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桂英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我正低头擦柜台,余光瞥见她愣在那里,心里咯噔一下。她抬起头看我,那眼神像刀子,刮得我后脖梗子发凉。
“这个老刘……”她顿了顿,声音发紧,“是你叫的?”
电话那头传来老刘的声音:“喂?哪位?”
她啪地挂了。
01
手机被推到我面前。
屏幕上,通讯录页面还开着。那个备注明晃晃地扎眼——“老公”。底下是老刘的手机号,我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输进去的,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丁桂英盯着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这是个误会,可话到嘴边全堵着。
我能说什么?
说这是我偷偷改的备注,老刘根本不知道?
这话说出来谁信?
“那个……丁姨,我……”
“别叫我姨,”她摆摆手,“我就问你,这个号,是谁的?”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想撒谎,说是我一个朋友。可丁桂英刚才亲眼看着我通讯录里就剩这一个“老公”,她不是傻子。
“是老刘的。”我说。
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
丁桂英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她大概五十多岁,脸上的褶子很深,常年在地里干活晒出来的那种。
眼睛不大,但特别亮,盯着人看的时候让人觉得无处可藏。
“你们啥时候的事?”她问。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一下子急了,“我跟老刘什么都没!真的!这个备注是我自己瞎改的,他不知道!”
“不知道?”丁桂英冷笑一声,“他号码在你手机里存着,你管他叫老公,你说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丁桂英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行,那就当不知道吧。”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闺女,有些事,说清楚了反而好。藏着掖着,迟早出事。”
门关上了。
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了。
窗外传来三轮车的声音,是老刘。
他每天下午这个点都会来小区收废品,今天也不例外。
三轮车停在小区门口,老刘跳下车,开始整理车上堆的纸箱。
我透过窗户看着他,心里头说不出的滋味。
想冲出去跟他说对不起,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人家好好的日子,让我一个备注给搅黄了。
老刘抬头的瞬间,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货架。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那个“老公”两个字,现在看着格外刺眼。
我打开通讯录,想把它改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愣是点不下去。
就这么删了?那这三年算什么呢?
三年前我刚离婚,一个人搬到这个小区,开这间小卖部。
前夫出轨,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连孩子的抚养费都赖着不给。
我带着八岁的儿子,租着一间一个月六百块的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开业那天,我蹲在店门口吃泡面,眼泪止不住地掉。
老刘骑着三轮车路过,停下来问:“妹子,有废纸箱卖不?”
我赶紧擦了把脸,说没有。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从车斗里摸出一瓶水递给我:“天热,多喝点水。”
那是离婚后,第一次有人跟我说这种话。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老刘全名叫刘青山,老家在隔壁县,和老伴丁桂英结婚三十多年了。
两个儿子都成了家,小儿子刘烨烨刚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个工作。
他来城里收废品十几年了,老婆在家种地,偶尔来城里住几天。
老刘这个人,话不多,干活利索。每次来收废品,称完了都会顺手把我店门口的垃圾带走。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儿子放学回来没人做饭。老刘知道后,硬是跑到菜市场买了菜,在我店里煮了一锅粥。
“喝了发发汗,明天就好了。”他把粥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连谢谢都没让我说。
那晚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看着老刘的名字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把备注改成了“老公”。
改完之后,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我知道这不对,老刘有老婆有孩子,我有什么资格管他叫“老公”?
可我就是忍不住。
每次看到这两个字,心里头就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软软的,热热的。
我从来没想过要让老刘知道。这是我的秘密,我自己一个人的念想。
可今天,这个秘密被丁桂英看到了。
02
晚上儿子回来,我给他做了饭,看着他写完作业,哄他睡觉。
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越想越怕。
丁桂英回去会怎么跟老刘说?老刘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要脸的女人,勾引有妇之夫?
想到这里,我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当初改备注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会有今天?
想了半天,我给陈静雯发了条微信:“你睡了吗?”
