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毛乌素,樟子松的针叶泛着新绿。
陕西省榆林市定边县,十里沙村。石光银从他那间平房出来,手里攥着一把修枝剪。门前停着一辆皮卡车,后斗里放着几捆树苗和两把铁锹。
“走,去狼窝沙看看。”他对孙子石健阳说,声音不大,带着沙哑。
石光银和孙子石健阳查看狼窝沙林地树木长势。
车开了十几分钟,柏油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又变成了林间小道。推开车门,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头顶是密匝匝的树冠。74岁的石光银下了车,弯腰捡起一根被风吹断的树枝,顺手扔到一边。
“这林子,四十多年了。”6月15日,石光银站在一棵樟子松前,手掌贴在树皮上,停了几秒钟。
四十多年来,石光银带领群众在25万亩荒沙地上植树5300多万株,在毛乌素沙漠南缘营造出一条长百余里的“绿色长城”,并获得全国治沙英雄荣誉称号。
我这辈子就跟沙子拼了
时间倒回20世纪60年代,定边的天空不是蓝色,是黄色的。
“沙吃人不见血。”这句俗语,石光银小时候就刻进了骨子里。当时,一场沙尘暴把他卷出三十多里地,刮到了内蒙古地界。和他一起玩耍的小伙伴,再也没回来。
从那时起,这个在沙窝子里长大的陕北后生心中埋下一个念头:我这辈子就跟沙子拼了。
1984年,国家号召个人承包治理“五荒地”。那时石光银已经是海子梁乡农场场长,吃公家饭,月薪48块。
放在当年,这是让不少人眼红的差事,但石光银辞职了。
“你疯了?”乡亲们觉得他脑子坏了。
石光银没理会。他不仅辞了职,还卖掉了家里维持生计的几十只羊和一头骡子。媳妇拽着他的衣角不撒手,石光银就一句话:“恶沙不治,穷根不拔,活着有啥意思。”
他成了新中国成立以来榆林地区第一位承包治沙的个人。
石光银正在狼窝沙林地里修剪树枝。
“狼窝沙”是难啃的“硬骨头”,这里环境恶劣,常年处于风口,飞沙遮天蔽日是常态。
韩恒民是当年第一批跟着石光银进“狼窝沙”的人。
“那时候惨啊。”韩恒民坐在自家院子里,喝了一口水,慢慢讲,“脸晒得一层一层蜕皮,嘴干得裂口子,喝水就从沙坑里盛,浑得跟黄泥汤一样。晚上住啥?住茅庵子,就是用树枝搭的棚子,风一吹就倒。”
那时,127户农户组成治沙队,在万亩沙地上种下一批树苗。大干了一个月,一场风沙刮来,九成的树苗被连根拔起。
队员们瘫倒在沙梁上,有人放声大哭。
石光银蹲在沙地上,一棵一棵地扒拉那些枯死的苗子,沉默良久。
第二年,他带人再干。成活率两成。
“老石,别干了,再干裤衩都得赔进去。”有人劝他。
法子不对,再用力也是白用功。
石光银跑到榆阳、横山等地,找人学技术,弄回了“草方格障蔽治沙法”——用麦草在沙丘上扎成方格,把流沙锁住,然后再在格子里种树。
这次,他向“狼窝沙”发起总攻,一天10多个小时扎在沙地种树,饿了啃冻硬的饼子,渴了喝沙坑里的水。
那年秋天,树木成活率九成,石光银一个人爬到沙梁顶上,看着满梁子的绿色,坐了很久。
从“沙窝窝”到“金窝窝”
树活了,沙固住了,但老百姓的腰包还是瘪的。守着林子挨饿,这日子长久不了。
石光银琢磨出一套办法——“公司+农户+基地”,把生态治理和经济发展绑在一起干。
定边县十里沙村村民马伟军,就是跟着这套办法翻的身。
“以前穷啊,地里打不出粮,年轻人都往外跑。”马伟军蹲在自己家的辣椒地头,掰着手指头算账,“石老来了以后,带我们种樟子松、育树苗,后来又搞种植、养殖。去年我光种辣椒就能挣20万元。”
