蔓延。村民们都不愿意。那志良向大家承诺:“武庙里藏的都是故宫国宝,不能有任何闪失,如果火烧不到西门外,故宫给大家赔偿!”
听到是故宫的国宝,驻守士兵和峨眉百姓一起动手,拆除了武庙周围的房屋。刚刚拆完,大火就冲出了西门。而此时,武庙周围已经拆出了一片“隔离带”,库房里的故宫文物安然无恙。
就这样,纷飞战火中,故宫文物舟车颠簸上万公里,辗转大半个中国,一次次地躲过了日军轰炸、翻车、火灾等种种意外,堪称奇迹。马衡感慨,“像这一类奇迹,简直没有法子解释,只有归功于国家的福命了。”
(未完待续)
参考书目:
1.那志良著《典守故宫国宝七十年》;
2.吴瀛著《故宫尘梦录》;
3.马思猛编著《金石梦 故宫情》;
4.庄尚严著《前生造定故宫缘》;
5.杭立武编著《中华文物播迁记》;
6.祝勇著《故宫文物南迁》等。
来源:中国民族博览
作者:张小英 刘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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