陈静雯是我在这小区认识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能说心里话的朋友。
她住在我楼上,平时没事就来店里串门。
我跟她说过老刘的事,她骂我傻,说八字没一撇的事,别自己给自己加戏。
电话马上就打过来了。
“咋了?出啥事了?”
我憋了半天,把今天的事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陈静雯骂了一句:“你神经病啊!”
“我知道我错了……”
“错?你这是闯祸了!人家老婆能看到你备注成‘老公’,你以为她会觉得是误会?她肯定以为你跟老刘有一腿!”
“我跟老刘什么都没有……”
“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得让她信啊!”陈静雯恨铁不成钢,“明天你去找她,把话说清楚。就说你是瞎改着玩的,老刘根本不知道。她要是不信,你让我去给你作证都行。”
“我怕。”
“怕啥?怕她打你?你该打!”
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陈静雯语气软下来:“行了,事已经出了,想办法补救吧。明天一早我陪你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像白天一样。楼下传来狗叫声,然后是老刘三轮车的声音。
这么晚了,他还在收废品?
我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下看。
老刘正在三轮车旁边整理东西,旁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弯着腰,一个一个地把纸箱叠好,动作很慢。
我看着他,鼻子一酸。
要是没有今天这事,我还能像以前那样,偷偷看他几眼,心里头偷偷乐。可现在,连这点念想都要没了。
我打开手机,翻开通讯录,盯着那个备注看了好一会儿。
想删,删不掉。
不想删,又太扎眼。
最后还是把手机扔到一边,蒙头睡觉。
第二天一早,我刚开店门,丁桂英就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袋柿子,站在门口,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闺女,早啊。”
我愣了一下,赶紧让她进来。
她没直接说昨天的事,而是把柿子放在柜台上:“老家的柿子,刚摘的,你尝尝。”
我接过柿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也不急,在店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货架上的东西,又看了看贴在墙上的营业执照。
“这小店开了多久了?”她问。
“三年了。”
“一个人撑着?”
“嗯。”
她点点头,没再问。
气氛尴尬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想说点什么,又怕越说越错。
她大概也感觉到了,没再待多久,临走时说了一句:“闺女,老刘那人实诚,不太会说话。有啥事,你跟我说就行。”
我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相信我,还是在试探我?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听见三轮车的声音就紧张。
每次老刘来小区收废品,我都找个借口躲在店里不出来。有时候实在躲不过去,碰上他路过店门口,我就低着头假装在忙。
老刘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还是跟以前一样,见面打个招呼,有时候还会问一句“吃饭了没”。
他这态度让我更愧疚了。
他不知道备注的事,所以我还能在他面前装个正常人。可这个秘密就像个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就炸了。
我甚至想过主动跟他坦白,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说?说我把你备注成“老公”?这话我说不出口。
陈静雯说我这叫“做了贼心虚”。
“你没做亏心事,你怕啥?你就大大方方的,该怎么处怎么处。她要真是来找你麻烦,你也有话说。”
我说理是这么个理,可做起来不是那么回事。
那几天我失眠得很厉害。
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天丁桂英看到备注的画面。
她的眼神,她说话的语气,她临走时那句“有啥事你跟我说就行”。
越想越睡不着。
后来我想通了,与其这么耗着,不如主动把事情说清楚。
我鼓足勇气,打听到丁桂英租的房子,提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上门道歉去了。
开门的是刘烨烨,老刘的小儿子。
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一看就是在写字楼上班的人。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问:“你找谁?”
我说:“我是楼下小卖部的,来找你妈。”
“我妈不在。”
“那我等一下?”
刘烨烨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进屋了。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
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的电视机,茶几上放着一盘花生。
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老刘和丁桂英并排坐着,前面站着两个儿子。
“你找我妈有事?”刘烨烨问。
“有点事。”
他没再追问,转身给我倒了杯水。
我端着水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争吵声。
“我说了让你别来城里了!你非来!你知道我同事看见你在收破烂,他们在背后怎么笑我吗?”
是刘烨烨的声音,语气很冲。
然后是丁桂英的声音:“收破烂咋了?你爹不偷不抢,凭自己力气吃饭,有啥好笑的?”