在石光银的带动下,昔日的荒沙地上建起了千亩樟子松育苗基地、百头肉牛示范牧场。沙地里的马铃薯和辣椒,通过电商销到了省外。
“既要绿水青山,也要金山银山。”石光银说。
石光银和孙子石健阳查看狼窝沙林地苔藓。
石老实现了他曾给村民的承诺——树栽活了,沙治住了,钱也就来了。他的孙子石健阳也给家乡带来了“新玩意儿”。
1996年出生的石健阳,大学读了林业技术专业。他的爷爷是治沙能手,父亲把生命留在了拉树苗的路上,这个年轻人觉得:“我迟早是要回来接着跟沙子打交道的。”
但毕业后回到家乡,他和爷爷没少拌嘴。
“老一辈人靠的是拼劲、蛮劲,而我们这一辈得靠科技。”石健阳说,他回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砍”掉一片老化的杨树林。
石光银当时就急了眼:“当年费了多大劲才种活的树,你说砍就砍?”
石健阳耐心地给爷爷解释:“这些杨树老了、生虫了,固沙效果差。换成樟子松,抗旱、抗寒,四季常青,活得时间还长。”
事实证明石健阳是对的,他改良土壤并在林子里引进了无人机巡护,把5万多亩低产林改造成了樟子松林。
“不仅要治沙,还要向林子要效益。”石健阳介绍,他这几年引进了150多种林果和中药材品种,正在做林下经济试验。
林子里的新希望
2008年,石光银的独子石占军在从外地调运树苗的途中遭遇车祸,不幸离世。
石老送走了儿子,石健阳失去了父亲。但那片林,把爷孙俩紧紧“缠绕”在一起。
“父亲走了以后,爷爷每天就在林子里不停地干活。”石健阳声音压得很低,“这些树不仅是爷爷的命,也是我父亲的命。”
几十年来,石光银从未离开过这片林。他熟悉每一道沙梁、每一片林地,知道哪里的樟子松长了多高,哪里的沙柳该修剪了。
傍晚时分,石光银又带着石健阳走进林子深处,有些树已经粗到两个人才能抱住。
“这棵,1984年春天栽的。”石光银拍了拍一棵高大的小叶杨,树干上布满了裂纹,针叶一簇一簇扎在枝头。他希望孙子能照看好这些树。
石健阳在狼窝沙林地使用无人机巡林。
去年冬天,小石带着技术团队创新研发了樟子松无性繁殖育苗技术,将“治沙功勋”樟子松的成活率提升至85.2%。
现在,他又带着一支团队在林子里搞技术攻关,队里有学林学、计算机、机械的,多学科的年轻人给这片林地带来活力。
六月的夕阳,为整片林海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松针在逆光里亮得发黄。远处的沙梁上,几架无人机正在低空盘旋,那是科研团队在做今年的春季成活率普查。
数据实时传回石健阳的手机。
石光银看不懂图表和数据,他只懂这片林子——四十多年,樟子松、沙柳、柠条“抹”过沙梁、“铺”到天边。风从林子上头过,带起的沙子一年比一年少。
“我不在了,人们也会说,这是老石家栽的树。”石光银站在林间的土路上,手扶着树干,“沙子少了,林子多了,这就是咱留给子孙最大的财富。”
石健阳站在爷爷身后,摆弄着无人机,没有接话。他知道,爷爷说的“子孙”,不只是石家的子孙,而是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子孙。
晚风从毛乌素深处吹来,穿过百万亩林海,没有沙尘,只留下清凉和松脂的香气。(记者 王晨曦)
来源:群众新闻客户端
编辑 拓智慧 强小强 责编 李治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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