“你们就不能消停点?非要让我在女朋友面前抬不起头?”
“你女朋友要是嫌你爹是收破烂的,她也不咋地!”
“妈!”
“别喊我妈!我生你养你,是让你嫌你爹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水杯,进退两难。
原来不是我的错。
原来他们家,本来就有问题。
04
门外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门开了。
丁桂英进来了,看见我,愣了一下。
“闺女,你咋来了?”
我赶紧站起来,说:“丁姨,我来看看您。”
她看了一眼我放在茶几上的东西,没多说什么。刘烨烨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里屋。
丁桂英看着儿子的背影,叹了口气,坐下来。
“让你看笑话了。”
“没有没有……”
“小儿子,大学毕业了,在城里上班,嫌他爹丢人。”丁桂英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谈了个女朋友,城里的,家里条件还不错。人家姑娘倒没说什么,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听着。
丁桂英又说:“那天我老公回来,我问了他备注的事。他说他不知道,让我别瞎想。”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我没瞎想。”她看着我说,“我跟他说了,楼下那小卖部的老板娘,我看着不像那种人。你要是真跟她有啥事,你也不可能把号码给她存着。”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丁桂英摆摆手:“你别哭,我没怪你。我就是觉得,有些事,说清楚了好。”
“丁姨,我……”
“行了,不用说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看得出来,你不是那种人。”
我张了张嘴,喉咙堵得慌。
她送我出门的时候,又说了一句:“闺女,以后有啥事,不用躲着。大大方方的,该咋样咋样。”
我走出那栋楼,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愧疚。还有一点点说不清楚的感激。
从那以后,丁桂英隔三差五就来我店里坐坐。有时候拿点老家带来的土特产,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店里坐一会儿,跟我聊几句。
她也不是那种爱唠叨的人,就是问问生意咋样,孩子学习好不好。偶尔说到老刘,她也只是说一句“他那人不会说话,但心不坏”。
我有时候想,丁桂英是真的不在意,还是装作不在意?
可她真的没再提过备注的事,好像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反倒是我,心里头那根刺还在。每次看到老刘,总觉得不自在。也不是不喜欢了,是那种喜欢变了味,带着愧疚和心虚。
我把老刘的备注改成了“刘老哥”,可看着这两个字,心里还是难受。
大概过了一个月,老刘突然说要回老家了。
05
那天傍晚,我在店门口择菜。
老刘的三轮车停在门口,他跳下车,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妹子,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回老家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咋了?不干了?”
“干不动了。”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涩,“儿子不让干了,说丢人。老伴也让我回去,说家里还有几亩地,够吃饭了。”
“那……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我心里一酸,低着头择菜,不敢看他。
老刘也没说话,就这么蹲在旁边,看着马路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妹子,这几年承蒙你照顾了。以后有啥事,给老家人打个电话。”
“刘哥……”我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想说对不起,想说那个备注是我改了玩的,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你能不能别走。
可我什么都没说。
老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那我走了,你好好过。”
他推着三轮车走了,车轱辘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音。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他佝偻着背,像个纸片人。
我看着他的背影,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我跑回店里,关上门,蹲在柜台后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手机响了,是陈静雯打来的。
我没接。
她又打,我还是没接。
最后她发了一条微信:“听说老刘走了?”
我擦干眼泪,回了一句:“嗯。”
“是因为你那事?”
“不是。是他儿子让他走的。”
“那你哭啥?”
“我也不知道。”
打完这几个字,我又哭了。
晚上儿子写完作业,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被沙子迷了眼睛。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房间睡觉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老刘的样子,他蹲在我旁边择菜,他推着三轮车离开,他说明天早上走。
我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盯着那个“刘老哥”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忍不住,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第二天一早,我去楼下送他。
老刘正在往三轮车上装行李,一个旧皮箱,一袋子衣服。丁桂英站在旁边,帮他把东西绑紧。
看见我,老刘笑了笑:“妹子,来送送我?”
我点点头,走上前,不知道说什么。
丁桂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刘,没说话,转身先进了屋。
我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刘哥,这点东西,您带在路上吃。”
是一袋苹果和几个面包,我早上起来去超市买的。
老刘接过去,看了看,说:“你破费了。”
“没事。”
他上了车,发动了三轮车。
我站在路边的槐树下,看着他走远。
到了路口,他回头看了一下,冲我摆了摆手。
我也摆了摆手。
三轮车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我蹲在树底下,抱着膝盖,哭了出来。
06
老刘走了以后,那条街突然就安静了。
以前每天下午,都能听到三轮车的声音,然后是他整理纸箱的动静。他会在楼下喊一声“有废品卖不”,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沙哑。
现在,什么声音都没了。
我每天开门,清货,算账,买菜做饭,接孩子放学。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陈静雯说我是“贱得慌”。
“人家在的时候你不敢说话,人家走了你难受。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我确实有病。
“那你去追啊,去他老家找他啊。”
“我以什么身份去?”
陈静雯噎住了。
是啊,我以什么身份去?老刘的老伴,他的小卖部邻居,还是那个偷偷把他备注成“老公”的女人?
哪个身份都不合适。
那几天我天天失眠,躺在床上想了好多。
我想起老刘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样子,他骑着三轮车停下来,问我有没有废纸箱。
我想起他给我煮的那锅粥,想起他在我儿子发烧的时候帮我排队挂急诊。
我还想起那个备注。
那个我偷偷改了,又偷偷删了,又偷偷改回来的备注。
我真是疯了。
可我又觉得,疯一次也好。这辈子就疯这么一次。
有一天下午,我正发着呆,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老板娘,有废品卖不?”
我一抬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个男的,大概三四十岁,骑着一辆电动三轮车。他冲我笑了笑,说:“我是新来收废品的,以后这条街归我管。”
“哦……好的。”
我低头假装算账,心里的滋味说不清楚。
旧人走了,新人来了。这条街上,谁还会记得老刘?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给丁桂英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她才接。电话那头闹哄哄的,有人在说话,还有电视的声音。
“喂?闺女?”
“丁姨,是我。”
“咋了?有事?”
“没什么,就是问问您……刘哥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他挺好的,在家闲着,天天看电视剧。”丁桂英说,语气很平淡,“怎么了?你找他有事?”
“没事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哦。”
挂了电话,我捂着胸口,心跳快得不行。
我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去车站买了去老刘老家的票。
50块钱的大巴,两个多小时就到了。
我站在老刘家门口,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丁桂英。
她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
“闺女?你咋来了?”
07
丁桂英让我进屋坐。
房子是老式农村的那种,三间平房,前面有个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树上挂着红彤彤的柿子。
一只大黄狗趴在树底下,看见我进来,摇了摇尾巴。
“老刘呢?”我问。
“去地里了。”丁桂英给我倒了一杯水,“你坐,我去叫他。”
“不用不用,我就是……路过,顺便来看看。”
我端着水杯,手心又在冒汗。
丁桂英看着我,没说什么,坐下来剥花生。她把花生壳一个一个捏开,把花生米放在碗里,动作很慢。
我很想问问她,老刘回去以后到底怎么样。可我又不敢问。
她大概看出来了,自己开了口:“他回去以后,整天没事干,不是看电视就是睡觉。人也瘦了,没什么精神。”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
“儿子嫌他丢人,他也没说什么。回来以后,一个人闷着,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那……怎么办?”
丁桂英放下手里的花生,看着我:“闺女,你跟姨说句实话,你对老刘,到底是个啥心思?”
我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说。
“你别怕,姨不怪你。”她说,“姨就是想听你一句实话。”
我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我说,“就是觉得他挺照顾我的。我离婚以后,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就是……有点离不开这个感觉。”
丁桂英没说话,继续剥花生。
“我知道他有老婆有孩子,我从来没想过要破坏你们的家庭。那个备注是我自己改着玩的,他根本不知道。真的,姨,你要相信我。”
“我信。”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你也不容易。”
“我年轻的时候,也差点跟人跑了。”丁桂英说,“那会儿老刘在城里打工,我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孩子,日子难过。有个走村卖货的,嘴巴甜,总来串门。有一回我真打算跟他走,东西都收拾好了。后来看着孩子,舍不得,没走成。”
我没想到她会说这些。
“所以我知道你心里缺啥。缺个能说句话的人,缺个人疼你。”她说,“我不是怪你,我就是想跟你说,有些东西,你越想抓住,越抓不住。”
我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我想认你当个干闺女。”丁桂英突然说。
我愣住了:“姨?”
“你不是外人。你要是愿意,以后我就是你娘家人。”她说,“老刘那人不坏,他就是个闷葫芦,不会表达。但我看得出来,他也挺惦记你。”
“他惦记我?”
“他回来以后,老在我面前提起你。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说你的店该装修了,说你爱吃柿子。”
我哭得更厉害了。
丁桂英把我拉到跟前,用围裙给我擦了擦眼泪:“行了,别哭了。以后有啥事,你尽管来找我。”
那天我在丁桂英家吃了午饭,是她擀的面条,浇了西红柿鸡蛋卤子。老刘从地里回来,看见我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妹子,你来咋不说一声,我也好买点菜。”
“不用不用,面条就够了。”
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端着一碗面条,边吃边聊。
大黄狗趴在我脚底下,摇着尾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有些东西变了。它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08
从老家回来以后,我跟丁桂英的关系完全变了。
她以前是“刘哥的老伴”,现在是我“姨”。虽然只是称呼上的变化,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她还是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有时候问我生意怎么样,有时候问问孩子的学习。
有一天她在电话里说:“闺女,我想去城里住几天,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我以为是老刘出什么事了,赶紧问:“咋了?”
“没事,去了再说。”
第二天,丁桂英就到了。她提着一个大包,里面装着老家做的酱菜、风干的腊肉,还有一兜子柿饼。
“来,拿店里卖。”她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你家这些东西正宗,肯定好卖。”
我说:“姨,你这不是帮我,是送我。”
“啥送不送的,你卖了给我钱不就完了。”她大嗓门说道,“老刘没工作,我也得找点事干挣点钱。”
我看她带来的东西确实好,就答应帮她试试。结果没想到,不到半天就卖完了。小区里的人都说这酱菜实诚,味道正。
丁桂英高兴得合不拢嘴:“这不就行了,比他在城里收破铜烂铁强多了!”
我看着她笑,心里头也跟着高兴。
可后来几天,我发现丁桂英晚上总是一个人发呆。有时候端着茶,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马路发呆。
有一天晚上,我问她:“姨,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她没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
“闺女,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她说,“我想跟你一块住。”
我愣了一下:“咋?”
“我跟老刘吵架了。”她叹了口气,“他觉得我不该再来城里,说我给你添麻烦。我说我想找点事干,不给自己找麻烦。他说我来了他一个人在老家没意思。两个人越吵越急,最后他让我滚。”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我想好了,跟他过不下去了。”丁桂英说,“城里我租个房子,自己养活自己。反正孩子也大了,我也不用跟他凑合了。”
“姨,这……”
“你别劝我。我想了好久了。”丁桂英说,“我跟了他三十多年,给他生儿子,给他操持家里。到最后他儿子嫌他丢人,他嫌我烦。你说我图啥?”
我看着她,心里头酸酸的。
“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自己找房子也行。”她赶紧又加了一句。
“姨,你住我这吧。”我说,“客房我一个人住,空着也是空着。你住过来,也好有个照应。”
丁桂英看着我,眼眶红了。
“闺女,你是个好人。”
“您也是。”
她没再客气,当晚就搬了过来。
09
丁桂英搬进来以后,我的生活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以前我一个人,开门关店都是自己。现在有她在,店里有人看,我能腾出手去买菜做饭。她干的活多,我也劝她别累着,她总说闲不住。
有一天晚上,我俩坐在一起剥花生。
她突然说:“闺女,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听说老刘要来城里。”
我手里的花生掉了一个:“啥?”
“他儿子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他在老家待不住了,想来城里找活干。”丁桂英说,“我骂了他一顿,我说你现在想来了?当初是谁让你滚的?”
“那……他怎么说?”
“他说他就是想我,想跟我一起过日子。”
我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闺女,我跟你说实话。”丁桂英放下手里的花生,“我这辈子,就跟他过了。吵吵闹闹三十年,心里头还是有他。我就是想看看,他来了,是不是还那个德性。”
“姨,那你……”
“你别多想。你是我认的干闺女,不管他来不来,这层关系是变不了的。”她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从来都没怪过你。”
我看着她,鼻子一酸。
“我年轻的时候差点跟人跑了,那时候我想,要是真走了,我这辈子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丁桂英说,“所以我看你,就像看那个年轻的自己。我就想着,不能让你也走那条路。”
“姨……”
“你是个好女人,值得更好的。”她说,“老刘不是不好,但他不是你的人。有些东西,该放就得放。”
那时候我坐在沙发上,剥着手里的花生,听她说着这些话。心里头那根刺,好像突然就没那么扎人了。
老刘后来还是来了。
丁桂英给他打了个电话,说:“你来了再说。”
老刘到的那个下午,我正在店里理货。他站在门口,冲我笑了笑:“妹子,我又来了。”
我也笑了笑:“来了就好。”
他的目光越过我,看向里屋的丁桂英。
丁桂英背对着门口,正在擦柜台。
他喊了一声:“桂英。”
“叫啥叫。”丁桂英头也不回,“东西拿进来,别在门口站着碍事。”
老刘笑了,提着包走进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丁桂英还是那个嗓门,还是那个语气。老刘笑嘻嘻的,一点也不生气。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出去买菜了。
晚上回来,他们已经和好了。
丁桂英做了几个菜,老刘倒了二两白酒,敬了我一杯:“妹子,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不麻烦。”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丁桂英在旁边看着我们,笑了。
10
日子就这么过着。
老刘在城里找了个活,在工地上帮忙搬砖。丁桂英继续卖她的酱菜和土特产,我帮她找了一个角落,在小区门口摆了个小摊。
我们三个人,谁也不碍着谁。
有时候中午忙不过来,老刘会来我店里,帮我卸货。
丁桂英看见了,就骂他:“你那猪手洗干净了没?别弄脏人家东西。”老刘也不说话,笑嘻嘻地洗了手再干。
有时候丁桂英忙,我也过去帮她的忙。
街坊邻居都以为我们是亲戚。有人问:“老板娘,这是你妈?”我说:“不是,是我姨。”丁桂英在旁边跟着笑:“对,我是她姨。”
只有我知道,这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
有一天,我一个人在店里理货,突然翻到一个旧手机。
是我以前用的那个,里面还有那个备注。
我犹豫了一下,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老公”。
我盯着那两个字的备注,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按了删除键。
屏幕弹出一行字:“确定删除联系人?”
我点了一下“确定”。
备注没了。
完事了。
我放下手机,走出柜台,看向窗外。
小区门口,老刘的三轮车停在那儿,他在整理废品。丁桂英坐在旁边的小摊前,正在给一个顾客称酱菜。
阳光很亮,照在他们身上。
老刘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冲我挥了挥手:“妹子,吃了吗?”
“吃了。”我说。
“晚上来家里吃饭。”丁桂英接话道,“我杀了只鸡,炖汤。”
“好嘞。”
心里头那根刺,好像真的没有了。
我回了店里,继续理货。
那个备注删了又怎样?
删了,也没啥。
日子还得过。
那天晚上,我去丁桂英家吃饭。她炖了一锅鸡汤,老刘又倒了二两白酒。
我端着茶杯说:“姨,刘哥,祝你们白头到老。”
丁桂英笑了:“你这闺女,说啥呢。”
老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笑了笑,没说话。
我也笑了笑,低头喝汤。
鸡汤挺香的。
后来我再也没改过那个备注。
删了,就删了。
有些东西,留着是念想。删了,反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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